中国古代真的是“皇权不下县”吗？

中国乡村研究中从历史到现实都影响极大的，是起源于西方汉学所谓的“国权不下县”，这个观点从马克斯·韦伯开始就已经出现。也就是说，中国传统的皇权对县以下的中国社会是没有什么权力，“皇权不下县”或者叫“国权不下县”。

主要依据就是两个，一个是说中国的县官是领俸禄的，县以下的那些人并不领俸禄。这当然未必是事实，从秦汉开始，乡吏就是在乡村的，用现在的话讲叫作农村基层干部，不一定领工资，但是国家给他们一些待遇。以前人民公社时代，领国家工资的也只限于公社一级的干部，大队干部、小队干部国家也是不发工资的，但是能说他们不发工资就没有体现国家的权力吗？

另一个更重要的依据是，国家在县以下的公共服务职能几乎看不到。农村修桥补路、调解纠纷以及各种各样的公益事业都是民间社会自发的，尤其是乡绅起了很大的作用。乡绅怎么自治？是靠宗族。所以把“国权不下县”概括成四句话：“国权不下县，县下唯宗族，宗族靠伦理，伦理出乡绅”，乡绅代表宗族，从宗族伦理中产生，是“儒家伦理文化”的产物，和皇权是几乎没有关系的。

这其实讲的是国家的责任“不下县”。那个时代的中国，不仅没有公共教育，没有免费教育，也没有公共医疗，修桥补路这类事情，也都是民间社会自己做的。很多人还讲，中国乡下人是害怕打官司的，所以县官判案实际上跟乡下的老百姓也没什么关系，乡下人有矛盾，有民间纠纷，也都是通过家族、乡绅自己调解的。总而言之，国家几乎不提供公共服务，这当然和国家不行使皇上的专制权力是两回事。

“皇权不下县”其实是西方“汉学家”固有的一种思维模式。他们习惯于一种权责对应的宪政思维方式。就是说，你的权力很大，是因为老百姓需要你为他们承担责任，你可以给老百姓提供很多他们需要的公共服务，所以你就名正言顺地拥有了那么大的权力。如果你不提供服务，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力？

可是中国人谁不知道最基层的农民，每家人在传统时代都要缴纳皇粮国税？谁不知道作为老百姓要为朝廷纳粮当差？不仅是皇粮国税，还包括服劳役，中国老百姓有这么个传统，第一你要为皇上缴纳赋税，第二你还要为皇上无偿的打工。像孟姜女她老公修长城那样的事，代代不绝。陈胜、吴广是怎么起来的，中国一代一代的农民起义是怎么起来的？不就是被这些东西逼出来的。而且这些东西可以说达到无孔不入的程度，唐诗中一句话，“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杜荀鹤《山中寡妇》），你就算躲到了穷乡僻壤，国家权力还是会逼你纳粮当差的，怎么能说“国权不下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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