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配蚌壳。”这话要是写在诗里,大概算一句俏皮话。可它偏偏出现在清朝两江总督端方的判词里,用来给两对新人指婚——说白了,就是让丑的跟丑的过,美的跟美的活,谁也别嫌弃谁。
而闹到这公堂上来的案子,起因不过是一个糊涂爹,听了一个瞎子的胡说八道。
故事要从周阁梅说起。这位周老爷命不坏,膝下两个儿子,大的叫石笙,小的叫玉笙。同父同母,按说差不到哪去,偏偏老天爷打瞌睡,把好材料全给了小的——玉笙生得眉清目秀,脑子还灵光;石笙呢,又丑又蠢,往弟弟身边一站,不像兄弟,倒像跟班。
巧的是,屈家也生了两女,却是反着来的。大小姐千娇百媚,才思敏捷,一张嘴能对对子;二小姐五大三粗,开口就要出丑。两家一碰头,周阁梅心里的小算盘就拨开了。
他央媒人上门,话挑得明明白白:我家大儿子娶你家二女儿,我家小儿子娶你家大小姐。这么配,才不至于骏马驮痴汉、巧妻伴拙夫。屈家一听,也在理,点了头。
按说这婚事就该这么定了。偏偏周阁梅有个毛病——迷信。
婚期临近,他忽然心念一动,把两对新人的生辰八字抄了,去找一个叫李瞎子的算命先生合一合。这一合,合出了鬼。
李瞎子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忽然脸色一沉,说:不得了,不得了。长子娶小女、小子配大女,这八字正好相互冲犯,不光夫妻不宁,连双方父母都要遭殃。
周阁梅当场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追问:那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呢?李瞎子又掐一回,眉开眼笑:这下好了,大吉大利,白头偕老。
周阁梅一颗心放回肚子,主意也跟着变了。他想,反正都是周屈两家的人,换一下而已,又不退婚,有什么不可以?
消息一传出去,周家大院炸了锅。
两个丑的——石笙和屈家二小姐——喜得合不拢嘴。一个丑汉能娶美女,一个粗女能嫁俊郎,做梦都要笑醒。两个美的——玉笙和屈家大小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才子要配粗妇,一个佳人要嫁蠢汉,光是想想就恨不得投河。
可周阁梅铁了心。他信的是八字,不是眼泪。正在这时,大儿子石笙病了。周阁梅又去找李瞎子,李瞎子掐指一算,说这是邪气冲了,得见红冲喜。周阁梅二话不说,决定先把大媳妇迎进门——只拜堂,不圆房,住满一个月再送回娘家。这样一来,既冲了喜,又不算违了礼数。
于是,屈家大小姐被一顶花轿抬进了周家。
大小姐直到跨进门槛,才知道自己嫁的不是那个清秀的小叔子,而是病榻上面如土色的大伯子。她往堂前一站,看清了那张脸,腿就软了——这哪是新郎,分明是猪八戒的弟弟猪九戒。
她死也不肯拜堂。
闹哄哄的当口,玉笙也在人群里。他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恨又疼。恨的是父亲糊涂,疼的是眼前这个本该嫁给自己的姑娘,正被人强按着头往火坑里推。
他找了个空子,背地里把一肚子苦水向大小姐倒了。大小姐一听,才知道换靶子的主意全是李瞎子一句话闹的,气得浑身发抖。两人越说越悲,越悲越不甘心,最后一咬牙——逃。
趁着一家子乱成一锅粥,两人偷偷溜出后门,往城外跑。可还没出城门,就被巡夜的兵丁拦住,一盘问,支支吾吾,当即拿下,押到了两江总督端方的辕门。
案子就这么从洞房闹到了公堂。
端方升堂,往下一看,只见一个清秀书生和一个美貌女子跪在堂下,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宁死也不依父亲的意思嫁娶。
端方把周阁梅传来一问,再把李瞎子干的好事一查,心里那本账就翻明白了。
他提笔写判词,开篇先定调子:“要说配得均,才子配佳人;要说未配错,田螺配蚌壳。”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好看的配好看的,丑的配丑的,老天爷早就分好了,你们瞎折腾什么?
接着,他拿两对古人为喻,一雅一俗,把两对新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曹子建与甄后,天生佳偶”,这是说玉笙和大小姐,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下一句——“黄鼠狼与狗睡,前世姻缘”,这是说石笙和二小姐,谁也别说谁,你俩正好一对。
写罢姻缘,再骂荒唐:“李瞎子说瞎话,命中冲犯;糊涂人办蠢事,乱点鸳鸯。”一个“说瞎话”、一个“办蠢事”,把算命先生和糊涂爹一块儿钉在了判词里。
写私奔那一节,端方的笔调忽然多了几分同情:“于是洞房生变,萧郎跨彩凤同飞;因而兄弟反目,弟弟与嫂嫂出走。”明明是私逃被抓的丑事,在他笔下愣是写出了几分《凤求凰》的味道。
最后,他亮出判决:“本官为媒,将错的翻转过来。天公有眼,千里马岂驮痴汉,使夜叉成双成对,让玉人交映生辉。”
一纸判词,把周阁梅折腾了大半个月的乱子,一句话就拨回了原点——照最初的婚约来,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谁也别嫌谁。
可以想见那日散堂后的场面:玉笙和大小姐并肩走出辕门,恍如隔世,从阶下囚变回了未婚夫妻。石笙和二小姐呢,被判词里一句“夜叉成双成对”钉在案卷上,想赖也赖不掉。
李瞎子那张信口开河的嘴,替周阁梅省了退婚的麻烦,却差点毁了四个人的一辈子。而端方这笔判词,不过是在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老天爷给谁配谁,早就有数。你偏要拿八字去算、拿银子去换、拿老子去压,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明白人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