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的摄影师赵震在拍摄兵马俑时,突然情绪失控,哭了起来,大家都感到困惑,而他激动地指着眼前的兵马俑说,这是两千多年前秦朝工匠留下的指纹。
指纹留在一尊陶俑的嘴角处,纹路清晰,保存完好。那个秦代工匠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捏制陶俑时随手安下的一个痕迹,会在两千多年后,让一个西安摄影师在俑坑里失声痛哭。
赵震从21岁起便在兵马俑博物馆工作,镜头下什么细节没见过,但那一刻,他的手颤了,久久没有按下快门。
赵震发现的指纹,是工匠无意留下的。而那些工匠其实也以另一种方式,有意识的把自己刻进了历史。考古工作者在许多陶俑较隐蔽的位置,发现了工匠戳印或刻划的名字。
有"宫得"、"宫欬"、"宫藏"这样的宫廷工匠,也有"咸阳危"、"咸阳午"等来自民间的手艺人。宫廷工匠技艺更精湛,制作的陶俑相对精细;咸阳一带的民间工匠则在宫廷工匠的指导下,共同完成了大量制作工作。
这背后是秦朝一套名为"物勒工名"的制度,《吕氏春秋》里记载清楚:器物上必须刻负责工匠的名字,质量出了问题,谁的名字谁担责,追查到人。
这不是荣誉认定,是一张随时可能被追责的清单。
兵马俑坑出土的青铜兵器上,这套制度记录得更完整。一号坑出土的一件秦戈,正反两面刻着"三年相邦吕不韦造,寺工詟,丞义,工窎"的铭文。
"三年"是秦王政三年,"相邦吕不韦"是督造者,"寺工"是主管机构,"窎"是实际打造这件兵器的工匠名字。研究者进一步发现,"工窎"这个名字在不同年份的多件兵器铭文上反复出现,时间跨度长达十六年。
没有史书为他立传,无人知道这位名叫"窎"的工匠过着怎样的生活,但这个名字,就这样把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秦代人,钉进了时间里。
《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那些制陶的工匠,大约并不知道"三不朽"这回事,但两千年过去,他们的痕迹依然在。
然而,即便名字留下来了,那些工匠精心涂抹的颜色,今天的人看到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兵马俑出土时其实是有颜色的。朱红、枣红、粉绿、粉紫、中黄、粉蓝,多达十几种,根据已有的彩绘数据,七成以上陶俑的服装颜色是红配绿。
秦代工匠先在烧好的陶俑上涂一层生漆打底,再逐层上色,工序细致繁复。但生漆对湿度变化极度敏感,陶俑一旦出土接触空气,漆层迅速失水卷曲,彩绘随之剥落。
最快的情况下,出土后约15秒颜色便开始变化,4分钟内全部脱落干净,那些颜色,就这样留在了泥层里,再也看不到了。
为了保住这些彩绘,1987年秦兵马俑博物馆成立了专项课题组,后来又与德国巴伐利亚州文物局展开合作,双方联手研究了十多年,最终开发出一套抗皱剂与加固剂联合使用的保护方案。
1999年4月,二号坑出土6尊彩绘跪射武士俑时,这项技术第一次大规模运用,效果明显。
研究过程中还有意外收获——兵马俑彩绘里发现了人工合成的"中国蓝"和"中国紫",将中国人工合成颜料的历史往前推了许多年。
这种颜料的制备技术据推测只掌握在极少数官方机构手中,两汉之后随着历史进入漫长的动荡期,工艺彻底失传,时至今日在现代实验室里想要稳定重现,依然相当困难。
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是1974年3月29日,陕西临潼西杨村一场普通的打井作业。当天在井下干活的杨志发一镢头刨下去,发出一声闷响,挖出了陶质残肢和青铜箭头。村里人起初以为不过碰上了"瓦神爷",随手堆在一边,没当回事。
直到时任临潼县文化馆工作人员赵康民赶到现场,用三天时间将散落陶片拼接成了两尊完整的武士陶俑,消息才逐渐引起重视。
1974年6月,新华社记者蔺安稳把这一发现写成内参呈报,同年7月15日,国家考古队正式进驻西杨村,这场改写世界考古史的工程就此展开。而那些被埋了两千多年的名字和指纹,也就此重见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