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沈志荣

那日翻检旧物,忽然抖落出一张泛黄的公交车票——“12路”,票价一角二分。票根早已脆如秋叶,可那上面的字迹,却像一把锈蚀的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说起12路,老杭州人都知道,这是从城里开往半山工业区的线路。晃晃悠悠,一路烟尘,挤满了上班的工人、上学的孩子,还有一群口袋里揣着诗稿的年轻人。他们管自己叫“12路诗社”——车轮滚滚,诗意颠簸,倒也贴切。
可我今日要说的,并非12路诗社如何鼎鼎大名,而是想问问:那诗社里最早消散的那一缕墨香,究竟去了哪里?
前些日子下乡采风,正是春深时节,油菜花开得不管不顾,遍地金黄。我沿着田埂慢慢走,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花丛里直起身来——是楼惠勤,当年我们唤作“小丫头”的女诗人。她老了,我也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田埂边刚冒出来的水珠子。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她拍拍手上的泥,笑得像四十年前:“来写诗啊。你看这油菜花,蜜蜂偷走了整个下午。”
我愣了一下。这话我听过——那是80年代的某个下午,她也曾蹲在田埂上,对我念出这一句。可那时我们都觉得,好诗句是偷得完的,日子也是过不完的。
站在花田里,我们聊起了从前。聊何鑫业,聊陆钧,聊那些挤12路公交车的清晨与黄昏。她一提他们的名字,往事便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涌了出来。
说起何鑫业,我至今记得那个雨天。我从皮市巷老宅去隔壁马市街看他,高墙小院,一角厢房,他独坐书房,手持一册泛黄书简,若有所思。见我推门进来,他随手一指对座,递来一杯热茶,也不多话。窗外细雨绵绵,风片敲窗,我们就那样坐着,茶喝完了续,续完了再喝。忽然他开口念了一句:“雨是云的遗嘱。”我一怔,问他什么意思。他笑笑:“你猜。”——他就是那样的人,辞章清丽,情感细腻,诗思汹涌却不汹涌给人看,只在小院里独自潮起潮落。
而陆钧则完全是另一副笔墨。他笔锋披靡,写起文章来如刀劈斧凿,偏偏人又生得温润。有一阵他借住城南宝成寺,说是沾点佛光,好让文字少些烟火气。我去找他,穿过大殿,绕过香炉,才在后院寻到他——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见我来了,他眼睛一亮,把黑子推过来:“来,让你三子。”那一夜我们下棋下到月过中天,檐角风铃叮叮当当,他忽然说:“你听,这铃声像不像何鑫业念诗?”我笑了,说像,又不像——何鑫业的诗太静,这铃铛太闹。他想想,点头,又落下一子。
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过的。小院听雨,对弈品茗,闲敲棋子落灯花,共剪西窗烛火,夜话桑麻天地阔。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长,长到永远不会过完。
楼惠勤站在油菜花田里,听我说起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何鑫业走了。陆钧去了养老院,在北边,但我没有他确切的地址。”
我记在心里。回来后四处打听,终究寻访不到。
于是,对陆钧的念想,便成了一段遐思。
我想像他独居在养老院的小院里,晨起看云,暮时听雨。院中大概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或许还有一副残棋,棋子落了一半,再没人去动。他退休前在园林局工作,又曾在宝成寺住过,身上总带着几分禅意。我想象自己终于寻到了那扇门,推门进去,他正端着茶杯,抬眼看见我,也不惊,只淡淡一笑:“来了?坐,茶刚泡好。来一局?”
我便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12路的旧车票,放在棋盘边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笑了:“你还留着这个?”我说:“留着。就像留着何鑫业那句‘雨是云的遗嘱’。”他低下头,摆好棋子,说:“那局棋还没下完。那年你月过中天非要回家,我说你欠我半局,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
可是,这样的对话终究只在我心里发生过。我没有他的地址,也没有他的电话。我只知道,何鑫业已随风而去,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而陆钧,大概真的在某个我找不到的院子里,望着云卷云舒,听着檐下雨滴答答。
从油菜花田回来的路上,天落起雨来。雨打芭蕉,声声慢。
我忽然明白,那消散的墨香哪里也没去。它只是化作了雨,落在了楼惠勤的花田里,落在了何鑫业的书房窗外,也落在了我永远寻访不到的、陆钧的那盏茶中、那局残棋上。
12路早就改道了。可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挤公交写诗的年代,12路,就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