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的上海码头,风卷着尘土,22岁的潘德明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转身告别家人。没人能想到,这个瘦弱的青年,会用接下来7年时间,走出一条震惊世界的路——不是为了探险,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撕碎“东亚病夫”的标签,给积贫积弱的中国,争回一丝尊严。 他本可以在南京的“快活岭”西餐厅当个小老板,日子安稳,衣食无忧。可1930年6月的一天,他在《申报》上看到一则宣言:“中华民族不幸到了近世,萎靡和颓废,成了青年们普遍的精神病态。……我们决定以坚毅不拔的勇敢精神,从上海出发,逐步实践我们的目的。在每一步伐中,我们要显示中华民族历史的光荣。”八名青年组织了一个“中国青年亚细亚步行团”,立誓徒步走向亚洲。 潘德明的心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他把西餐厅低价转让,连夜从南京追到上海,又从上海追到杭州,才终于赶上队伍。8个人从杭州出发,一路南下行至越南。可热情终究敌不过艰难——不到半年,有人因伤痛退出,有人因吃不了苦放弃,走到越南清化时,只剩下潘德明一个人。 八人团队,最后只剩一个半路追上来的人。队友走光了,潘德明站在清化的街头,身上没钱,前路茫茫,可他没有买票回国。他在日记里写道:“国人期望之殷,德明自当勇往直前,力振民族精神,以雪‘病夫’之耻。”1931年元旦,他在西贡买了一辆英制“兰翎牌”自行车,又找裁缝订制了一本4公斤重的《名人留墨集》,扉页上亲手写下那段后来震撼无数人的自序——“以世界为我之大学校,以天然与人事为我之教科书,以耳闻目见直接接触为我之读书方法,以风雪雨霜、炎荒烈日、晨星夜月为我之奖励金。德明坚决地一往无前,表现我中国国民性于世界,使知我中国是向前的,以谋世界上之荣光。” 他开始了一个人的环球征程。 他骑车穿过柬埔寨的热带雨林,泥水没过脚踝,蚊虫叮得满身是包。他徒步走过泰国的穷乡僻壤,渴了喝溪水,饿了啃干粮。到了新加坡,华侨巨商胡文虎在《名人留墨集》上第一个题词:“希望全世界的路都印着你脚车的轮迹。”离开印度后,他穿越中东沙漠,在炙热的沙地上推着自行车一步步前行。在德黑兰,他想拜见波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门口的守卫看他衣衫褴褛、骑着破单车,死活不让进。潘德明也不恼,递上名片,站着等。守卫磨了半天,进去通报,礼萨汗居然真的接见了他。 1932年6月,他抵达希腊奥林匹亚遗址。当他得知中国因“经费不足”拒绝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时,愤慨万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贴在公元前4世纪的古运动场石柱上,用中英文写下两行大字:“中国人潘德明步行到此。”那一笔一划,像是在替整个民族,给奥林匹克写下的一封请愿书。 在法国巴黎,他遇见了正在养病的张学良。少帅被他的精神打动,在《名人留墨集》上题了“壮游”二字。1934年初,他横渡大西洋抵达美国纽约。美国总统罗斯福接见他,赠他一枚金牌。罗斯福说:“你是第一个徒步周游世界的中国人,你的壮举让美国人民认识了真正的中国人。”潘德明把这句话记在心上,继续骑着他的自行车,横跨北美大陆,穿越密西西比河,翻过内华达山脉,一路骑到西海岸。从北美到南美,从大洋洲的新西兰到澳大利亚,再到印度尼西亚和泰国。1936年6月,他从缅甸进入云南,1937年7月6日,终于回到上海。 七年,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数万公里,一本《名人留墨集》上,盖满了571枚各国邮戳,留下了1200多个团体和个人用十几种文字写下的题词与签名。潘德明用最笨的方式,让世界重新认识了中国。 可英雄归来的第二天,“七七事变”爆发。潘德明原本计划去青藏高原进行地理考察,国难当头,他放弃了。他把海外华侨资助的10万美元考察经费,全部捐给了抗日事业。然后,他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散尽后,默默沉了下去。 回到上海后,潘德明隐姓埋名。他曾短暂在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工作,1949年后长期失业。为了养家糊口,他拾起父亲的手艺,靠熨烫衣服和画宫灯维持生计。他把自己年轻时的所有纪念资料——那些盖满各国邮戳的《名人留墨集》,与甘地、泰戈尔、罗斯福的合影,张学良、徐悲鸿的题词——全都锁进箱子,压在床底下,从此再没跟人提起过。 他的儿子潘蘅生后来回忆,小时候觉得父亲就是个“收破烂的”,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破包里装着的,是一个中国青年走遍世界的全部见证。他的孙女潘申申说,爷爷从不主动讲过去的事,偶尔被问急了,就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1976年10月,潘德明听说了“四人帮”倒台的消息,高兴得喝了几杯酒。那几杯酒,成了他最后的庆祝。他因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享年68岁。 三年后的1979年,一位体育编辑在即将销毁的废纸堆里,偶然发现了一本民国19年的护照。顺着这本护照,那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传奇才重新浮出水面。原来,我们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