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8月13日黄昏,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冯玉祥在西安西关的军官学校内摆下一桌酒席。他今天请的客人,是陕西靖国军第一路司令郭坚。

1921年的陕西,军阀派系盘踞交错。直系军阀控制北京政府后,把手伸进陕西,派阎相文出任陕西督军。阎相文带着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冯玉祥一同入陕,目的是收编或铲除陕西境内各路地方武装,把陕西彻底纳入直系的地盘。
陕西靖国军就是直系眼中的一根刺。这支部队1918年成立,响应孙中山的护法号召,在关中一带与北洋军打了三年多。1921年时,靖国军已分裂成几路,各自为战,但旗号还在。
陕西靖国军第一路司令郭坚驻扎凤翔、扶风一带,手握数千人马,始终拒绝直系的改编条件。冯玉祥几次派人去谈,郭坚都没有松口。冯玉祥认定,这个人不能再留。
此刻冯玉祥面带笑意,让座斟酒。郭坚解下腰间配枪,落座举杯。酒喝了不少。冯玉祥端起一只水杯,没有喝。他把杯子猛摔在地。瓷片炸开的瞬间,十二名伏兵从侧门冲出,十几支短枪同时开火。郭坚身中数弹,仍挣扎着冲出屋子,最终倒在了院子里。枪声停后,冯玉祥命人割下郭坚首级。当夜,这颗头颅被挂上西安钟楼示众。

郭坚出门之前,心里并不踏实。他把一名姓王的马弁叫到跟前,摸出一封密信和自己随身带的一把短刀。他吩咐王马弁连夜北上,赶回蒲城老家报信。王马弁翻身上马,出南门,往北渡过渭河。
第二天一早,他在渭河渡口等船,听摆渡的船夫讲,钟楼上挂了一颗人头,是靖国军郭司令的。王马弁没有折返。他收起信和刀,继续往蒲城赶路。
过了四天,这个消息传到了扶风、武功一带。杨虎城当时正端着一碗油泼面,蹲在院里吃饭。报信的兵士冲到他面前,把事情说完。杨虎城手里的筷子滑落在地,碗搁在膝头,没有再动一口。他站起身,把碗放在石阶上,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郭坚是他的蒲城同乡,也是靖国军里一起扛旗的人。
当天夜里,陕西靖国军第三路司令杨虎城下令全军集合。火把照得场院通明,一千五百多名官兵站成队列。杨虎城站到一张方桌上,对官兵说了几句话。他没有用慷慨激昂的大词,只讲了一句:“蒲城出来的兵,不降。”他宣布,全军不接受直系军阀的任何改编。队伍里没有人离队。从这一刻起,杨虎城心里清楚,他和冯玉祥之间从此结下血仇。后来他跟人提起冯玉祥,只留下五个字:听调不听宣。
靖国军内部的裂痕很快摆上了台面。1921年9月25日,陕西靖国军第四路司令胡景翼在三原发出通电,宣布撤销陕西靖国军番号。他所部接受直系改编,胡景翼本人出任陕西陆军暂编第一师师长。
通电发出前,杨虎城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三原。信上只有一行字:“郭大哥的血还没干。”胡景翼读完,把信丢进炭火盆里。信纸卷边,变黑,烧成灰烬。
胡景翼的改编通电发出后,靖国军主力就此瓦解。杨虎城手里只剩不足千人的队伍,被夹在冯玉祥、刘镇华各部之间。他没有发通电,也没有另立名号。他把部队拉进西府的山里,继续撑着靖国军的大旗。
1921年冬天,杨虎城派参议韩望尘去找于右任。于右任是陕西靖国军的总司令,靖国军解体后,他离开三原,隐居在淳化县一处山村的窑洞里。

韩望尘找到他时,于右任正伏在土炕边写字。韩望尘说明来意,于右任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忠义千秋。他把字幅交给韩望尘,托他带给杨虎城。随后,于右任自己也收拾了行装,动身前往武功。
1922年3月,陕西靖国军总司令部在武功重新挂出牌子。于右任仍任总司令,杨虎城任第三路司令。这时的总司令部很简陋,千把人的队伍缺粮缺弹,于右任和士兵一样吃野菜团子。没有人抱怨伙食,这支部队已经不是为了军饷打仗,只是为了把旗举下去。
1922年4月,刘镇华率镇嵩军数千人围攻武功。杨虎城能拉出去的兵不足一千。他把兵力部署在城外的几个塬上,敌人上来,他们就打一阵,然后往后撤一点。弹药打光了,杨虎城命令上刺刀。战斗打得非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部队没能守住武功。4月18日,总司令部撤往凤翔。杨虎城清点人数,能继续作战的兵只剩下六百人。
撤进凤翔以后,于右任去了一趟五丈原。他站在当年诸葛亮病故的地方,望着渭河水,回来写了几首诗。诗句里讲的,是陕西这些年死去的年轻人。
1922年5月,凤翔也守不住了。粮食已经吃光,四周全是敌兵。杨虎城派人到陕北,联系镇守使井岳秀。井岳秀是蒲城人,他答应收留这支队伍,但提了一个条件:到了陕北,不能公开打出靖国军的旗号。杨虎城去见过于右任,把井岳秀的条件如实说了。于右任想了想,点头同意。他决定自己不去陕北,改走上海,再到广东,当面向孙中山报告陕西的情况。
在凤翔城外,于右任和杨虎城分开。于右任把那幅“忠义千秋”字幅折好,放进杨虎城手里。他说,字你带着,旗没有倒。于右任南下,杨虎城带着三百多名残兵北上。两个蒲城人,从此各走一方。
北上榆林的路很远。杨虎城带着三百多人穿过一道道沟川,沿途打了六次遭遇战。到达榆林的时候,部队还是三百多人。倒下的减员,由新补充进来的兵士顶上,人数没有什么变动。陕北镇守使井岳秀把他们编为陕北镇守使署暂编第二团。杨虎城把于右任的字放在枕头下面,又把郭坚的那把短刀压在字幅上面。

这支部队在榆林蛰伏了两年。杨虎城只抓两件事:补兵,整训。到了1924年10月,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消息传到陕北。井岳秀委任杨虎城为陕北国民军前敌总指挥。这时,部队已经扩充到两千多人。
1925年春天,杨虎城率部南下,朝关中开拔。出发之前,杨虎城从枕头下面取出那幅字和那把刀。字幅的宣纸已经磨出了毛边,短刀的皮鞘也磨得发亮。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进随身的皮包里,绑在马鞍后面。这支从武功、凤翔一路打过来的部队,又一次踏过黄土塬。郭坚的血、于右任的字、杨虎城的旗,谁也没有丢下。

南下后的杨虎城,先在关中站稳了脚跟,随后率部参加西安守城之战,以不足万人抵挡刘镇华十万镇嵩军八个月围攻,最终等来冯玉祥的援军。此战之后,杨虎城正式脱离冯玉祥的指挥体系,率部东出潼关,加入国民革命军,投入了北伐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