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以雍正朝为背景,取材于康熙诸皇子夺嫡的史实与民间传说,但人物对话、心理及部分情节属文学虚构,非严格史实。旨在借“不争”三兄弟的命运,探讨权力、生存与人性,若有与正史出入,敬请读者以史为鉴、以文为趣。
不争
第一章 皇帝
雍正元年正月初三,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雪。
新皇帝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经整整四十七天了。登基大典的喧腾早已散去,百官的朝贺、外藩的觐见、礼部的仪注,一样一样办下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严丝合缝,不出差错。但雍正知道,这架机器的每一个齿轮底下,都藏着一双眼睛。
他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他。
养心殿的东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雍正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他的手指修长而瘦削,翻折子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这是他在潜邸养成的习惯——动作越小,心思越深。
“苏培盛。”
“奴才在。”
“朕让你查的,查清楚了?”
苏培盛躬着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回万岁爷,都查清楚了。恒亲王那边,昨儿个又递了折子,说身子不适,今年的元旦大典就不来了。履郡王倒是来了,在乾清门外磕了头,跟着就回了府。果郡王——”
“果郡王怎么了?”
“果郡王在户部查账,查到掌灯才走。”
雍正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苏培盛那份折子压在手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武夷山进贡的老君眉,汤色橙黄,入口有一股沉沉的岩韵。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暖阁外头,隐隐传来鞭炮声。正月初三,民间还在过年。
“朕问你,”雍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外头怎么议论朕?”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下了:“万岁爷——”
“起来。朕让你说,你就说。”
苏培盛爬起来,额角沁出了细汗。他伺候这位主子二十多年,从雍亲王府到养心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死。此刻皇帝让他说,那就是真的要他说。
“外头……外头都说,万岁爷对兄弟太严了。”
雍正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还说,八爷九爷那边——”
“够了。”雍正放下茶盏,瓷盏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培盛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紫禁城的屋脊一层一层铺展开去,像凝固的波浪。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屋脊,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那里,曾经有他兄弟们的府邸。
老八允禩,被圈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内,每天对着四堵空壁。老九允禟,被发往西宁,在年羹尧的监视之下,连写封信都要被拆开查验。老十四允禵,被派去守景陵,名义上是尽孝,实际上是软禁。老三允祉,虽然还挂着诚亲王的爵位,但被革去了所有的差事,在府里“读书养性”。还有老大允禔,已经在圈禁中过了十二年,头发全白了。
这些都是参与了夺嫡的。
雍正没有想他们。他想的是另外三个人。
他的五弟,允祺。他的十二弟,允祹。他的十七弟,允礼。
这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站过队,没有递过投名状,没有在康熙面前说过任何人的坏话,也没有在暗地里给任何人使过绊子。他们安安静静地活在那场风暴的边缘,像河边的芦苇,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
但雍正知道,不争,有时候比争更让他睡不着觉。
因为不争的人,他看不透。
康熙四十七年。塞外。布尔哈苏台行营。
那一年,胤祺二十八岁。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九月里的事。塞外的秋天来得早,草已经黄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气。他跟着皇阿玛出塞巡幸,同行的还有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以及一大群弟弟。
九月十六那天晚上,皇阿玛突然召集群臣,宣布废黜太子。
胤祺站在人群的后排,看着太子被侍卫从帐中带出来。太子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突然发现前方没有路了。
大阿哥胤禔站在皇阿玛左侧,嘴角微微上翘。八阿哥胤禩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四阿哥胤禛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
胤祺什么都没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根草茎。
那天夜里,他听见隔壁帐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是三阿哥胤祉和几个翰林。他们在议论太子被废的缘由,言语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
胤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皇阿玛召他单独问话。他跪在御帐里,皇阿玛坐在上首,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老五,”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你二哥该不该废?”
胤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上繁复的纹样。他想了一会儿,说:“皇阿玛自有圣断,儿子不懂这些。”
康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下去吧。”
胤祺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想知道。
雍正元年,三月。
允礼站在户部的库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光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和银钱特有的铜腥味。他身后站着几个笔帖式,都是户部的老吏,一个个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这笔。”允礼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声音很平,“康熙五十八年,江南道折银一万四千两,解送户部。库档上记的是足色纹银,但这本册子上记的是‘八成色’。差的二成,去了哪里?”
笔帖式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叫刘文焕,在户部干了三十年了,捋着花白的胡子说:“回王爷,那是……那是当时的司官定的例。”
“什么例?”
“就是……银子从地方上解来,路上有损耗,所以入库的时候按八成色算。”
允礼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合拢的声音。
“刘文焕。”
“奴才在。”
“你把康熙五十五年到六十年的库档都找出来。每一笔,都要对。”
刘文焕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允礼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允礼的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头,有一种让人不敢糊弄的东西。
那天晚上,允礼回到果郡王府,已经是二更天了。他换了衣裳,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灯,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雍正的。内容很简单:户部积弊甚深,臣请逐一清查,但此事牵连甚广,请皇上给臣三个月的时间。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封了火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灯花噼啪一响,书房里暗了一瞬。
康熙五十六年。畅春园。
那一年,允祹三十二岁。
孝惠章皇后驾崩,他奉命署理内务府总管,操办丧仪。这是大事——孝惠章皇后是顺治的皇后,康熙的嫡母,在位六十余年,丧礼的规格、仪注、服制,样样都不能出错。
允祹几乎住在了畅春园。白天他跟着礼部的官员核对仪注,晚上就睡在偏殿的一间耳房里。耳房很小,只能放一张窄榻和一张方桌。桌上堆满了文书,墨迹未干的纸张散发着松烟的气味。
有一天夜里,他正在写丧仪的日程安排,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四阿哥胤禛站在门口。
那时候胤禛还是雍亲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眼睛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
“四哥。”允祹站起来。
“坐。”胤禛走进来,在方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文书,说:“你辛苦了。”
“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胤禛忽然说:“十二弟,你知道皇阿玛为什么让你办这个差事吗?”
允祹摇了摇头。
胤禛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不是。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允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办”,就走了。
允祹坐在那里,看着四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抚养了他十五年。从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到他十五岁出宫开府。那个蒙古女人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路不要走在路中间。走路走边上,就不会被人撞到。也不要走在最后面,最后面的人会被后面的人推倒。走边上,不快不慢,最好。
苏麻喇姑还教他认字。她自己的汉文不太好,教他的时候,常常是满文和汉文混着来。但她教他的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不争,就是争。”
允祹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很多年以后,他跪在乾清门外,听着雍正即位的第一道诏书,才忽然明白了。
不争,就是让别人没有理由来争你。
雍正元年,六月。
允祺在恒亲王府的后花园里,喂鱼。
池子不大,养着十几尾红鲤。允祺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一粒一粒地往水里扔。鱼食落水的瞬间,水面绽开一圈涟漪,红鲤从水底浮上来,嘴巴一开一合,尾巴搅起细碎的泥雾。
他身后站着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封折子。
“王爷,宫里递来的。”
允祺没有回头:“放着。”
太监把折子放在石桌上,退了下去。
允祺又喂了几粒鱼食,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那封折子。是雍正的朱批,字迹峻拔,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碑。
“朕闻恒亲王近日闭门不出,饮食起居如常否?朕兄弟中,唯卿与十二弟、十七弟不与外事,朕心甚慰。然朕有疑者,卿等既言不争,今日朕登大宝,卿等当如何自处?着即回奏。”
允祺把折子读了两遍。
他把折子放在石桌上,又拿起鱼食,往水里扔了一粒。
红鲤聚过来,尾巴拍打着水面。
允祺看着那些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就不见了。
他回到书房,铺开纸,提笔写回奏。
他只写了八个字:
臣安分守己,别无他念。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揉了,重新铺了一张。
这一次,他写的是:
臣愚钝,自幼不谙政事。皇考在时,臣唯知随班行礼、侍奉左右。今皇上登极,臣愿仍守此分,不敢有他。伏乞皇上鉴臣愚诚,许臣以闲散自处。
他把这封折子封好,交给太监递进宫去。
然后他回到后花园,继续喂鱼。
鱼食撒完了,红鲤散去了,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允祺坐在石凳上,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石蓝色的袍子,面容白净,眉眼之间有一种近乎迟钝的平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玛带他出征噶尔丹。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统领正黄旗大营,骑在马上,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后来他长大了,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那把椅子。谁坐在上面,谁就重要。谁不坐在上面,谁就要学会不重要。
雍正二年,正月。
允祹跪在宗人府的大堂上。
堂上坐着宗人府的宗正,是简亲王雅尔江阿。雅尔江阿手里拿着一份弹劾的折子,脸色很难看。
“履郡王,宗人府查得你去年办理工部事务,有‘不能敬谨’之处。你可知罪?”
允祹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知道弹劾他的是谁。不是简亲王,是简亲王背后的人。
去年年底,他为康熙的配享仪注和封妃金册的事,跟礼部的人吵了一架。礼部的人说仪注应当从简,他说应当从丰。封妃金册的用纸,礼部说用黄绫,他说应当按照康熙朝的旧例用金箔。
礼部的人当时没说什么。但年后,弹劾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臣……领罪。”
雅尔江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皇上有旨,夺郡王爵,在固山贝子上行走。”
允祹磕了个头:“臣谢恩。”
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雪。允祹站在台阶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立刻就化了,留下一滴冰冷的水。
他想,这雪挺好的。
雍正二年,二月。
事情没有结束。
允祹刚被降为固山贝子不到一个月,又出事了。这一次是因为“圣祖配享仪注及封妃金册遗漏舛错”。宗人府再次弹劾,说他办事草率,不堪任用。
雍正的旨意下来:再降,降为镇国公。
一个月之内,从郡王降到镇国公,连降两级。
允祹接到旨意的那天,正在府里给母亲定妃请安。定妃万琉哈氏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是康熙后妃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一生没有得过宠,也没有卷入过任何纷争。她活了很久,那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了。
“额娘,”允祹跪在炕前,“儿子不孝,让您跟着受委屈了。”
定妃看了他一眼,手上佛珠没停:“你四哥做的?”
允祹点了点头。
定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苏麻喇姑教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委屈什么?”
允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确实不该委屈。苏麻喇姑说过,不争,就是争。他现在被连降两级,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没有争。他安安静静地领了旨,安安静静地磕了头,安安静静地回到府里给额娘请安。
这就是不争。
争的人,已经在大牢里了。
雍正四年,五月。
这是雍正朝最血腥的一年。
正月,老八允禩被革去黄带子,从宗籍中除名,改名为“阿其那”。满语里,意思是“狗”。三月,老九允禟被革去黄带子,改名为“塞思黑”,意思是“猪”。六月,允禩在宗人府的高墙内“病故”。八月,允禟在保定“病故”。老十四允禵被从景陵召回,圈禁在寿皇殿。老三允祉被革去诚亲王爵位,圈禁在府中。
太和殿的朝会上,没有人敢说话。所有的折子都是请安折,所有的请安折都只有一句话:臣恭请圣安。
允礼坐在工部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工程图纸。他正在编纂《工程做法》,这是雍正交下来的差事,要把大清国所有官式建筑的规格、用料、工序,一样一样写清楚。
图纸上画着斗拱的侧样,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蛛网一样铺开。允礼拿着一支细笔,在图纸边上做标注。
“果郡王,”一个笔帖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外头都在传……八爷那边的事。”
允礼的笔没有停:“传什么?”
“传……传八爷是被……”
“出去。”
笔帖式愣了一下。
“出去。”允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笔帖式打了个寒战,赶紧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允礼一个人。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东角楼在暮色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画斗拱。
那天晚上,他回到府里,写了一首诗。诗的最后两句是:
“不闻窗外事,只画屋上梁。”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诗写在一张笺纸上,压在砚台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把笺纸取出来,在灯上烧了。
雍正四年,九月。
允祺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他还在后花园喂鱼,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浑身发热,说胡话。府里请了太医,太医说是风寒入里,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
雍正派了御医来。御医回去禀报,说恒亲王脉象虚浮,恐怕不是一日之病。
雍正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他在养心殿的东暖阁里坐了一夜,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是允祺的脉案。
天亮的时候,他叫苏培盛研墨,写了一道旨意。
“恒亲王允祺,秉性和平,持躬谦谨,颇具乐善之风。今闻抱恙,朕心甚忧。着太医院悉心调治,所需药材,不拘内库外库,尽数取用。”
这道旨意没有写允祺“不争”的事。但每个字都在说这件事。
允祺在病中接到旨意,让太监念给他听。念完了,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王爷?”太监轻声唤。
允祺没有睁眼。他只说了一句话:“把鱼喂了。”
太监愣了愣,出去了。
后花园里的红鲤,已经三天没人喂了。
雍正五年,正月。
允祺的病好了,但落下了病根。他变得怕冷,稍微受点风就咳嗽。后花园的池子结了冰,红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正月里,允祺做了一件事:他上折子,请求撤掉恒亲王世子弘昇的世子之位。
理由是:弘昇“行事不谨”。
弘昇是允祺的长子,康熙五十八年被封为世子,班禄视贝子。允祺上这道折子,等于是在自己身上割肉。
折子递上去,雍正准了。
弘昇被削去世子,降为闲散宗室。允祺在府里,没有对儿子说一句重话。他只是把弘昇叫到书房,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弘昇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因为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与其让别人来,不如我自己来。”
弘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允祺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曾经有过的——不甘心。
“阿玛,”弘昇的声音有些发颤,“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允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没错。”允祺说,“但你是恒亲王的儿子。这就是你的错。”
雍正六年,三月。
允礼被晋封为亲王。
旨意下来的时候,允礼正在工部值房里画图。太监捧着圣旨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接旨。
圣旨上说:“果郡王实心为国,操守清廉,宜给亲王俸,护卫亦如之。班在顺承郡王上。”
允礼磕了头,接过圣旨。太监走了以后,他坐在值房里,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卷轴,很久没有动。
亲王。
他想起了康熙五十九年的中元节。那一年,抚养他长大的淑惠太妃和仁宪皇太后都去世了。他奉命去祭谒孝东陵,在淑惠太妃的墓前,他跪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文华殿值宿,听见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他写了一首诗,最后一句是:
“孤臣泪尽三更月,犹照空庭草自青。”
那时候他是孤臣。现在,他成了亲王。
但他知道,亲王也好,郡王也好,都只是一把椅子。椅子是别人给的,别人也能拿走。
他把圣旨收好,继续画图。
雍正八年,五月。
允祹从镇国公复封为履郡王。
这个决定是雍正亲自做的,没有经过宗人府。旨意很简单:“允祹办事谨慎,着复封郡王。”
允祹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府里给母亲定妃熬药。定妃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允祹每天亲自熬药,从不假手于人。
太监念完旨意,允祹磕了头。然后他站起来,继续熬药。
“王爷,”太监小声说,“您不谢恩?”
“谢过了。”
“可是……”
允祹回过头,看了那个太监一眼。太监不说话了。
药熬好了,允祹端着药碗走进内室。定妃靠在炕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算好。
“额娘,喝药。”
定妃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苦口良药。”
定妃看着他,忽然说:“你四哥又给你升回来了?”
“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允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想干什么。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能给,也能拿走。”
定妃放下药碗,叹了口气:“你苏麻喇姑说得对。不争,就是争。”
允祹低下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药汁。黑褐色的液体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雍正驾崩于圆明园。
消息传到恒亲王府的时候,允祺已经死了三年了。允祺死于雍正十年闰五月,谥号“温”。他死的时候,雍正赐了碑铭,称他“秉性和平,持躬谦谨”。
允祺没有看到雍正的死。
允祹接到了遗诏,被任命为总理事务大臣之一。他和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一起,辅佐新君乾隆。
允礼也在遗诏的名单上。他那时候正在泰宁,护送达赖喇嘛回西藏,接到遗诏后星夜赶回京师。
乾隆即位的第二天,允礼上了第一道折子。他请求蠲免江南诸省的漕项、芦课、学租、杂税。乾隆准了。
乾隆对允礼很敬重。他赐允礼亲王双俸,免宴见叩拜,允许他体弱时在府里治事,每隔几天入一次值。
允礼在折子里写:“臣体弱多病,恐不能胜任。”乾隆的朱批是:“卿秉性忠直,皇考所信任。今朕用卿,如皇考在时。”
允礼看着这道朱批,眼睛有些湿。他没有再推辞。
乾隆三年,二月初二。
允礼薨于果亲王府。年四十二岁。
他死的时候,乾隆亲临其丧,予谥“毅”。允礼无子,乾隆把第六子弘曕过继给他,承袭爵位。
允礼的遗物中,有一本《工程做法》。那是他花了十年时间编纂的,从斗拱到屋脊,从台基到彩画,样样俱全。书的序言里,他写了一句话:
“工匠之事,看似微末,实则关乎社稷。一梁不正,则一屋倾。一屋倾,则民心失。故不敢不慎。”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乾隆二十八年,七月。
允祹薨于履亲王府。年七十八岁。
他是康熙所有皇子中活得最久的一个。他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主持了康雍乾三朝几乎所有重大丧仪:孝惠章皇后的丧事、康熙的丧事、雍正的丧事。最后,他自己的丧事,由乾隆来主持。
乾隆赐谥“懿”,以皇四子永珹为他的孙子,承袭郡王。
允祹死的时候,他的母亲定妃万琉哈氏还活着。定妃活到了乾隆二十二年,享年九十七岁,是清朝后妃中最长寿的一个。
允祹临终前,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尾声
紫禁城的后花园里,有一池红鲤。
那是恒亲王允祺留下来的。允祺死后,他的府邸被收回,红鲤被移到了内务府的鱼池里。后来乾隆看见了,问这些鱼是从哪里来的。内务府的人说是恒亲王府的旧物。乾隆沉默了一会儿,说:“放回池子里去吧。”
红鲤被放回了恒亲王府的旧池。池子还在,石凳还在,只是喂鱼的人不在了。
池水很静。红鲤在水底慢慢地游,偶尔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得见。
紫禁城的冬天很长。雪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斗拱上,落在池边的石凳上。雪化了以后,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红鲤浮上水面,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涟漪。涟漪散开,又合拢,池水重新变得平静。
池水映着天空。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续章
康熙五十二年,春。畅春园。
那一年,允祺三十三岁,允祹二十八岁,允礼十六岁。
康熙在畅春园设家宴,所有在京的皇子都到了。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牡丹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允礼坐在最末席,面前摆着几碟果子,他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看。
看他的哥哥们。
大阿哥胤禔坐在皇阿玛左侧,正与身旁的明珠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大。太子胤礽坐在皇阿玛右侧,面朝着满桌佳肴,却几乎不动筷子,眼神虚虚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四阿哥胤禛坐在允礼对面,正低头剔鱼刺,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八阿哥胤禩在席间穿梭,给各位哥哥斟酒,笑容温润如玉。
允祺坐在允礼旁边。他面前的酒盏还是满的,一口没动。允礼注意到,五哥一直在看那些花。
“五哥,”允礼小声说,“你不喝酒?”
允祺低头看了他一眼,说:“酒喝多了,话就多了。话多了,错就多了。”
允礼似懂非懂。他拿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散席的时候,允礼走在最后面。他看见允祹站在园门口,正跟一个内务府的人说话。那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允祹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合上了。
“十二哥,”允礼走过去,“那是什么?”
允祹笑了笑:“丧仪要用的东西。孝惠章皇后的周年祭快到了。”
允礼愣了一下:“现在就准备?”
“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出错。”
允礼看着十二哥把匣子交给身后的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忽然觉得,十二哥跟五哥很像。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雍正元年,十月。
允礼奉旨清查户部积欠。
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户部的账目从康熙朝后期就是一摊烂泥,各省解银的成色、火耗、平余、规礼,层层剥皮,账面上能看,底下全是窟窿。历任户部尚书都绕不过去,也都不敢绕过去。
允礼接手的时候,库档堆了满满三间屋子。他从工部带了两个笔帖式,又从翰林院借了一个编修,四个人关在库房里,整整查了四十天。
第四十一天,他查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张伯行。康熙朝的户部侍郎,三年前已经告老还乡了。账面上显示,康熙五十六年,江南道解来的十五万两银子,入库时记的是“足色纹银”,但实际入库的,是“九成色”。差的这一成,一万五千两,张伯行在批注里写了一句话:暂存司库,以备他用。
“备什么用?”允礼问刘文焕。
刘文焕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回王爷,那笔银子……张大人当时说是……说是给圣祖爷修畅春园用的。”
允礼把账册合上。
“修畅春园用的是内帑。”他说,“这件事,我去问皇上。”
刘文焕扑通一声跪下了:“王爷!张伯行是……是八爷的人。”
允礼看着他,没有说话。
“八爷虽然……虽然如今在宗人府,但张伯行在江南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两江。王爷若是查下去,牵出来的就不止张伯行一个了。”
允礼沉默了很久。他把账册重新翻开,找到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批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康熙五十六年江南道解银十五万两,入库成色与账面不符,经查系司官笔误,已更正。张伯行另有任用,此事不究。”
写完,他把笔放下。
刘文焕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那天晚上,允礼回到府里,没有吃饭。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的抄本。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放过了一个人,为了不让更多人被牵连。但这个人贪了银子,这是事实。
他忽然想起五哥说的话。酒喝多了,话就多了。话多了,错就多了。
不查张伯行,是他的错。但查了张伯行,会牵连更多人,那是更大的错。
他选择犯小错。
第二天,他进宫面圣,把户部清查的结果呈给雍正。他只说了一句话:“户部积弊甚深,臣已逐一厘清,今后当按新例办理。”
雍正翻了翻折子,忽然问:“张伯行的事,你为什么不报?”
允礼心里一沉。他抬起头,看见雍正的眼睛正盯着他,眼神很淡。
“臣以为,此事牵连甚广,若深究,恐动摇人心。眼下西北用兵,正是用人之际。”
雍正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准。”
允礼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走在乾清门外的长街上,风从景运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气。他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
刚才那道门里,皇帝什么都知道。
但皇帝没有杀他。
为什么不杀?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后来他不想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
雍正四年,腊月。
允祺的病又犯了。
这一次比上次重。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三层棉被,还是觉得冷。太医来看过,说是寒邪入肺,又加了一层旧疾,恐怕要过冬才能好。
允祺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阿玛,”弘昇跪在床前,“儿子不孝,不能在床前侍奉。”
允祺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弘昇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里有一种允祺熟悉的倔强。
“你回你的屋子去。”允祺说,“我这里不用你。”
“阿玛——”
“出去。”
弘昇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允祺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画。那是他二十年前让人画的,画的是五福捧寿,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皇阿玛抱着他坐在膝上,教他认字。皇阿玛的手指很大,指节粗壮,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仁”字。
“仁者,爱人也。”皇阿玛说。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长大了,看见兄弟们互相倾轧,看见太子被废,看见大阿哥被圈,看见八弟四处奔走,看见四弟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里。他忽然明白了。
仁者爱人,但爱人的前提是,你要先活着。
他活着。所以他可以爱人。他可以不去争,不去抢,不去在皇阿玛面前说任何人的坏话。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恒亲王,喂鱼,看花,养病。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天夜里,允祺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塞外,布尔哈苏台。他骑着马,在草原上跑。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跑得很快,快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雍正八年,七月。
允礼在泰宁。
他护送七世达赖喇嘛回西藏,走了整整四个月。从京师到泰宁,再从泰宁到拉萨,一路上的雪山、草原、河谷,他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写诗。他画图。
他画了很多图。藏式的碉楼、寺庙的斗拱、经幡的样式。他画得很细,每一根线条都反复描过。他想,这些东西,以后也许用得上。
在拉萨的时候,他收到雍正的朱批。雍正说:“卿在藏地,起居如何?朕甚念之。”
允礼回奏:“臣在藏地,一切安好。藏地建筑,与中原大异,臣已绘图记录,以备将来修葺之用。”
雍正没有再回。但允礼知道,皇帝看过了。
九月,允礼从西藏返回。走到四川的时候,他收到消息:雍正病了。
他加快了行程。但等他赶到圆明园的时候,雍正已经驾崩了。
他在雍正的灵前跪了很久。他想起了康熙五十六年的那个晚上,四哥站在畅春园的耳房门口,看着他,说了句“好好办”。那时候四哥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一把刀。
现在那把刀没有了。
乾隆即位后,允礼成了总理事务大臣。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工程做法》呈上去。乾隆翻了翻,说:“这是好东西。工部应当颁行天下,永远遵守。”
允礼磕了头。
他在折子里写了一句话:“臣自幼体弱,唯知读书。皇考不以臣为不肖,命臣办差。臣竭驽钝,唯恐有负圣恩。今上龙飞,臣愿以余年,为皇上守此成法。”
乾隆的朱批是:“卿之忠勤,朕所深知。皇考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允礼把这道朱批收好,放在书房最里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压着另一张纸。是很多年前,他写在笺纸上的两句诗:
“不闻窗外事,只画屋上梁。”
他把那张纸取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上了锁。
乾隆三年,正月。
允礼病重。
他躺在果亲王府的床上,浑身没有力气。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一副又一副,都不见效。乾隆亲自来看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十七叔,你要好起来。”
允礼笑了笑。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笑起来的时候,只剩下嘴角的一点弧度。
“皇上,”他的声音很轻,“臣有一件事,一直想跟皇上说。”
“你说。”
“臣查户部的时候,放过一个人。张伯行。他贪了银子,臣没有查。”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这是错的。但臣想,如果查了他,会牵连很多人。那时候西北在用兵,朝廷需要人。臣犯了一个错,但保住了更多的人。这个错,臣背了十年。”
“十七叔——”
“皇上,”允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臣这一辈子,没争过什么。唯有一件事,臣争了。就是《工程做法》。臣争了十年,把它争出来了。臣希望……皇上能让它颁行天下。工匠之事,看似微末,实则关乎社稷。”
乾隆握紧了他的手:“朕答应你。”
允礼笑了。这一次,笑容很清楚,很清楚。
那天晚上,允礼薨了。
乾隆二十八年,七月。
允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他已经七十八岁了,骨头像枯柴一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定妃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定妃已经九十六岁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清了,但她知道儿子要走了。
“额娘,”允祹的声音很轻,“儿子要走了。”
定妃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很紧。
“儿子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定妃点了点头。她的眼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来,落在允祹的手上。
允祹笑了。他想起了苏麻喇姑。那个蒙古女人教他走路要走边上。他走了一辈子的边上,不快不慢,不左不右。他活到了七十八岁,看见了康熙驾崩,看见了雍正登基,看见了乾隆盛世。他看见了兄弟们的下场——圈禁的圈禁,死的死,病的病。
他活着。
他看见了所有的事,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就是不争。
窗外,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中闪着暗金色的光。允祹看着那片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紫禁城的后花园里,有一池红鲤。
那是恒亲王允祺留下来的。允祺死后,他的府邸被收回,红鲤被移到了内务府的鱼池里。乾隆看见了,问这些鱼是从哪里来的。内务府的人说是恒亲王府的旧物。乾隆沉默了一会儿,说:“放回池子里去吧。”
红鲤被放回了恒亲王府的旧池。池子还在,石凳还在,只是喂鱼的人不在了。
池水很静。红鲤在水底慢慢地游,偶尔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得见。
乾隆五十年的春天,一个老太监路过恒亲王府的旧池。他看见池子里有鱼,红艳艳的,在水面上游来游去。他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曾经看见恒亲王坐在这张石凳上喂鱼。那时候恒亲王还很年轻,穿着石蓝色的袍子,一粒一粒地扔鱼食,动作很慢。
他问恒亲王:“王爷,您为什么不去朝里当差?”
恒亲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鱼在水里,人在岸上。各安其分,就是太平。”
老太监当时不懂。现在他老了,站在池边,看着那些红鲤,忽然明白了。
鱼在水里,人在岸上。
各安其分。
这就是太平。
风吹过来,池水泛起一层细碎的涟漪。红鲤散开,又聚拢。池边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
像雪,又不像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