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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哇”和眼中的光——一个老兵的思政课手记

文 | 王有信

十月的绍兴,阳光和煦,秋风不燥。

一

十月二十日傍晚六点十分,绍兴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党委副书记袁海平教授开车来接我去讲课。一位学院领导,来接我这个退休老兵,这份礼数令我心中不安。

车上聊起高校思政课。袁书记为人实在,谈话没有回避:中央高度重视高校思政教育,学校有部署、有举措、有队伍;但部分学生对思政课重视程度仍有待提升——有的学生人坐在教室里,心思没有沉下来,低头看手机的多,抬头听讲的少,真正听进去的不多。

她告诉我,今晚听课的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思想政治教育(师范)专业。

听了这番话,我心里多少有些打鼓。这些学生将来是要宣讲马列主义、传播马列主义的,眼下还没把“信”这个字真正落到心里。

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把雷锋精神讲成一句空洞口号。

二

教室桌椅的摆法,和我以往见到的常规课堂不一样。中间一圈会议桌,两侧各一排桌子。我进门时,绍兴市关工委副主任竺洪亮已经先到,正微笑着和同学们交谈,气氛轻松融洽。

屏幕上亮着红底白字的讲座题目:《雷锋精神永放光芒——无愧的军礼》,十分醒目。

我看在眼里,觉得这样的摆法适合师生交流互动;早到的关工委领导,已经提前把课堂气氛焐热了。

袁书记首先介绍课程内容和主讲人。她说我是定居大连的绍兴籍老兵,近十年来应绍兴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市人大的邀请,跑遍绍兴六个区、县(市),先后采写了六十四名革命先烈、战斗英雄、优秀人大代表和最美退役军人的事迹。

说到我一九四八年生人,今年七十八岁,近百万字文稿全用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笔一画写出来——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哇”的惊叹。

那一刻,我看见同学们眼里都透出好奇的光。

我在部队从事思想政治工作二十多年,深知课堂上自发响起的这一片“哇”,比掌声更动人。掌声很多时候出于礼貌,这一声“哇”,相当于替你打开一道门缝。门缝开了,道理才进得去。

三

我原本备了讲稿,临场决定脱稿。

“我已经是奔八的老人,来到你们中间,感受青春活力,心里十分高兴。”同学们笑了。这一笑,把心和心拉近了。

我接着说,进马克思主义学院,是一份光荣。你们要成为马列主义的信仰者、传播者,同时也是践行者。三个“者”,一个都不能少。少了第一个,后两个就是空话;少了最后一个,前两个就只是嘴上功夫。

说到这里,我环顾全场。几十双眼睛注视着我,神情里仿佛在掂量这几句话的分量。

我知道,可以进正题了。

四

这堂课的主旨是雷锋精神。我没有平铺直叙雷锋的生平,也没有罗列雷锋的名言,讲的是两位雷锋精神的践行者:柯桥区钱清街道的李桂友烈士,和退役老兵余水荣的那个无愧军礼。

下面的细节,都是水荣一遍一遍讲给我听的。他讲过多少回,我记不清;我只记得自己每听一回,背上都是一层汗。

一九八四年,老山前线。同年入伍的余水荣和李桂友,一个是侦察班班长,一个是战斗班班长,一同上了战场。战斗打响的前一天,李桂友摸到余水荣的猫耳洞,说:“明天我要上116高地了。”

116高地三面临敌,离敌人最近处只有十几米。这句话的分量,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谁也没讲豪言壮语。他们默默举起水杯,以水代酒,仰头饮尽,咬破手指,在一张罐头纸上按下两个血印——往后谁要没能回来,活着的那个人,就把对方的爹娘当成亲爹亲娘,给老人养老送终。

后来,李桂友带全班在116高地坚守十天十夜,多次打退敌人进攻,三处负伤,最后被一发火箭弹击中,牺牲在阵地上,年仅二十七岁。

噩耗传来,余水荣去见战友最后一面,替烈士擦身、换上新军装。遗体抬离的那一刻,他抬起手,向李桂友敬了一个告别军礼。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我都忘了举起的手是怎么放下来的。”

五

讲到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了。同学们有的低下头,有的眼含泪望着我。那份凝重,不是刻意做得出来的。

我接着讲,一九八五年十月,余水荣回部队做英模事迹报告,专门赶到招待所,去见来接桂友“回家”的母亲陆小芬老人。

一进门,他“扑通”跪倒在老人面前,扑在老人膝前,一遍遍喊:“老娘,我是水荣,往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我替桂友照顾您一辈子。”泪水浸透了军装。

从那天起,每月十八日,成了余水荣雷打不动看望“老娘”的日子。十八日是工作日,就下班后赶过去;人在湖北谈生意,想到次日就是十八日,向客户说明缘由,连夜赶回;前些年做个小手术住进医院,正赶上十八日,他不听医生劝阻,执意让儿子开车送他去看“老娘”。年轻时一个人去,成了家带着妻子去,儿子出生抱着儿子去认“奶奶”,孙子出生,再带着孙子去看“太奶奶”。

从一九八五年十月那个十八日起,到今年,整整四十一年,一次没有落下。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摇头一笑:“不图什么,就图心里踏实。答应桂友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六

我把话题落回雷锋精神。

雷锋做的事,大多不算宏大;余水荣做的事也不复杂——每月一次,去看望一位没有血缘的“老娘”。

可恰恰是这种“不复杂”最考验人。一次两次容易,坚持四十一年很难;出差要赶回,手术之后照样去,尤为不易。

雷锋精神为什么永放光芒?因为它从来不是墙上的标语、口中的口号,它是可学可做、年年要做的时代精神。余水荣把烈士的母亲当亲娘,一诺一生,还把这份信义传成了家风。

这个军礼之所以无愧,是因为——对战友无愧,对烈士母亲无愧,对身上那身军装无愧。

从绍兴土地上长出来的这个故事,拨动了同学们的心弦。

五名同学先后发言,这里只记两段我至今记得的原话:“李桂友是英雄,余水荣就是我们身边的活雷锋。”“要以英雄为榜样,从点滴学起,做无愧于时代的青年。”

我一边听一边想:雷锋精神在当代青年身上,感召力依然强大。不能简单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只追星、不追英雄。那一声“哇”,那眼中的光,就是最好的答案。

思政课,要见人、见事、见理。一上来就念稿,讲干巴巴的道理,同学们手里的手机就会亮起来,心思就飘走了。把两个血印、那一跪、四十一年没落一次的看望摆到他们眼前,“信仰”两个字就有了千钧重量。

思政课的话筒,也不该只握在讲课人手里,要递给学生,双向互动,教学相长。

不知不觉临近尾声。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那不是客套的应付,而是青年学子发自内心的共鸣与敬意。

我缓缓站直身体,抬起右手,向这群心怀热忱的年轻人回敬一个标准庄重的老兵军礼,也向老山阵地上永远年轻的李桂友烈士,敬一个战友的军礼。

走出教室,秋夜的风已带凉意,街灯柔和,我胸中热血未平。这堂课,本想把雷锋精神传给青年;反过来,是那一片“哇”声和眼中的光,又给我补了一次课。

我愈发坚信:只要用心讲好英雄故事,信仰的火种一定能点燃,一定会传下去。

☆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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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