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地方续修族谱时,最头疼的往往不是人找不到,而是人太多。一个村里几十户同姓人家,到底是不是同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过去全靠老辈人的记忆和几块旧墓碑,看着差不多,就一并归进同一支。
后来有人做了基因检测,结果常常出人意料:有几户虽然同姓,跟主支却对不上,祖上其实是从外地迁来的。族谱上那条整整齐齐的线,一下子岔出了好几个头。
古人类学家现在碰上的,也是这么一桩"同姓不同宗"的老案子。案子的中心是一个三岁左右就死去的孩子,他的头骨被当作一个古人类物种的"祖宗牌位"供了一百年。2026年11月公布的一项研究认为,记在这块牌位名下的许多"族人",恐怕并不是一家。
这个孩子叫"汤恩幼儿"。1924年,他的头骨在南非巴克斯顿石灰厂出土,第二年由解剖学家雷蒙德·达特描述发表,定名为南方古猿非洲种。当年,这是人类祖先起源于非洲的第一份硬证据。
他是怎么死的,也有人反复研究过。古人类学家李·伯杰发现,这块头骨和眼眶上的伤痕,跟现代被老鹰捕杀的灵长类身上的损伤很像,推测这孩子可能死于巨鹰或其他大型猛禽。一个孩子被从天而降的利爪抓走,这是他留给后人的第一个谜。
第二个谜更难解:他到底生活在什么年代。采石场一年年爆破开采,化石原本埋在哪一层的信息早就被破坏了。所以以往的估计从不到100万年到约300万年都有,史密森学会和多数科普读物用的是280万年。
这次牵头的是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加布里埃尔·马乔教授,她同时在伦敦大学学院任职。团队没有直接测骨头,而是去测盖在化石层上面的一层流石。流石是洞里的滴水带着矿物一层层沉积出来的,好比一个盖子。盖子有多老,压在下面的东西只会更老。
用铀-铅法测下来,这个盖子有296.2万年,误差约5.9万年。再加上早年古地磁资料给出的上限,就得出了296万到303万年这个区间。论文发表在自然出版集团旗下的一份古生态学期刊上,11月9日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发布了新闻稿。
三百万年是多久?汤恩幼儿比埃塞俄比亚著名的"露西"年轻一些,露西生活在约320万年前;而三百万年,大约是我们智人这个物种历史的十倍。
年代定下来以后,真正的风波才开始。一百年来,南方古猿非洲种的名下陆续收进了大批化石,大多出自约翰内斯堡附近的斯泰克方丹洞穴。可是从来没人定下明确标准,来判断后来的发现该怎么归类,所以汤恩幼儿至今仍是唯一能确定属于这个物种的化石。论文干脆称它是"定义不清的分类单元"。
拿一个三岁孩子去认一群成年"亲戚",难就难在孩子还没长开。马乔团队的办法是替他"长大":先看牙,再推脑。牙齿发育很有规律,按牙齿发育程度,汤恩幼儿排在15个年龄组中的第7组。
牙齿里还有个意外发现。牙齿形成的节奏显示,这孩子长出第一颗恒臼齿以后,发育可能慢了下来,这一点和现代人相似,说明"童年"阶段可能已经开始出现。人类的孩子要父母照顾很多年,靠的正是这段慢慢长大的时间。
接着推脑。研究者借用黑猩猩和大猩猩的生长规律,推算这孩子成年后的脑壳会是什么样子。单看脑子大小,那些成年化石分不出彼此;麻烦出在脑壳形状上,按模型推算,汤恩幼儿能长成其中一些成年个体的样子,却长不成另一些。
也就是说,这本族谱里有几户对不上。脑发育上的关键差异表明,斯泰克方丹一带可能曾有好几个不同的古人类物种,同时或先后在这里生活。马乔的说法是,人类家谱不是一根整齐笔直的树干,而是一丛被气候变化推着走、乱糟糟缠在一起的灌木。
巧的是,同一个洞穴里还有另一桩"认亲"官司。2025年12月出版的《美国生物人类学杂志》上,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杰西·马丁团队的研究发现,著名的"小脚"化石跟南方古猿非洲种和普罗米修斯种都对不上,可能代表一个新物种。"小脚"是迄今最完整的古人类骨架。
这里还有段插曲。"小脚"的发掘者罗纳德·克拉克多年来几乎是独自一人坚持一个看法,研究团队称他是少数一直认为斯泰克方丹有两个古人类物种的人之一,而"小脚"表明他很可能是对的。两个团队的方法完全不同,结论却走到了一起。
一小片南非土地,怎么会挤着好几种古人类?研究团队把线索指向了气候。海洋沉积记录显示,400万到250万年前,非洲东南部的气候比后来一百多万年变化得更剧烈,汤恩幼儿正好活在这段时间里。
花粉留下了当地当年的样子。如今的汤恩是半干旱的开阔稀树草原,可当年的花粉里有几种树,现在要到东北方向约300公里才看得到;还有罗汉松属,如今主要长在往东约400公里的湿润地区。那时的汤恩水多,树也多。
树多这一点,又跟那桩"猛禽案"对上了。研究者指出,林木较多的环境,符合"这孩子被大型猛禽、很可能是冠鹰雕杀死"的早先推测。冠鹰雕今天仍在非洲的森林里捕猎猴子。
研究团队由此勾画出一幅图景:干湿交替让适合生存的地盘时大时小,有些群体被长期隔开,后来又重新碰面。南部非洲正处在热带和温带生态系统的交界处,像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各路人群在这里分开、各自变化,再相遇,甚至通婚。
这幅图景有几处还是铅笔草稿。那几份花粉样本本身没法测年,和汤恩化石的确切关系也不清楚,每份只有约30粒花粉;生长推算是假定早期古人类按黑猩猩或大猩猩的方式长大;杂交目前也只是一种推测,还没有被证实。作者也没有给任何化石另起物种名。
论文自己的结论写得很克制:关于汤恩幼儿和其他古人类的关系,"没有浮现出清晰的图景"。要彻底弄清楚,最好再找到一个同时代孩子的头骨。两个孩子直接对比,就不必再借猿类的生长规律去推算了。
家谱越修越复杂,不只发生在南非。2026年2月18日,《科学进展》在线发表论文,汕头大学、山西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人员和国外同行组成的团队证实,湖北郧县发现的直立人头骨化石距今约177万年,此前普遍认为不超过110万年。
年代往前一挪,又引出新问题。2025年一项三维重建研究认为,郧县人跟后来的龙人有关;可177万年对龙人来说早得难以想象,郧县人可能属于更古老的人种。一个年代数字变了,好几根枝杈就得重新排位置。
再回到修族谱。有经验的修谱人后来不再急着把同姓人家塞进一支,宁可先空着,等证据齐了再说。古人类学家眼下做的也是这件事。那个三百万年前被猛禽抓走的孩子没留下名字,也没能长大,研究者却说,汤恩幼儿必须继续处在未来研究的核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