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袁绍,大多数人的印象是“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的贵族公子哥,但这明显是对这位汉末枭雄的低估。
袁绍家世显赫不假,但当时家世显赫的人也不止袁绍一人,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当时其实还有一个四世三公,是弘农杨氏,但后世对于这个家族的印象仅仅来自于杨修的一句“鸡肋”。
所有在青史中留下浓重笔墨的人,都一定干过决定历史走向的大事,而纵观历史,所有这样对于历史有决定性意义的大事,都不是靠站在幕后堆资源就能成功的,你必须亲自上阵,在刀枪中见证胜利,不如此则不能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袁绍之于时代的意义在于,他让世族这一势力成为汉末的主导势力,千万不要以为世族有钱就能拥有一切,在那秩序崩溃的汉末乱世,如果没有袁绍和曹操这样狠人,汉末的世族势力可能沦为千年后清军南下时的江南士绅般的存在,仅仅作为肥羊和血包而成为其他势力的养料。

袁绍以一场逆风翻盘的漂亮仗,宣誓了世族在汉末乱世中的主导地位,而另一支本来更有优势的势力则黯然退场,沦为世族军阀们龙争虎斗的炮灰,那场决定历史走向的大战,发生在界桥。
“抢跑”的董卓东汉末年,政治混乱,民生凋敝,占据权力中心的是:世族、外戚、宦官,三大势力,三者中,外戚和宦官的势力权力都来自皇帝,而世族的势力却来自于民间,来自于根植于土地的复杂关系,所以在三方势力的博弈中,世族失败的结果只是退回地方,而外戚和宦官失败就意味着粉身碎骨,三方的博弈本就不公平。
而如果把视线拉长到整个社会,影响社会走向的依旧是三方势力:世族、军阀和流民。
地方上,肥沃土地早已被世族兼并殆尽,百姓中强壮或有技艺者亦被吸纳到世族的田庄中,组成了可以实现内部循环的“世族经济体”。
而那些不幸没被世族选中的百姓,则被放任自生自灭,沦为流民,没有经济来源的流民,为了活命,只能铤而走险,组成流民军打劫世族庄园。
世族会在佃户中选择强壮者组成私人武装,保护自己的田产庄园,他们的防范对象主要就是流民,世族武装装备好,训练好,后勤保障好,所以在对抗流民军冲击时往往能取胜。
汉灵帝死后,世族群体抓住机会,一举将与他们缠斗多年的宦官和外戚一锅端,表面上看,这样一来,世族势力将尽数掌握中央和地方的权力,成为国家真正的主宰,但他们算漏了一个人,或者说算漏了一方势力。

乱世的真正硬通货是武力,他们世族敢于把大量流民扔在外面自生自灭,原因不外乎他们组织的世族武装战斗力在流民武装之上,那么如果有战斗力更强的势力入场呢?
董卓入京前,世族们认为军队不过是帝国权力系统的一部分,只要控制住权力中枢,军队自然尽在掌握,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东汉最后的那几十年,不止他们世族在外“内循环”,脑子好使些的边军将领,也开始玩起了“内循环”。
代表人物便是曾经见过颍川繁华,最终却以“野蛮人”形象留下大名的董卓董仲颖。
董卓在灵帝时就开始搞边军“私兵化”,董卓多次拿出自己私产分给麾下将士,汉灵帝曾两次要削其兵权,但都被董卓拒绝了,董卓说得清楚,这些兵只认他,不认别人,董卓麾下的西凉军已经妥妥变成了“董家军”。
世族们在洛阳谋划除掉宦官和外戚进而控制皇帝控制天下的“一盘大棋”时,董卓却“抢跑”了,他率军入京,并向天下宣誓:乱世的规则变了,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那么谁的拳头最硬呢?
毫无疑问,汉末三大边军:凉州军、并州军、幽州军。
草台班子率先认识到天下大局已变的是董卓的凉州军,他率西凉军入城,控制了洛阳,并兼并了吕布的并州军。
表面上看,此时的董卓胜券在握,天下精锐边军,董卓独得其二,最强暴力已在他手,无人再能与之争锋,后面的十八路诸侯讨董,也证明了边军精锐的战斗力相较于缺乏实战经验的世族军队是有明显优势的。
但局势的发展迎来了戏剧性变化,当对面的联军中出现了孙坚这一个硬茬子后,看似天下无敌的“凉并联军”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却出现了无比战斗力滑坡。

孙坚能打退董卓、吕布的联军,一部分原因是孙坚的队伍也是一场场真刀实枪的战斗中成长起来的,与只能打治安战的世族私兵有明显区别,但就算孙坚的队伍也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按照常理,他的这支主要活动于淮泗地区的内陆军,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多年来一直与胡人骑兵作战的精锐边军的。
董卓的军队被孙坚击败,甚至不得不放弃洛阳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内讧。
董卓这个人的行事风格,跟特朗普非常像,极能忽悠,他能让吕布杀了上司丁原,带领并州军投奔,一定是给了巨大的利益许诺的,但占领洛阳后,由于世族集团拒绝合作,董卓的后续许诺全部无法兑现,这就让吕布和他麾下的并州军感到非常不满了,许诺的荣华富贵没有,还得去当炮灰,吕布和并州军自然心怀不满。
并州军的出工不出力甚至故意使坏,导致与孙坚作战的凉并联军出现了“一加一小于一”的奇观。
董卓迁都长安后,又出现了凉州军、并州军火并,以及凉州军内战,就这样三大边军中的凉、并两军在内斗中被消耗,丧失了争天下的可能性,能够代表边军军阀势力参与天下争夺战的,只剩下了公孙瓒的幽州军。
龙争虎斗公孙瓒虽出生于幽州望族,但他爹这一支并非家族话事人,所以也只能从小吏做起,这一点与刘备十分相似。
公孙瓒很快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水平,在与胡人的对决中屡屡以少胜多,在幽州地界上打出了威名。
公孙瓒也早早完成了军队的私兵化,他的亲兵皆身骑白马,称“白马义从”。

公孙瓒没有像董卓一般一上来就想“玩一把大的”,但反而让他避免了被各方势力集中火力围攻。
尤其是当吕布并州军与董卓的凉州军在火并中相互消耗的时候,手握完整幽州边军的公孙瓒凛然成为了当时武力最强势力。
另一边,组织讨董联军失败的袁绍回到封地渤海郡,此时他只是一个渤海太守,远算不上一方诸侯,他之上还有一个冀州牧韩馥。
来到冀州的袁绍曾暗中联络公孙瓒,要他率幽州军南下,瓜分冀州,这正合公孙瓒之意,但就在公孙瓒挥师南下时,袁绍却出动了另一方势力,以颍川世族为首的顶级说客集团,他们向韩馥晓以利害,让后者相信,靠自己是不可能打得过拥有幽州边军的公孙瓒的,只有把冀州让给四世三公且雄才大略的袁绍,才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和名声。
公孙瓒的威胁和颍川世族们的洗脑下,韩馥最终决定将冀州让给袁绍。
袁绍巧取冀州的过程体现了其作为顶级世族玩家的高超权谋手段,兵不血刃,只靠脑子就拿下了富庶的冀州,厉害吧?确实厉害。
但靠权谋手段拿下冀州后,袁绍和公孙瓒也就成为了邻居,二者之间的决战也就不可避免了。
公孙瓒携精锐骑兵南下,这次任何权谋手段都不好使了,袁绍只能真刀真枪地打败公孙瓒,否则这天下的大棋局中,他就成为不了顶级棋手。
袁绍四世三公不假,但当时几乎没人认为袁绍能赢,因为你不过是使巧计拿下冀州,尚未组织起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更不要说公孙瓒身边还有天下精锐的白马义从了。

袁绍与公孙的这一战,某种程度上讲决定了未来天下的走势,袁绍胜,则证明世族群体不仅有钱,有地位,还有战斗力,将成为时代当之无愧的主导者。
而公孙瓒胜,则证明乱世之中,钱、地位、名望都不重要,只有拳头硬才最重要,如果是这样,幽州军阀公孙瓒,并州军阀吕布,凉州军阀李傕郭汜等人将成为天下主宰,而所谓世族的任务只是给这些军阀提供后勤保障的血包。
袁绍能巧取冀州,与家族名望关系很大,而在他与公孙瓒正式进行硬碰硬的决战前,他家族的名望还帮了他另一个忙。
当时,公孙瓒靠快马强弓在幽州打出了名堂,几乎成为了“幽州王”,但东汉朝廷却派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成员刘虞去当了幽州牧,地位在公孙瓒之上。
公孙瓒治幽州,尤其是对胡人,讲究一个狠,打到你服,打到你怕,而刘虞则惯用怀柔政策,对胡人和幽州各势力安抚为主。
一个狠打,一个安抚,幽州各势力原本在公孙瓒的铁拳下已经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接受了公孙瓒那种粗暴统治,但刘虞的出现让他们的态度转变了,二者相比,他们自然更认同和蔼可亲的刘虞,眼看着自己在幽州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名望要被刘虞的怀柔政策瓦解,公孙瓒决定先下手为强,他利用幽州军已经完成私兵化的优势,率先动手干掉了刘虞,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幽州之王。
刘虞是有名望的宗室,又深得幽州各势力的爱戴,公孙瓒靠武力干掉刘虞,幽州各势力忌惮他恐怖的战斗力不敢发作,但内心里其实怀念刘虞。
如今在冀州,有一个与刘虞一样名望很高的名士武装袁绍,他敢于与公孙瓒对抗,幽州、冀州的人心其实在袁绍这边。
但人心这个东西经常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幽、冀二州的豪强们即便心向袁绍,但是面对公孙瓒强大的军事优势,他们并不敢公开支持袁绍。
无论如何,袁绍靠家族,靠权谋得来的人心优势,都得靠一场真刀真枪的大胜来变现,如果打不过公孙瓒,这些优势,都是零。
界桥喋血袁绍与公孙瓒决战的主战场在冀州巨鹿郡广宗县界桥。
表面上看,双方兵力相当,都是三万人左右。

但袁绍麾下大多是新兵,步兵,而公孙瓒手下则是精锐边军,尤其是那恐怖的一万多骑兵,如此规模的骑兵部队,往大了说,可以改变天下走势。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战会是一边倒的屠杀,但袁绍却也给公孙瓒准备了一份“惊喜”,他有一支可能翻盘的“秘密武器”。
袁绍接管韩馥的冀州时,同时接管了韩馥麾下的一支部队,由麹义率领的一支精锐雇佣兵军团。
麹义是凉州人,他麾下的这支军队也大多数来自凉州,人数只是800人,且以步兵为主,但同样是与边境胡人厮杀多年的百战老兵。
这支部队深知战术战法,明白如何以步兵对抗骑兵。
战斗开始后,公孙瓒明显是轻敌了,他没有先派出少量骑兵试探后再发起冲锋,而是上来就让骑兵大部队发起总攻。
公孙瓒的想法是打一个没打过多少大仗的世族公子哥,还用什么战术战法,就用精锐骑兵总体冲锋一举将你击溃,一回合便分胜负。
但公孙瓒很快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袁绍让自己唯一拿的出手的麹义的精锐老兵持盾顶在阵线的最前面,这些老兵非常有耐心,公孙瓒的骑兵一边冲锋,一边射箭,这群老兵以盾阵抵抗箭雨,阵型丝毫没乱。

而当公孙瓒的骑兵冲刺到射程范围内时,这群老兵突然起身,以千张强弩向公孙瓒的军队齐射。
公孙瓒的骑兵以为这次冲锋将是单方面碾压,哪料等待他们的却是千张强弩,在第一轮冲锋中便损失惨重。
公孙瓒想达到的效果是以漫天骑兵,一轮冲锋就让袁绍手下那帮步兵、新兵心理崩溃,进而阵型溃散,但实际情况却是麹义的军队一轮强弩把公孙瓒的骑兵给压下去了,于是袁绍麾下这帮新兵不但没被吓死,反而士气高涨,胜利的天平开始向袁绍方倾斜了。
逐渐掌握战场主动权的袁绍开始发动反击,麹义的精锐老兵一马当先,直接杀入公孙瓒大营,见大势已去的公孙瓒收拾残兵狼狈撤出战场。
界桥一战,袁绍这位刚刚掌握冀州不久的所谓贵族公子哥,以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胜,终结了公孙瓒这位边军系统最后一位有机会角逐天下的军阀的“创业梦”。
此战之后,袁绍的优势开始不断涌现。
四世三公的袁绍,在名望、财富、权谋手段上全范围碾压公孙瓒,唯一的短板就是军事。
如今双方厮杀一场,世族代表的袁绍证明了所谓的军事短板并不存在,或者说已经被补齐。
如此一来,原本慑于公孙瓒武力威胁不敢公开支持袁绍的势力敢于公开支持袁绍了,无数的兵马钱粮源源不断地汇聚于袁绍处。
这一战之后,其实公孙瓒就已经输了,他的唯一长板是手上有精锐边军作为武力保障,武力是乱世第一硬通货,如果他的刀真的所向披靡,那么袁绍所有其他优势都将失去意义。
但界桥一战,证明的你的军队并非传说中那样可怕,你的刀并非传说中那样锋利,既然你的长板没有那么长,那么就得进入比拼综合实力的环节了,而这恰恰是袁绍的舒适区。
袁绍这样的大世族军阀,有田,有钱,有名望,这些都给了他们持久战斗的能力,边疆军阀的唯一机会就是世族军阀尚未成势时,以绝对的武力建立秩序,让世族们的名望、财富全部靠边站。
一旦边疆军阀没能速胜,就到了善于打持久战的世族的主场了。
界桥一战后,三大边军系统的“种子选手”全部退场,汉末乱世第一阶段的格局已定,旧军阀无力主持大局,这天下终究是世族军阀的。
袁绍以一场弱胜强的决战宣誓世族军阀群体站在了舞台中央,他也顺理成章地吃到了最大的那块蛋糕,将富庶的河北四州收入囊中。
袁绍,有钱,有名望,连军力都可称天下之雄,看起来,是无可争议的天下之主。
但袁绍登顶过程中,那种玩命的仗只有界桥一场,靠一场硬仗就坐拥天下是不可能的,而与此同时,另一个门第不及袁绍的世族军阀正在进行着自己艰难的创业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天天玩命,不同于袁绍以一场大仗终结幽州军阀公孙瓒,曹操要以一场场恶战将有外援的并州军阀吕布送进坟墓。
相比于袁绍,曹孟德的故事,残酷得多,但也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