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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三秒拔出鱼刺,收费五十,老人转头就投诉:三秒凭什么收我钱

楔子
半夜急诊,我镊子伸进去,三秒夹出一根鱼刺。小孩不哭了,爷爷连说谢谢。第二天投诉工单到我桌上:三秒凭什么收五十。我没急,先调病历。挂号二十,口咽异物取出三十,都是物价核的价。可老人只看见那三秒,没看见我十几年练出来的手。钱买的不是镊子,是别把浅刺弄成深刺、别把五十弄成五千的本事。
第一章 三秒那一下
我姓周,周明远,三十二岁,市第一医院耳鼻喉急诊班。
晚上十点四十,分诊台小茹喊我:“周哥,大爷带孙子,鱼刺卡了。”
我抬头。大爷穿深蓝布鞋,手里牵个男孩,七八岁,眼泪挂在腮上,不敢咽口水。
“大夫,他吃鲫鱼,哭开了。”大爷说。
“张嘴。”
男孩一张嘴,压舌板一压,手电一打,右侧扁桃体上缘,一根细白刺,露头。
我拿异物镊,侧一下角度,进去,夹住,撤。
三秒。
男孩“咳”一声,愣了下,不哭了。
“出来了?”他小声问。
“出来了。”
大爷凑近看我手心,那根刺也就小指甲盖一半长。他皱眉:“就这么完了?”
“完了。”
“不用打针?”
“位置浅,没划破,不用。”
大爷把男孩领到旁边,喂了半口温水。男孩咽下去,眼睛亮了:“爷,不疼了。”
大爷回头冲我拱手:“大夫,麻烦你。”
我点头。他牵孩子走了。
那种事一晚好几起。我写病历:患儿男,7岁,口咽部异物,扁桃体浅层,间接喉镜可视下取出,无出血,无吞咽困难,嘱禁食辛辣一日,有不适随诊。
七岁,叫陈小宇。他爷爷后来工单上填“陈德顺,62岁”。这点我没记错,因为后来打电话对名字对得上。
凌晨一点,醉酒的、高烧的、手割破的,一拨接一拨。
我洗手的时候想,这孩子运气好。浅刺,遇得到人,三秒完事。要是他爷爷信土法,喂饭团、灌醋,刺进舌根,今晚就不是五十块的事。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医务科小闫发微信:周老师,有个投诉工单,点名你昨晚取鱼刺。
我擦手:“说啥?”
“三秒收五十,不合理。要求退费。”
我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有点木。干急诊久了,被骂比被夸多。
小闫发来工单截图。陈德顺写:医生就拿个镊子夹一下,数三下都不到,挂号20,取刺30,太黑。镊子也不是一次性的,凭啥收我钱。
我回:“病历和收费项目都在,合规。你按流程回就行。”
小闫说:“周老师,科长说先别硬回,老人带孙子半夜来,情绪你懂。咱们解释归解释,别刺激人。”
我说行。
下午五点半,我刚交班,小闫打内线:“周哥,你过来一趟不?我给老人回电话,他嗓门比我还大。”
我说:“你先顶着,我洗把脸就去。”
路过急诊大厅,有个姑娘扶着男朋友,男的嗓子哑,说吃烤鱼卡了。我顺嘴提醒:“别咽馒头,别喝醋,等叫号。”姑娘点头,男的还嘴硬:“应该没事吧?”我说:“浅的没事,深的你咽下去就知道了。”
到医务科,小闫耳机挂着,正翻《医疗服务价格汇编》。
“周哥,你看,口咽部异物取出,咱们医院30,周边有的40、80。真没多收。”
我把单子接过来。白纸黑字,项目编码,价格,执行科室,都是医保和物价备过案的。
“打回去吧。”我说。
小闫犹豫:“科长意思,最好电话里把人讲通。退费不行,解释得让人服。”
我坐旁边,喝了两口凉白开。
电话拨通。
“陈大爷?我是医院医务科小闫,昨晚给您孙子取鱼刺的周医生也在旁边——”
“又是你们!”老人声音很冲,“我昨晚还谢他呢,回来一想不对。菜市场杀鱼,鱼贩子给我挑刺都不收钱。他镊子一夹,五十?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小闫笑:“大爷,菜市场那是鱼皮外头扎一下,您孙子那是喉咙里头。”
“反正就三秒。”
我说了句:“大爷,这三秒前面,是看位置、看深浅、看有没有贴着血管。浅的才敢直接夹。要是我手一抖,刺断在舌根,您今晚就不是五十,是喉镜两三百,孩子还吐血。”
电话顿了下。
陈德顺说:“那你也不能按秒算啊。”
我说:“医院就不按秒算。按风险算。您孙子运气好,刺浅。可这‘看一眼就知道浅’的本事,不是镊子给的。”
他又沉默。
小闫补一句:“大爷,真要退费,得走‘收费错误’流程。我们查了,没错误。您要愿意,我给您打张价格表,以后卡刺心里有数。”
陈德顺“哼”一声:“不用你教我吃鱼。”
挂了。
小闫摘耳机:“周哥,他不是真不懂,他是不舒服——‘我谢了你,你转头收我五十’,这账他算不平。”
我心里也明白。
可医生这行,最怕的不是刺深,是人心算账只算手那一下。
晚上我值二线。又来个老太太,卡了鱼骨,自己吞了半碗米饭,刺从扁桃体蹭到舌根。我拿间接喉镜照了十分钟,镊子换弯头,才夹出来。收费一样,三十。
老太太女儿在旁边拍视频:“这么久才出来,是不是刚才没夹稳?”
我没搭腔。
真要按时间,刚才那老头的三秒,和这老太太的十分钟,在我这儿重量一样。都是“别出事”。
出门抽烟,保安老刘递我一根:“小周,昨儿那大爷我认识,住建设街,卖过二十年豆腐。人不坏,就是轴。他不是嫌五十,是嫌‘这么容易你们还收钱’。”
我说:“容易是因为没出事。”
老刘点头:“老百姓嘛,看见米才认米,看不见年成就当没种地。”
这句倒比好多科普都准。
回科里,我在电脑前补病历。小茹发消息:周哥,陈小宇今早复查没来,他爷会不会真较劲?
我说:较劲归较劲,孩子没事就行。
可这事没完。
第三天,院长信箱转下来一封手写件。字迹歪歪扭扭:
“医院取刺三秒五十,老百姓寒心。医生手快不是错,但不能把手快当摇钱树。我孙子好了,我不否认周医生人不错。可收费得让人服。”
没要钱,没骂人,就一句“得让人服”。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那么烦了。
他没说医生坏。
他只是不肯认“看不见的东西也值钱”。
这天快下班,小闫跑来:“周哥,陈大爷儿子来了,陈伟,说当面聊聊。”
我以为是来闹的。
结果陈伟拎一袋豆腐干,放桌上:“周大夫,我爸嘴硬心软。他昨晚回家还跟我妈说,那医生手是真稳,孩子一声没嚎就完事。今早小宇上学,早饭喝粥都敢咽了。”
我说:“那挺好。”
陈伟坐下:“他纠结的不是五十块。是他一辈子干活按钟点算工钱,觉得‘快=没出力’。你们医生这行他看不透。”
我笑了下:“我们这行,最怕‘看着轻’。真轻的,才敢轻;不轻的,你轻一下就出人命。”
陈伟说:“他退步了,想请你吃顿饭。”
我说:“饭别吃,医院规矩。你让他下次卡刺还敢来,就算帮我院里忙了。”
陈伟走后,小闫问:“这算闭环没?”
我说:“没。他服不服,不在工单上。在下次他邻居卡刺,他张嘴说‘别吞饭,去急诊,五十买个稳当’——那就真通了。”
夜里我又坐回急诊。
镊子、手电、压舌板,老三样。
下一个病人进来,是个年轻女工,嗓子眼卡了罗非鱼小刺,疼得直揉脖子。
我压一下,照一下,没见。
“别动,我再看。”
三秒没出来。
我不急。
医生值钱的从来不是三秒,是三秒没出来以后,还知道往哪看。
第二章 看不见的那部分
陈德顺的事在科里传开了。
护士站晨会,护士长彭姐端着保温杯说:“周明远,你火了。食堂阿姨都问我,取鱼刺三秒五十是不是院里抽成。”
我啃着包子:“抽成没有,黑眼圈归我。”
规培生小何笑得呛到。
彭姐把排班表拍墙上:“别贫。今天夜班你带小何,喉镜两台,急诊班别漏了浅刺深刺的鉴别。”
小何问我:“周老师,真有人觉得三秒不值五十?”
我说:“你规培半年就懂。人买菜看秤,看病看钟。秤能看见,钟也能看见。‘经验’看不见,所以他不付。”
下午我去耳鼻喉门诊帮班。主任老唐五十多岁,白大褂兜里永远一把压舌板。
他翻我那投诉单,乐了:“小周,这大爷骂得对一半。”
我一愣。
老唐说:“对的一半是:医院得把账说清。错的一半是:他拿干活时间当医术时间。你别跟他对骂,也别光背价格表。你把‘为什么三秒’讲成‘为什么没出事’,他才服。”
我点头。
老唐指桌上一个塑料喉模:“浅刺,扁桃体、舌腭弓,肉眼加压舌板就行。深刺,会厌谷、梨状窝,差几毫米贴着颈内动脉外膜,镊子偏一点,血喷出来你压都压不住。你昨晚上那孩子,刺根朝外,露头,属于最省事的。可‘知道最省事’这步,本身就是诊断。”
我忽然想起陈德顺那句:菜市场鱼贩子不收钱。
菜市场鱼贩子挑的是鱼身上的刺。
我们挑的是人嗓子里的刺。
鱼不会大出血,人会的。
傍晚,陈德顺儿子陈伟又来一趟。这次没豆腐干,拿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手写的“情况说明”,说老爷子让自己写的,怕医务科当皮球踢。
纸上写:
“我陈德顺,62岁,退休前做豆腐。9号晚带孙陈小宇取刺,周医生手快,孩子不哭。次日我觉得五十贵,投诉。后医务科解释,我听懂大半。刺浅才三秒,刺深要喉镜。我不懂医,但道理通了。不退费,也不骂人。只希望医院把价目贴急诊墙上,别让老头老太太心里发毛。”
我看完,心里那点堵散了。
这老头轴,但不坏。
小闫说:“这能发院内简报不?”
我说:“别发。让人家安静过日子。简报一写,邻居家都知道他投诉,老头面子挂不住。”
小闫愣:“你倒是护他。”
我说:“他孙子是我救的,他面子上也得算我半个熟人。”
晚上急诊忙。
第一个是外卖员,二十出头,右耳疼。不是鱼刺,是耳机戴一天,外耳道炎。我开药,他嘀咕:“医生你别糊弄我,我这边嗡嗡响。”
我说:“你这不是刺,是磨的。药十九块八,比换耳机便宜。”
他乐了。
第二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卡了鲤鱼刺,自己喝醋半小时,刺没软,嗓子先烧红了。
我照喉镜,刺在舌根左侧,不算深,但贴着黏膜出血点。
“你喝醋了?”
她点头:“网上都这么说。”
“醋在嗓子停两秒,软化不了鱼刺,先把黏膜烧疼。鱼刺是钙,不是糖。”
她不好意思:“我以为快得很。”
我说:“快的事儿,往往前面有人替你慢过。你这一喝醋,我多看十分钟。”
取完,她问多少钱。
“挂号加取出,五十出头。你再喝两口醋把刺推深,后天来喉镜,两百起。”
她掏手机付钱,没吭声。
第三个,凌晨一点,陈德顺又来了。
不是他,是他老伴儿,刘桂兰,五十九,吃鲈鱼卡了。
老爷子站在后头,帽檐压低,像怕我认出来。
我一看他,他先开口:“周大夫,我又来了。这回不是来闹,是她不信邪,非说‘吞两口馒头就好’。”
刘桂兰捂着脖子:“老头子你别嚷。我就卡了一下。”
我压舌板一压,左侧扁桃体下极,刺尖朝里,露一半。
“吞馒头了没?”
刘桂兰不说话。
陈德顺在后面补刀:“吞了三口米饭,还喝半碗面汤。我拦不住。”
我叹气:“阿姨,馒头不是推刺,是钉刺。刺本来浅,你一咽,它往肉里走。”
她有点慌:“那咋办?”
“还能咋办,取呗。比昨晚那孩子麻烦点。”
间接喉镜打光,弯镊侧进,贴着刺根,稳一下,拔。
五秒。
刘桂兰“呕”一下,刺出来了。
我放弯盘里:“鲈鱼刺细,断力小,但滑。再深半厘米,就得喷麻药做电子喉镜。”
陈德顺凑近看那根刺,半天说一句:“这么小,搁豆腐里我都挑不出来。”
我说:“你挑豆腐,挑的是渣。人嗓子是肉,肉后头是血管、气管、食道,三样都经不起捅。”
老爷子不吭声了。
刘桂兰缓过来,问:“多少钱?”
小闫在旁边接话:“阿姨,今晚还是五十多。您老伴儿前天嫌贵,今儿自己体验上了。”
刘桂兰瞪陈德顺:“你昨儿还跟我叨叨医院黑,黑啥了?三秒五秒就把事办了,比杀鱼干净。”
陈德顺耳根红:“我那不是……没转过弯嘛。”
我在病历上写:患者刘桂兰,59岁,口咽异物,扁桃体下极,吞咽史阳性,取出后无活动性出血。
写完了,陈德顺忽然问:“周大夫,我真想问,你那一夹,咋就知道不会夹断?”
我说:“你看得到刺尖,我看得到刺根。刺根贴着哪根血管、哪块黏膜,手进去先避开创面,镊子咬在硬角上,不咬软肉。这些你眼睛看不见,可它都在那儿。”
他点头,像真听进去了。
临走,老爷子从布兜里掏个小塑料袋,里头两块嫩豆腐:“周大夫,别嫌弃。我自己做的,不值钱,但比话真。”
我没收钱,收了豆腐。
小何后来问我:“周老师,你真觉得一块豆腐顶五十?”
我说:“不是顶钱。是他把‘我服了’包在豆腐里送来了。这玩意儿,工单系统打不出来。”
可故事到这儿,还没到高潮。
因为第四天,医院公众号底下有人把陈德顺的事写成段子:
“大爷带孙取刺三秒五十,医生手快像变魔术。网友:最贵的是看不见的本事;大爷:我最贵的是看不见的钱包。”
评论区两边吵。
一边说医生冤,一边说医院别拿“技术”当挡箭牌,老百姓挣得也累。
科长把截图发我:“周明远,这要不乱,就得出个科普稿。你别写官话,写人话。”
我想了想,回他:
“别发我名字。就写——你付的五十块里,三十是‘别把小刺弄成大祸’的保险。医生手快,不是活轻,是活前头有十几年没出声的练习。”
科长回了个“行”。
可我没料到,一周后,陈小宇在学校又卡了一次。
这回不是鱼。
是钢笔帽上的小塑料片,小孩咬着玩,咔嚓崩进嗓子。
陈德顺吓得腿软,直接打120。
车送到,还是我接的。
小宇看见我,眼泪汪汪:“周叔叔,我又来了。”
我笑:“你这是跟嗓子过不去。”
塑料片卡在会厌谷边,压舌板看不见,得喉镜。
小宇怕,死攥陈德顺手。
老爷子这回不嫌贵了,只说:“周大夫,你别省,该用啥用啥,孩子别受罪就行。”
我拍他手背:“这回你懂了——贵不贵,不在秒数,在东西在哪儿。”
喉镜下去,定位,活检钳夹住,出来。
小宇咳两声,咧嘴:“比鱼刺硌。”
陈德顺站旁边,忽然说:“周大夫,我前天跟老伙计们下棋,他们还笑我‘取个刺也投诉’。我把你那话学了一遍——刺浅才三秒,刺深要命。老李头当场说,下回吃鱼卡了,不吞饭,来这儿丢五十。”
我说:“你这回算我院里编外宣传员。”
他嘿嘿笑。
可就在这时,喉镜图像里有个东西我没看明白。
会厌左侧,除塑料片压痕外,有一小片灰白色薄膜样东西,不像血痂,也不像食物残渣。
我定住,调焦距。
小何凑过来:“周老师,啥?”
我说:“别动。这位置……不太像卡异物蹭的。”
陈德顺听我语气变了,脸色也变:“咋了?还有东西?”
我没吓唬他:“先别慌。可能是黏膜蜕皮,也可能以前卡过刺留的疤。但得再查一次,不能装作没看见。”
刘桂兰在门外一听,脚都软了。
我脑子里一下跳出个念头:
三秒取刺是开头。
真正的东西,藏在“三秒之后”没人愿意再付的那一步里。
第三章 三秒之后
那天晚上我没放陈小宇走。
不是吓他,是那块灰白东西我不能装没看见。
陈德顺急了:“周大夫,你别绕。前回三秒,这回喉镜,现在又说还有东西,你是不是想加钱?”
我直说:“大爷,您现在学会用钱量医生了。可我这行,看见可疑东西不追,才叫坑你。追下去,查清楚了是虚惊,您骂我多事都行;要真是早先鱼刺划的陈伤加反复发炎,拖两年变别的东西,那时候不是五十、五百的事。”
刘桂兰在走廊凳上坐着,手拢着外套:“明远,你直说,严重不?”
“现在不知道。像旧伤,像角化,也可能就是黏膜掉了一层。明天白天做电子喉镜复查,顺带颈部超声。要还看不清,再请唐主任看。先别自己吓自己。”
陈伟赶来时快十一点。
他一看我,先笑:“周大夫,我家是不是跟你犯冲。”
我说:“不是犯冲,是你们家嗓子爱闹脾气。小宇这回的塑料片取出来了,但会厌左边有点怪影像,得查。查完没事,我请你们吃豆腐脑都行;查完有事,早处理,也比晚发现强。”
陈伟稳:“查。该花花。别跟前回似的非跟五十过不去。”
陈德顺哼一声,没反驳。
夜里我睡不踏实。
不是怕担责。干急诊最怕“看着完了其实没完”。三秒取刺人人夸,可真有东西藏在镜头死角,你没多盯两秒,后面就是纠纷加良心债。
早上交班,我把情况报给老唐。
老唐戴老花镜看截图:“会厌谷外侧,左声带上方。嗯,不像新鲜异物。像反复机械刺激后的角化斑,也可能良性淋巴样增生。小孩少见,但不是没见过。先复查电子喉镜,别上来就往坏处说。”
我说:“我就怕老爷子以为我‘找补’。”
老唐笑:“你越怕,越要坦率。老百姓不怕花钱,怕‘本来完了你又来’。你把‘为什么还要看’讲成‘不想让他以后真出事’,他反倒信你。”
上午九点,陈小宇复查。
小家伙嘴里喷了局麻,乖得反常。
电子喉镜一过,老唐亲自看。屏幕里,会厌左缘那片灰白还在,边界清,表面不光,但没出血,没肿物样增生。
老唐退镜,拍拍小宇脑袋:“娃,你这地方以前卡过东西吧?”
小宇想了想:“上个月吃带鱼,噎了一下,我爷让我吞馍。”
老唐转头看陈德顺:“瞧见没?旧伤。带鱼细刺蹭的,当时没取净,黏膜反复磨,长了层角化。不致命,但不管它,长大嗓子总清、总哑,以后再卡刺更容易挂住。”
陈德顺脸白了:“我……我那回还跟他说,别大惊小怪。”
老唐语气不重:“老百姓都这么干。可嗓子不是锅底,蹭破了不会自己磨平。”
我补一句:“这回不按‘取刺’收。复查喉镜有项目价,您别又写投诉信。这钱买的是‘别把旧伤养大’。”
陈伟问:“要手术不?”
老唐摇头:“先涂药,雾化一周,少吃辣少喊。两周复查。退了就好。不退再做活检,那时候再谈别的。现在谈就是吓人。”
陈德顺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摸出张皱巴巴的退休工资条,低头看半天,说:“周大夫,我前儿不是针对你。我一辈子做豆腐,一板豆腐卖几块,心里有数。你们这活,成品看不见,过程也看不见,我就觉得‘钱轻飘飘出去了’。可这回你本可以不说那块白斑,反正是塑料片取出来,谁知道呢?你说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到这。
我说:“我要不说,下回换别的大夫看出来,您又得骂‘上回咋不告诉我’。与其让您骂两回,不如我这回挨一句‘又加查’。”
刘桂兰眼圈有点红,不是哭,是松了口气:“老陈,你这回别轴了。人家手快是本事,心细是良心。”
陈德顺“唉”一声:“我服了。不是服五十,是服‘他本可以装没看见’。”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小闫。
她端着粉说:“周哥,陈大爷在门诊大厅跟人讲科普呢。逮个大爷大妈就说,卡刺别吞饭,去周医生那,五十不亏,人家连你嗓子老伤都盯。”
我差点呛着。
“真事。他还把那两块豆腐的事讲了,说‘医生收的是保命钱,不是镊子钱’。”
我说:“别传成我收买老人。人家是自己想通了。”
小闫笑:“你想多了。他原话是——‘周医生人不油,话不花,该收收,该查查,比有些一口一个您好但回头开一堆检查的强’。”
这评价,比院长表扬值钱。
可故事不能停在温情里。
下午两点,医务科来电话:有媒体看到网上段子,想采访“三秒取刺被投诉”的事。
科长问我去不去。
我说:“别拿我当典型。我就是一个急诊医生,手快是因为见得多,不是魔术。真要写,就写‘收费要透明,医生要把看不见的活说给人听’。”
科长说:“你这观点行,不哭惨,不捧自己。”
第二天稿子没发大标题,发在本地生活号角落:
《三秒取刺五十块,医生说了句大实话:你买的是“没出事”》。
底下有条评论我记住了:
“我妈卡刺也嫌贵,回家吞韭菜,后来发烧查食道炎,花一千二。早花五十,不遭这罪。”
另一条:
“医生别光怨患者不懂。你们价格表贴哪了?急诊灯晃得人头晕,谁有空看文件。”
这句对。
我们老说“患者不尊重技术”,可技术方也没把账摆在眼前。你让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半夜慌着领孙子,抬头只看见收费码,他当然只数秒。
我跟科长提:急诊耳鼻喉门口,贴一张“鱼刺深浅价格对照图”。不写官话,写大白话——
刺在扁桃体:几十块,几秒。
刺在舌根会厌谷:几百,喉镜。
刺进食道:上千上万,还遭罪。
别吞饭,别喝醋,别信“快就是骗”。
科长居然批了。
贴上去头一天,陈德顺特意来一趟,戴个毛线帽,站牌子前看了五分钟。
我路过:“大爷,又来查岗?”
他回头:“周大夫,这画得行。我老伙计老李头昨儿卡刺,真没吞饭,自己打车来了。取完跟我说,‘老陈你别吹,这回我信了’。”
我说:“您这叫被取了一次刺,换了半条街的脑子。”
他乐了。
可就在一切像往好处走时,出了个岔子。
周五夜班,急诊收个喝多的大哥,非说“鱼刺卡了”,其实是酒呛加咽炎。我看了,没刺。
他拍桌子:“你们医生就会说没病!我嗓子疼,你收我挂号钱干啥?”
小何去解释,被骂“小屁孩懂个屁”。
我过去,把喉镜图像调出来给他看:“你嗓子红,没刺。钱是急诊资源钱,不是吓唬你钱。你再闹,下个真卡刺的小孩得等你腾位置。”
那大哥愣了,酒醒一半,闷声走了。
小何气得手抖:“周老师,干这行天天被当骗子。”
我说:“你记住:三秒取刺有人谢你,转头投诉你也正常。人一慌,谢是本能;一冷静,算账也是本能。你别把谢当恩,也别把投诉当仇。”
小何问:“那靠啥撑?”
我说:“靠‘下次他还敢来’。陈德顺前天还嫌我,今天替我劝老李头。这就够。”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转折在两周后。
陈小宇复查,会厌左缘那片灰白,没退干净。
老唐皱了下眉:“明远,这回别自己扛。收住院日间手术,局麻下取一小块送病理。小孩家里同意不?”
陈伟一口答应。
陈德顺却拉我到走廊角:“周大夫,要是……要是坏的,咋办?”
我没糊弄他:“先别想‘坏’。最常见是慢性刺激角化,切了就好。真碰上别的,早发现就是天大的运气。你前回省那点怀疑,这回全补回来了。”
老爷子眼里有泪光,硬忍着:“我一辈子做豆腐,讲究个‘点浆要准’。你们这活,是‘看人要准’。”
我说:“您这句话,比投诉工单值钱。”
日间手术二十分钟。
病理三天后回:鳞状上皮角化伴轻度不典型,切缘干净,未见恶性。
老唐把报告拍我桌上:“虚惊。但再晚一年,不一定还是虚惊。”
我给陈伟发消息:没事了,定期复查,别再吞饭。
陈伟回:周哥,我爸说,这回不是五十的事了,是你们肯在多看那两眼上不偷懒。
陈德顺自己发来一条语音,老头嗓门沙沙的:
“小周,我前儿写投诉信,丢人。可要没那回三秒,我也不会记住你。人呐,有时候得被气一下,才肯服理。以后谁卡刺,我先说一句——别数秒,数命。”
我听着,笑了。
可故事到这里,还不能完。
因为那天晚上,急诊又来个小孩,四五岁,哭得喘不上气。
分诊小茹喊:“周哥!鱼刺卡喉,脸上发青!”
我冲过去。
孩子奶奶在旁边哭:“他吞了饭团,刺下去了,现在喘不上——”
我一把接过,摸脖子,听喉音,血氧九十一。
不是普通卡刺了。
刺,可能进了声门区。
我头皮一炸。
三秒取刺是童话。
眼前这个,是童话后头真会死人的那部分。
我冲护士喊:“备氧,推抢救床,耳鼻喉唐主任、麻醉马上叫!别照常规,这回不是五十块能收场的东西——”
奶奶腿一软:“大夫,我、我就是不想大半夜花那五十……”
我没回头。
镊子、喉镜、吸痰管在手里过一遍。
我心里就一句话:
三秒值不值五十,从来不是医生证明给自己听。
是等真出事时,你还信不信,有人愿意在你嗓子眼里,替你把命捡回来。
灯晃着。
孩子咳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硌住,又像在等我下手。
我没再数秒。
第四章 声门区那一下
抢救床轮子砸在急诊走廊地砖上,声音比人喊得还响。
孩子叫童童,四岁半。奶奶姓孙,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两只手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
血氧掉到八十七了。
我一把扯开孩子衣领,听呼吸音——双侧不对称,右侧进气弱,左侧嘶鸣。不是普通卡刺,是刺滑进了声门上区,卡在会厌和杓状软骨之间,堵了半边气道。
“孙阿姨,你给他吞了什么?”
“饭、饭团……他卡了一下,我怕花钱,就让他吞两口……”
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几口?”
“三口。第三口他就开始咳,脸涨红……”
我脑子里算了一下。饭团把浅刺推深,刺尖朝下,顺着吞咽动作滑过会厌溪,卡进声门区。这是耳鼻喉急诊最怕的位置之一。再往里半厘米,刺尖扎穿黏膜,气道完全堵死,四岁小孩的气管直径就那么细,几分钟就能憋过去。
“小茹,通知麻醉科,五分钟内必须到。唐主任电话打过了没?”
“打了,在路上。”
“备电子喉镜,大号活检钳,吸痰管接负压。快。”
小何推抢救车过来,手还在抖。我拍他一下:“别抖。你越稳,孩子越有命。”
童童脸色开始发灰。不是哭灰的,是缺氧灰的。嘴唇紫边,眼睛半睁,眼神散了。
我蹲下来,平视他:“童童,听叔叔的,别使劲咳。慢慢呼吸,一下一下来。”
小孩听不懂,但他看见我眼睛,本能地点了下头。
血氧八十五。
我站起来,冲孙阿姨说:“阿姨,你现在听我一句。你前头省那五十,现在变成几千块的抢救费,孩子还遭罪。你别哭,哭没用。你站旁边,别挡路。”
她被我吼得一愣,眼泪挂在脸上,退了两步。
麻醉科老张冲进来,白大褂带风:“明远,什么情况?”
“四岁半,鱼刺滑入声门上区,血氧八十五,吞咽史阳性,饭团推进去的。”
老张扫一眼监护仪:“直接喉镜还是气管镜?”
“先直接喉镜。位置浅的话,活检钳能夹。深了再换气管镜。”
“局麻还是全麻?”
“四岁,不配合,全麻快诱导。但血氧太低,诱导有风险。”
老张咬了下嘴唇:“赌一把。先给氧,血氧拉上来再诱导。”
护士接上高流量吸氧面罩。童童吸了两口,血氧爬到九十。
慢。太慢了。
每一秒血氧多一两点,可孩子脸色没回来。
走廊里唐主任的脚步声到了。老唐推门进来,扫一眼监护仪,再看我:“明远,你判断声门区,依据?”
“右侧进气弱,左侧嘶鸣,吞咽史明确,血氧进行性下降。间接喉镜我刚才试了,孩子不配合,没看清,但压舌板下去他呛咳剧烈,位置肯定低。”
老唐点头:“行。你上手还是我来?”
“你来。我扶镜。”
老唐没客气。他这岁数,手上功夫比我沉。
全麻诱导开始。药物推进去,童童眼皮耷拉下来,血氧短暂掉了两个点,又稳住。
直接喉镜插进去。
屏幕里,会厌软骨翻开,声门上区暴露——
一根细白刺,卡在左侧杓状软骨和会厌之间,刺尖朝下,扎进黏膜里,周围黏膜水肿发白。饭团残渣糊在旁边,像一团烂浆糊。
“看见了。”老唐声音压低,“比预想的浅一点,刺尖扎进去了,但没穿透。活检钳能取。”
他左手扶喉镜,右手拿长柄活检钳,从喉镜侧孔伸进去。
钳尖靠近刺根。
我盯着屏幕,屏住呼吸。
钳子咬住刺根,稳,往上提。
刺出来了。
半厘米长,比陈小宇那根长一倍,粗一倍。鲫鱼的主刺,不是小细刺。
老唐把刺放弯盘里,钳子退出来。
童童血氧跳到九十五。
我肩膀松下来。
不是松完,是松了一半。后面还有气道水肿的问题,还得观察,还得用药,还得住院。
但命保住了。
老唐摘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明远,你判断对了。再晚二十分钟,水肿堵死声门,气管切开都未必赶得上。”
我说:“不是我判断对。是这孩子命大。再深一毫米,刺尖穿过去,就是纵隔气肿。”
孙阿姨在门口探进头,看见童童躺着不动,脸一下白透:“大夫,他、他咋了?”
“抢救完了。刺取出来了。现在全麻没醒,送ICU观察一晚,明天转普通病房。”
她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大夫,我、我那五十块……”
她没说完。
我接过话:“阿姨,五十块的事别再提了。你省了五十,今天花了五千。孩子遭的罪,你拿什么补?”
她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整个人垮了。
我转身写抢救记录。
病历上写:患儿童童,4岁6个月,口咽异物吞咽史阳性,异物移位至声门上区,全麻下直接喉镜取出,术程顺利,术后入ICU监护。
小何整理器械,手还在抖。
我说:“你今天看见了。三秒取刺是运气,声门取刺是命。你以后值班,记住这个孩子。别让下一个奶奶再吞饭团。”
他点头,眼眶红着。
第五章 豆腐脑和五十块
童童在ICU待了一晚,第二天转普通病房。
我查房的时候,孙阿姨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童童脸色还白,但能喝米汤了,看见我,小声喊:“叔叔。”
我摸他脑袋:“还疼不疼?”
他摇头:“不疼了。就是嗓子痒。”
“痒也别挠。”
孙阿姨站起来,手里攥个布袋子。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红本——退休证,翻到内页,指着工资栏:“周大夫,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前儿那五十块,不是我掏不起。是我觉得……觉得不值当。”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年轻时候穷怕了。买根葱都数叶子。老了还是这毛病。看见钱出去,心就揪。我儿子离婚了,童童归他爸,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几回。童童跟我过。我怕花钱,怕花多了他爸说我惯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
我听明白了。不是抠门,是穷怕了,穷出条件反射。看见收费码就心慌,看见医生伸手就觉得要被宰。
“阿姨,你的情况我理解。但童童不是你一个人的。他爸再远,该花的钱他得出。你别替他省这个。”
“他爸电话打了,骂我。说我不该喂饭团。我……我知道错了。”
她从布兜里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零钱,一块五块的,卷着几张皱巴巴的五十。
“周大夫,这是补的。前儿的挂号费,我补上。不是医院要,是我心里过不去。”
我摇头:“阿姨,医院不收这个。你留着给童童买点好的。他这回伤了气道黏膜,得养。鱼虾先别吃,鸡蛋羹、米粥、软面条,养两周。”
她把钱收回去,手还在抖。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周大夫,我有个事想问。”
“说。”
“我以后要是再卡刺,还敢来找你不?”
我回头看她。
“你敢来,我就敢接。你别再喂饭团就行。”
她笑了,眼泪还挂着。
走廊里,陈德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他穿那件深蓝布褂子,手里拎个保温桶。
“周大夫,我听说昨晚抢救了?”
“您消息挺快。”
“小宇他妈在医院当保洁,听说了。我寻思你一夜没睡,给你带了豆腐脑。我自己做的,嫩的。”
保温桶打开,白花花的豆腐脑,冒着热气。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真嫩。
“大爷,您这豆腐脑比投诉工单香。”
他嘿嘿笑:“我昨儿跟老李头下棋,老李头说,你那三秒是运气,真本事得看抢救。我说,运气也是本事。你那回要没那三秒,小宇嗓子早烂了。”
我说:“您这嘴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我说。是你让我看见了一回。你们这活,不是拿镊子,是拿命碰命。你碰赢了,没人记得。碰输了,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喝着豆腐脑,没说话。
这老头,比我科里一半医生看得都透。
小何从护士站过来,手里拿张纸:“周哥,童童的住院费清单出来了。ICU一晚三千二,加上手术、药、检查,总共六千七百八。”
我扫了一眼。
“孙阿姨看了吗?”
“看了。在楼梯间坐着,说凑不出。”
我说:“你别催她。我找社工科看看有没有救助渠道。小孩走医保,能报一部分。”
小何点头。
我补了一句:“还有,你跟收费处说一声,那五十块的急诊挂号费,从医院那边的‘困难患者减免’里走。别让孙阿姨再为那五十块睡不着。”
小何愣了下:“周哥,你前儿还骂她省五十害孙子。”
我说:“骂归骂,钱归钱。她不是坏,是穷。穷不是罪。可拿穷当理由害孩子,那是蠢。她这回蠢够了,别再让她穷上加愁。”
小何走了。
陈德顺在旁边听完,说:“周大夫,你这人,嘴硬心软。”
我说:“大爷,您别到处说。说多了,下回投诉的更多。”
他笑:“我帮你宣传。就说周医生取刺三秒,救人一夜,豆腐脑一碗,人情两清。”
我差点呛着。
第六章 看不见的价目表
童童出院那天,孙阿姨来护士站道谢。
她手里拎一袋橘子,硬塞给小何。小何不要,她急了:“孩子,你收下。要不是你们,童童这会儿还在ICU躺着。我老婆子没啥,就这点心意。”
小何看我。我点头。收了。
孙阿姨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周大夫,我回去跟老姐妹们说,卡刺别吞饭,来医院。贵是贵点,可命比钱贵。”
我说:“阿姨,您这话比橘子甜。”
她走了。
橘子后来分了全科。小何剥了一个,说:“周哥,这橘子酸。”
我说:“酸就对了。甜的留不住人,酸的才记得住。”
下午,科长叫我去办公室。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最近三个月耳鼻喉急诊的投诉统计。我扫了一眼,鱼刺类投诉占了三成,全是嫌贵。
科长说:“周明远,你那个‘价格对照图’贴出去后,投诉降了,但没降完。还有人写:贴了也看不懂,字太小,灯太暗。”
我说:“那就改。做大版,加灯箱。再配个二维码,一扫出视频,我亲自讲。”
科长乐了:“你上镜?”
“上镜就上镜。反正脸已经让投诉工单记住了。”
“行。院里给你批个五百块制作费。别超标。”
五百块。
我找宣传科小赵,让他拍段视频。小赵扛着相机来急诊,我说:“别拍脸,拍手。拍镊子,拍喉镜,拍收费单。”
小赵说:“周哥,你这人怪。别人拍科普都露脸讲,你偏拍手。”
我说:“老百姓记不住脸,记住手就行。看见这双手拿镊子,就知道是那个三秒取刺的。”
视频拍了三分钟。我配了段话,不写稿,就对着镜头说大白话:
“我是耳鼻喉急诊周明远。你卡了鱼刺,来医院,挂号二十,取刺三十。你嫌贵,说三秒就完事。可这三秒前头,是我十几年练出来的手。你看见的是镊子夹一下,看不见的是我知道该不该夹、往哪夹、夹断了怎么办。你省这五十,自己吞饭吞馒头,刺进去了,那就是几千几万,孩子遭罪,大人哭。这五十块,买的是‘别出事’。你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我拦不住。但我劝你,别拿嗓子赌。”
小赵剪完,发在医院公众号上。
三天,播放量破两万。
评论区有人留言:“周医生,我妈看了你视频,昨晚卡刺没吞饭,来医院了。取出来她跟我说,这五十花得值。”
另一条:“建议全国医院急诊都贴这个。省得我爸每次卡刺都灌醋,我妈说他是醋坛子成精。”
还有一条扎眼的:“医生说得轻巧。五十块对你们是小钱,对退休老人是大钱。医院能不能对老人减免?”
这条我回了:“可以走困难患者减免流程。但减免不是不收费。医生值夜班、耗材、设备折旧,这些不收,医院撑不下去,最后还是病人吃亏。”
科长看了回帖,说:“你这回复,够硬,但不招人恨。”
我说:“实话不招人恨。假话才招。”
视频火了以后,本地电视台来采访。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姓方,问了我一堆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周医生,你觉得医患矛盾的根源是什么?”
我想了下,说:“不是钱。是看不见。病人看不见医生的活,医生看不见病人的难。你把活摆在明面上,把难听进耳朵里,矛盾就少一半。”
方记者把这段剪进新闻里,标题改成:《急诊医生三秒取刺背后的“看不见”》。
播出那天,陈德顺给我打电话。
“周大夫,我看电视了。你上电视了。”
“您别到处跟人说您认识我。”
“我偏说。我们棋牌室老头老太太都看了。老李头说,你那话说到他心坎里。他上回卡刺,在诊所花了二十,没取出来,后来来你这儿,花了五十,取了。他一直觉得亏。看了电视,他说不亏了。”
我说:“大爷,您这宣传效果比我那视频强。”
“那当然。电视是官家的,我这是人传人的。”
我笑。
可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因为真正的考验,不是童童那种抢救,也不是孙阿姨那种穷,而是另一种人——
他们不穷,不老,不糊涂。他们清醒,精明,拿着手机查完百度,觉得比你更懂。
这种人,最难对付。
第七章 百度医生
周五下午,门诊快下班,来个年轻人,二十八九岁,西装革履,手机攥手里。
“医生,我嗓子卡了鱼刺,昨天的。”
我抬头:“昨天的?你今天才来?”
“我查了百度。说鱼刺卡了,喝醋、吞饭、催吐,都不行的话,可以等它自己消化。我等了一天,没消化,反而更疼了。”
我放下笔:“百度告诉你鱼刺能自己消化?”
“对啊。说胃酸能软化鱼刺,三天就化了。”
我差点笑出声。
“小伙子,鱼刺是钙盐,胃酸pH值1.5到3.5,能软化一点,但消化不了。你等一天,刺没化,反而扎更深了。张嘴。”
他张嘴。压舌板一压,右侧扁桃体下极,红肿一片,刺看不见了。
“吞饭了没?”
“吞了。没用。”
“喝醋了没?”
“喝了半瓶陈醋。嗓子现在又疼又烧。”
我拿间接喉镜照。舌根右侧,刺尖朝下,扎进黏膜,周围发白,有脓液。
“你这刺,昨天要是来,三秒的事。今天,得喉镜,可能还得切开排脓。”
他皱眉:“医生,你别吓我。百度说——”
“百度没看见你嗓子。我看见了。你信百度还是信镊子?”
他闭嘴了。
电子喉镜下去,刺在舌根,扎得不浅。活检钳夹住,拔出来,根部带着一小块脓苔。
收费单打出来:挂号20,喉镜180,异物取出30,合计230。
他看了一眼:“怎么这么贵?”
我说:“昨天五十,今天二百三。你省了一天,多花一百八,还多挨一针麻药,多受十分钟罪。百度没告诉你这笔账吧?”
他哑了。
我写病历:患者男,28岁,口咽异物24小时,吞咽史阳性,局部感染,喉镜下取出。
写完,他说:“医生,我投诉过你们医院。”
我一愣。
“上个月,我爸卡刺,我带他来的。收了五十,我写了投诉信。说三秒凭什么收五十。”
我认出来了。工单系统里那个“陈德顺”的儿子,陈伟。
“你就是陈伟。”
他不好意思:“对。我前回写投诉,后来我爸跟我说了,说你们医生不是骗子。我爸现在见人就科普。我……我后来撤了投诉。”
我说:“撤不撤无所谓。你今天自己体验了,比我说一百遍都强。”
他笑了下:“周哥,你这人,不记仇。”
“记仇没用。你下次卡刺还来,我就赢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说:“周哥,我回去把百度那页关了。以后卡刺,直接找你。”
我说:“别找我。找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都行。别找百度。”
他走了。
小何收拾诊室,说:“周哥,这人前回投诉你,这回自己挨了一针。”
我说:“他不是坏。是信手机不信人。这毛病现在太普遍。你以后当医生,最大的对手不是病,是手机。”
小何问:“那咋办?”
“咋办?把活干好,把话说清。他信手机,你就让他看见手机看不见的东西。喉镜一照,刺在那儿,脓在那儿,他不信也得信。”
晚上,陈德顺又来医院。这回不是看病,是送豆腐。
他拎着两板嫩豆腐,放护士站:“周大夫呢?”
小何说:“周哥值二线,在后面休息室。”
他找到我,把豆腐放下:“周大夫,我今儿跟老李头说了个事,他不信,让我来问你。”
“啥事?”
“老李头他闺女,怀孕五个月,昨儿卡了鱼刺。不敢来医院,怕用药影响孩子。你说说,这咋办?”
我一激灵。孕妇卡刺,确实麻烦。但不是不能治。
“让她来。浅刺不用药,压舌板加镊子,物理取出,不影响孩子。深刺才需要喉镜,局麻用药量极小,也安全。不来才危险。刺扎着,感染上行,影响更大。”
陈德顺点头:“我这就去说。老李头那闺女犟,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你让她忍。忍到刺进胎盘,那就不是五十块的事了。”
陈德顺瞪眼:“有那么严重?”
“嗓子离子宫远着呢。但感染上行,发烧,宫缩,早产,这些不是吓人。你让她别拿孩子赌。”
陈德顺转身就走。
我喊住他:“大爷,豆腐我收了。下回别送了。你送一次,我胖一斤。”
他回头:“你那脸瘦得跟刀似的,胖一斤是好事。”
第八章 五十块的道理
老李头闺女来了。
叫李婷,二十六岁,怀孕二十二周,捂着脖子,脸色发白。
我检查了一下。刺在左侧扁桃体上极,浅,看得见。
“别怕。不用吃药,不用打麻药。镊子夹一下,三秒。”
她紧张:“真不影响孩子?”
“我周明远拿执照担保。你肚子里的比五十块金贵,我比你还在乎。”
她笑了下。
压舌板,镊子,三秒。刺出来了。
她看着弯盘里的刺,长舒一口气:“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昨天就不遭罪了。”
“昨天咋过的?”
“吞了口馒头,喝了半碗醋。疼了一夜。”
“你爸没拦你?”
“我爸说别来医院,花钱。我公公说没事,鱼刺能化。”
我说:“你们一家子,百度都没你们能编。”
她乐了。
收费单打出来,五十出头。
她掏手机付钱,没吭声。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说:“周哥,我回去跟我爸说,这五十花得值。他要是再不信,我让他来找你。”
我说:“别让他来。让他告诉邻居。一传十,十传百,比电视好使。”
她走了。
陈德顺在走廊等着,看见李婷出来,迎上去:“咋样?”
“取出来了。三秒。五十块。”
陈德顺点头:“你看,我说吧。周大夫那三秒,值。”
李婷说:“陈叔,你这回成他代言人了。”
陈德顺嘿嘿笑:“我这是交学费交明白了。”
晚上,我在急诊值班。
小何问我:“周哥,你说这五十块,到底值不值?”
我说:“值不值,不在钱。在人心。人心服了,五十块买个安心。人心不服,五百块买个仇人。”
“那怎么让人心服?”
“让人看见。看见你干了啥,看见你为啥这么干,看见你不干会咋样。你藏着的,他猜;你摆出来的,他信。”
小何点头。
凌晨三点,急诊安静了。
我坐在电脑前,写今天的总结。
屏幕上,工单系统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投诉。
是表扬。
陈德顺写的。
“周明远医生,技术好,心好。我孙儿取刺,我老伴取刺,邻居家闺女取刺,都找他。三秒是本事,不骗人是良心。五十块,值。”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不是得意。
是觉得,这老头,终于把账算明白了。
钱买的不是镊子。
是有人愿意在你最慌的时候,手不抖,心不偏,三秒把你从疼里捞出来。
这东西,多少钱都不贵。
第九章 街坊里的五十块
陈德顺那封表扬工单贴在医院公示栏里,小闫拍照发朋友圈,底下评论一堆。有人认出名字,说这老头前阵子还写投诉信,转性了。
小何说:“周哥,这叫不打不相识。”
我说:“这叫被坑一次才认路。”
十月初,天凉了。医院搞“服务进社区”,科长点名让我去。说你那视频火了,脸有人认得,去讲两句。
我说:“我不讲。我带桌子、带压舌板、带喉镜模型,现场给人看嗓子。”
科长说:“行,你看着办。”
周六早上,建设街社区活动室。陈德顺早到了,帮着搬桌子,摆椅子。他穿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个红袖章,上面写着“人民调解员”。
我乐了:“大爷,您又兼职了?”
“社区聘的。我退休没事,帮着调解个邻里纠纷。这回你们医院来,我算半个地接。”
活动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人,大半是老头老太太。前排坐个胖大姐,五十多岁,嗓门大:“周医生是吧?我看电视了。你那三秒取刺,我信。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我老伴卡刺,去诊所花了十五,你们收五十。凭啥?”
“诊所十五,可能是用镊子盲夹,看不见位置,凭感觉。我们这儿有压舌板、手电、间接喉镜,能看见刺在哪。浅的夹,深的用喉镜。盲夹容易夹断,断了的刺更难取。”
胖大姐点头:“这我懂。那我换个问法——你们医院那价格,谁定的?”
“物价局和医保局核的。医院执行。你嫌贵,可以走困难减免。但不能说医生黑。”
她不吭声了。
陈德顺在旁边接话:“老刘媳妇,你别光替你老伴心疼钱。你去年卡刺吞馒头,后来发炎发烧,挂了一周水,花了多少?”
胖大姐想了想:“八百多。”
“那你看,省了五十,花八百。这账你算不过来?”
胖大姐被堵回去了。
我在旁边暗笑。这老头,比我还会算账。
活动后半段,我拿喉镜模型演示。模型是个透明塑料嗓子,里面可以塞不同位置的鱼刺。浅的用镊子,深的用弯钳,再深的得从下面进气管镜。
一个大爷问:“这玩意儿你们天天练?”
“不是天天。但每个耳鼻喉医生,头三年就是练这个。练到闭着眼知道镊子往哪拐,弯钳张多大角度不伤黏膜。”
大爷摇头:“不容易。”
我说:“容易的事不值钱。值钱的都不容易。”
散场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拉着我袖子:“周大夫,我孙子三岁,老卡刺。我每次让他吞饭,他爸骂我。我寻思,老一辈都这么过来的,咋就不行了?”
我说:“阿姨,老一辈这么过来,是因为那时候没医院可去,没医生可找。现在有地方看,为啥不花几十块买个放心?您孙子嗓子嫩,刺一扎,发炎化脓,遭罪的是他。”
老太太点头:“我记住了。下回不喂饭了。”
陈德顺送我出活动室。路上他说:“周大夫,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社区老人多,吃鱼多,卡刺多。能不能搞个‘鱼刺互助组’?谁卡了,先给社区打电话,社区登记,统一送医院。一来省得老人慌,二来人多能跟医院谈个团购价。”
我差点笑喷:“大爷,您这是把豆腐生意做到医院来了。”
“我说真的。你看超市买菜还团购呢,看病咋不能?”
我说:“团购不行。但你可以搞个‘卡刺绿色通道’。社区跟我们医院签个协议,老人卡刺优先接诊,费用透明,事后回访。这不比团购强?”
陈德顺眼睛亮了:“这行。我回去跟社区主任提。”
十一月中旬,协议真签了。
建设街社区和市第一医院耳鼻喉科,搞了个“老年人咽喉异物优先处置通道”。社区发了一张蓝色卡片,六十岁以上老人持卡来,免排队,费用明细当场打印,取完刺护士口头交代注意事项。
第一周,发卡四十二张,用了七张。
陈德顺统计的。他说:“七个人里,三个吞了饭才来,两个喝过醋,一个拿筷子自己戳过。”
我说:“您这统计比我们病案室细。”
“那是。我卖豆腐那会儿,一天卖多少板、剩多少渣,我心里门清。”
十二月,医院组织下乡义诊。我带小何去城郊马头村。
村部支了两张桌子,来了四五十人。大部分是老人,问腰腿疼、高血压、白内障。耳鼻喉的问题不多,但有一个让我记住了。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姓赵,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坐在桌子前,不说话,光咳嗽。
我问:“大爷,嗓子不舒服?”
他点头,不张嘴。
他老伴在旁边说:“他卡刺了。三天前吃草鱼,卡了。他不让说,说忍忍就好。今儿咳出血丝了,我才拽他来。”
我拿手电一照。左侧扁桃体完全肿了,表面发白,有脓。间接喉镜伸进去,舌根左侧,一根粗刺,扎得只剩个尾巴露在外面。
“赵大爷,这得做喉镜取。三天了,感染化脓了。”
他摇头,手往兜里摸,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零钱,最大面额二十。
“大夫,我没钱。你给我开点消炎药,我回去吃就行。”
我说:“消炎药压不住。刺在里头,不取出来,感染往深了走,烂穿了嗓子,往脖子里面烂,那就是败血症。”
他听不懂“败血症”,但他听懂了“烂”。
“那、那得多少钱?”
“喉镜加取出,两百多。医保能报一部分。你这年纪,村里应该有新农合。”
他老伴说:“有。但报销得跑镇上,他腿脚不行。”
小何说:“大爷,我帮您跑。今天先看病,钱不够我们科室先垫。”
老汉眼圈红了:“大夫,我一辈子没欠过人钱。”
我说:“您不欠。这是治病。您把病治好,下地干活,比啥都强。”
喉镜在村部临时搭的诊室里做。没有全麻,局麻喷了三次。老汉忍着,没吭一声。刺取出来,两厘米长,草鱼的主刺,带着脓和血。
小何帮他填了新农合报销单,我签了字,费用先挂账。
老汉站起来,腿有点软。他冲我鞠了个躬:“周大夫,我赵福来,一辈子硬气。这回,谢了。”
我说:“大爷,您记住一条——下回卡刺,别忍。忍三天,多花两百,多挨一刀。五十块能办的事,您弄成五百。”
他点头:“记住了。”
回程车上,小何说:“周哥,这老头要是不来,后果咋样?”
我说:“刺穿黏膜,感染到颈部间隙,发烧、脓肿、呼吸困难。再晚一周,可能就得切开气管。到那时候,不是五百,是五千,还得躺半个月。”
小何沉默了。
我看着车窗外,田埂上一排枯树,光秃秃的。
“你记住,当医生最难受的不是累,是看见本可以花五十块解决的事,被人活活拖成五千块的祸。你骂他蠢,可他不是蠢,是怕。怕花钱,怕麻烦,怕医院,怕医生。你得让他不怕。”
小何问:“那咋让他不怕?”
“让他看见你。不是穿白大褂的你,是说话的人。你跟他唠,告诉他这钱花哪儿了,为啥花,不花会咋样。他信你了,就不怕了。”
小何点头。
车颠了一下,我靠在椅背上,想起陈德顺那句话——
“人呐,有时候得被气一下,才肯服理。”
可赵福来这种,不是被气,是被穷和怕压着。你光讲理没用,得伸手拉他一把。
十二月底,医院年终总结。科长在会上念数据:耳鼻喉急诊投诉量同比下降四成,鱼刺类投诉下降六成。他点名表扬我:“周明远同志,用实际工作和科普宣传,把‘三秒五十块’变成了老百姓嘴里的‘值’。这就是医患沟通的最好案例。”
我坐底下,没鼓掌。
不是不高兴,是觉得这事儿没完。
因为春节快到了。
春节意味着团圆饭,团圆饭意味着鱼,鱼意味着卡刺。
每年春节,耳鼻喉急诊都是最高峰。
我看着排班表,大年三十夜班,我的名字在上面。
小何说:“周哥,你年年三十值班。”
我说:“年年三十有人卡刺。我不值,谁值?”
窗外飘了第一场雪。
陈德顺发来微信:“周大夫,过年吃鱼,我给你留块豆腐。别的不说,你那三秒,我们街坊都认了。”
我回:“豆腐要嫩的。老的我咬不动。”
他发个表情,是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写病历。
屏幕上,下一个病人的名字跳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故事不用我编了。
生活自己往下走,我跟着记就行。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