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老夫黄忠,南阳人,打了一辈子仗。定军山那一刀劈了夏侯渊,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刀。可老夫今日不讲刀,讲一桩比刀还快的事——一刀砍下去,血还没流出来,汉朝四百年江山就换了姓。
那是延康元年,公元220年。正月里曹操死在洛阳,曹丕嗣了魏王。老夫当时在成都,跟着汉中王刘备,听到消息,心里就咯噔一下。老夫是老兵,老兵懂一件事:主帅死了,儿子接班,若这儿子比老爹还急着坐正位,天下就要出大事。果然,不到一年,汉献帝把皇位“让”给了曹丕,曹丕三让而后受,筑坛受禅,改元黄初。
看官要问了:篡就是篡,抢就是抢,凭什么能包装得跟真的一样?汉献帝怎么就“愿意”了?满朝文武怎么就“服气”了?老夫以为,这事不能光骂曹丕不要脸。曹丕厉害的地方,不在他敢篡,而在他把篡位做成了一道有头有尾、有凭有据、有礼有节的“程序”。这套程序走完,汉朝就没了,而且没得“合礼合法”,后世魏晋南北朝那帮人,全照着他这个模子刻。
老夫今日就把这套程序拆开,一节一节讲给各位听。听完了,你就明白:所谓禅让,不是一句话,是一整套活儿。
曹操留下的不是江山,是一副搭好的架子要说曹丕凭什么,先得说他爹给他留了什么。看官莫以为曹操一死,曹丕接手的就是个现成的皇帝位。不是。曹操到死都是汉臣——名义上的。他这辈子最高的爵位是魏王,最重的礼遇是加九锡,最实的权柄是丞相、冀州牧、录尚书事那一摊子。可他从头到尾没称帝。老夫以为,曹操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必。不敢,是赤壁之后天下三分,孙权刘备都盯着,谁先称帝谁先挨骂;不必,是皇帝在他手里攥着,称不称帝,诏书都是他写的。
曹操这个人,一步一步把架子搭得极稳。建安十三年,他做丞相,把东汉那套三公九卿搁到一边,丞相府成了真朝廷。建安十八年,封魏公,加九锡,建社稷宗庙于邺——看官注意,诸侯才立宗庙,他一个“公”就立了,这是僭,可他做得出来。建安二十一年,进爵魏王,用天子旌旗,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这些名目,老夫给各位掰扯掰扯:十二旒是天子冕上的玉串数,金根车是天子乘的车,六马是天子驾。一个魏王,用天子的排场,这叫什么?这叫“实已至而名未正”。名分上差一步,架子已经搭到顶了。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最懂“架子”二字。军中主帅的帐子,位置在哪,旗插多高,鼓摆几面,都不是虚的。架子搭好了,人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底下人就服。曹操搭了二十年架子,到延康元年正月他死在洛阳,这副架子已经严丝合缝:魏王府有一套官属,尚书、侍中、六卿俱全;冀州、并州、幽州、青州这些地盘,官吏都是魏王府派的;朝廷的诏书,得经过魏王府的尚书台才发得出去。汉献帝在许都,宫里头那点人,连个像样的宿卫都不全。
所以老夫说,曹丕接手的不是江山,是一副搭好的架子。架子搭好了,缺的只是最后一层纸——一个“名”。捅破这层纸,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就是禅让。
看官要记着:曹操一辈子做的是“积”,曹丕一年里做的是“取”。积是苦活,取是巧活。苦活老爹干了,巧活儿子来收,收得漂亮,就成了一段“佳话”;收得难看,就是王莽第二。曹丕聪明就聪明在,他收得比王莽漂亮。
群臣劝进这道戏,谁先开口谁就是“民意”延康元年正月,曹操死,曹丕嗣魏王。老夫当时在成都听人念邸报,念到“嗣位”二字,就知道后头还有下文。果然,没几个月,劝进的折子就上来了。
看官,这劝进可不是一两个人拍马屁。据《三国志·文帝纪》注引《献帝传》,那阵子劝进的表章一封接一封,从相国华歆、太尉贾诩、御史大夫王朗这些老臣,到地方上的刺史、太守,再到所谓“四夷”的译使,一层一层往上递。递的什么话?大意是:汉朝气数尽了,天命在魏,大王该顺天应人。这话听着肉麻,可它有个门道——不是曹丕自己说的,是“群臣”说的。谁先开口,谁就是“民意”。
老夫在军中也见过这套。主帅要办一件不好明说的事,先叫几个偏将去“请”,请一回不答应,请两回不答应,第三回“勉为其难”答应了。答应下来,那件事就成了“众意难违”,不是主帅一个人的主意。曹丕这个,是放大了一万倍的版本。
更讲究的是,这劝进不是一哄而上,是有次第的。先是魏王府的属官劝,再是朝廷的公卿劝,再是地方的牧守劝,最后连“蛮夷”都来劝。一层一层,像水波一样荡开。看官要问:这有什么讲究?讲究大了。若是只有魏王府的人劝,那是“私”;加上朝廷公卿,那是“公”;再加上地方和四夷,那就是“天下”。天下都劝了,你曹丕还推辞,那就是“违天”。
老夫以为,这套把戏最狠的地方,是它把“篡”的责任摊薄了。篡位的是一个人,可劝进的是几百上千人。日后有人骂,骂谁?骂那一千个劝进的?骂不过来。曹丕自己呢,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不敢当”的样子。据《献帝传》记载,曹丕前后推让了好几回,每次都说得诚恳:我德行不够,我不敢,你们别逼我。推让得越诚恳,底下人劝得越起劲。劝到后来,不是曹丕要当皇帝,是天下人求着他当皇帝。
看官,老夫讲句实话:这套戏,王莽也演过。王莽当年也是群臣劝进,也是推让,也是“迫不得已”。可王莽演砸了。砸在哪?砸在他太急,砸在他把戏台搭得太高,砸在他忘了给汉室留最后一点体面。曹丕比他高明的地方,是这出戏的节奏拿捏得准——不急不缓,一回一回地推,推到火候到了,才“勉从众议”。
还有一层,老夫得点出来:劝进的人里,有一大批是汉室的旧臣。华歆、王朗这些人,当年都是汉官,如今领头劝曹丕称帝。他们一开口,这事的分量就变了。不是魏王抢汉室,是汉室的臣子请魏王受禅。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内部交接”。外人看着,汉朝是自己人把江山交出去的,不是被外人抢走的。
献帝那道上谕,写得比谁都“心甘情愿”劝进劝到一定火候,就该汉献帝出场了。延康元年十月,献帝下诏,把皇位禅让给魏王曹丕。这道诏书,据《三国志·文帝纪》注引,写得那叫一个恳切:说汉家天下已经四百多年,气数已尽,天命在魏,自己德行浅薄,愿意效法尧舜,把天下让给有德之人。
看官,你道这诏书是献帝自己写的?老夫不信。献帝九岁被董卓弄上台,一辈子在别人手心里过日子,先董卓,后李傕郭汜,再曹操,哪一天是自己做主的?这道诏书,多半是魏王府的笔杆子拟好了,送到宫里让他用印。可用印这一下,就是天大的事。有这一下,叫“禅”;没这一下,叫“篡”。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老夫以为,这道诏书最妙的地方,是它把“让”字写足了。诏书里说,献帝早就想禅让,是魏王一再推辞,如今群臣再三恳请,魏王才勉强应允。你看,献帝成了主动让贤的尧舜,曹丕成了被逼无奈的舜禹。两个人都体面,谁都不难看。可实际呢?实际是刀架在脖子上,还得笑着说“我乐意”。
这里头有个细节,老夫要专门讲。据《后汉书·献帝纪》和《三国志》注引,献帝禅让之前,先派了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把皇帝的玉玺、绶带送到魏王府。玉玺这东西,看官莫当它是块石头。那是天下的凭信。谁拿了玉玺,谁就是“受命”。王莽当年篡汉,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长乐宫逼王政君太后交玉玺,太后气得把玉玺摔在地上,崩掉一个角。曹丕这个,是献帝“派”人“送”来的,不是抢的。送和抢,一字之差,史书上就是两种写法。
可老夫要问一句:献帝真的心甘情愿?《后汉书》里有一句话,老夫记得清楚,说献帝禅位之后,“帝自以年幼,又为曹氏所立,常怀不平”——这是说早年。到了禅让那会儿,他三十九岁,做了三十一年皇帝,三十一年里有二十多年是傀儡。一个做了半辈子傀儡的人,把位子让出去,换个山阳公当当,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你说他是亏了还是赚了?老夫不敢替他答。但老夫知道,一个手里没兵、宫里没卫、连诏书都得别人拟的人,他“愿不愿意”,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道上谕上写着“心甘情愿”,这就够了。
看官要记着:禅让这出戏,最要紧的不是让的人愿不愿意,是让的“样子”做没做足。样子做足了,后人翻史书,看到的是“献帝逊位”,不是“曹丕篡位”。一字之差,就是几百年的口水。
受禅坛上那一套礼,把“抢”洗成了“受”诏书下了,玉玺送了,接下来就是筑坛受禅。这一步,是整套程序里最见功夫的。
据《三国志·文帝纪》记载,延康元年十月,曹丕在颍阴的繁阳亭筑受禅坛,举行禅让大典。看官注意这个地名:繁阳。这地方在许都附近,是魏王府能完全控制的地界。坛筑得多高多大,史书没细说,但老夫打过仗,知道筑坛不是垒个土堆就完事。坛要五色土,要按方位铺,要有台阶,要有燎炉,要有旗幡。一套下来,是几十天的工。
大典那天,据《献帝传》记载,公卿列位,武将按剑,四夷的译使站在外圈,献帝派来的张音捧着玺绶上台,曹丕三让,然后受。受完了,燎祭天地,改元黄初。
老夫给各位拆一拆这里头的门道。
第一是“坛”。为什么不在宫里办,要在野外筑坛?因为坛是祭天的地方。在宫里办,那是“家事”;在坛上办,那是“天命”。尧舜禅让,传说就是在坛上办的。曹丕筑坛,是照着古礼来,把自己往尧舜那个路子上靠。
第二是“三让”。据《献帝传》,曹丕受禅之前推让了三次。这三次推让,不是客气,是礼。古礼讲“三让而受”,第一次让,是“不敢当”;第二次让,是“再想想”;第三次让,是“众意难违”。三让之后受,才叫“有德”。老夫在军中也见过,主帅升帐,底下人请了又请,主帅才出来,是一个道理。可军中是虚的,这是实的。虚的做足了,实的才稳。
第三是“燎祭”。受禅之后,要烧柴祭天,把禅让的事告诉上天。这一烧,就把“人间的交接”变成了“天命的转移”。看官,这一招最狠。人间的交接,后人可以骂;天命的转移,谁敢骂?骂就是骂天。
第四是“改元”。曹丕受禅之后,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改元这事,老夫得说透:年号是皇帝的正朔,谁定年号,谁就是正统。献帝的延康年号,用了不到一年,曹丕一上台就换成黄初。这一换,天下的文书、历法、纪年全跟着换。过上三五年,小娃娃生下来记的就是黄初几年,谁还记得延康?这就是“正朔”的厉害——它不跟你争一时,它跟你争一世。
还有一层,老夫得点出来:这套礼,是照着王莽的旧例来的。王莽篡汉,也是群臣劝进,也是献帝——哦不,是孺子婴——下诏,也是筑坛,也是改元。曹丕这套,几乎是照抄。可曹丕比王莽高明在哪?高明在他抄得“像”。王莽抄得急,抄得露骨,抄得天下人都看出来是假的。曹丕抄得慢,抄得含蓄,抄得每个环节都留了体面。假戏真做,做足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老夫打个比方:王莽是拿刀子抢钱,抢完了还跟人说“我是借”;曹丕是拿契约过户,过户完了还跟人说“是他非要给我的”。你说哪个高明?
三让之后才受,推辞得越狠,接得越稳老夫上节讲了“三让”,可这三让里头还有讲究,得单独拎出来说。
看官莫以为“三让”就是推三回。据《献帝传》记载,曹丕的推让,前后有好几轮,每一轮都有不同的说法。第一轮,他说自己德行不够,不敢当;第二轮,他说天下未定,不敢受;第三轮,他说自己有功未赏、有罪未罚,不敢受。每一轮推辞,都推得有理有据,不是空客气。
老夫以为,这推辞的功夫,比受禅的功夫还深。为什么?因为推辞是给天下人看的。推辞得越狠,天下人越觉得“这人是真不想当”,越觉得“是大家逼他当”。逼出来的皇帝,比抢来的皇帝,坐得稳。
这里头有个心理,老夫在军中最懂。军中发赏,主帅把好东西先给偏将,偏将推辞,主帅再给,偏将再推,推到第三回,偏将“勉强”收了,底下人看着,觉得这偏将“不贪”。其实东西早就是他的,推这三回,是给底下人看的。曹丕这个,是给天下人看的。
可推辞也得有分寸。推过头了,人家真不劝了,那就砸了。曹丕分寸拿捏得好:推三回,每回都留个台阶,底下人一劝,他就“勉强”往上走一步。走到第三回,台阶到顶了,再推就没路了,于是“受”。
据《献帝传》记载,曹丕受禅那天,还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们这些人啊,非要让我担这个担子,我要是推辞,天下人该说我矫情了。你看这话,说得多漂亮。把“抢”说成“担担子”,把“推辞”说成“怕人说他矫情”。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老夫讲句不客气的话:这套推让的功夫,后世那帮篡位的,没一个比曹丕做得圆。司马炎篡魏,也是三让,可他那三让,推得假,谁都看出来是装的。刘裕篡晋,也是三让,可刘裕是武将出身,推得粗,没曹丕那份文气。曹丕是文人,文人做戏,做得细。
看官要问:推辞就推辞,怎么还分粗细?老夫告诉你:粗的推辞,是“我不要我不要”,谁都听出来是假的;细的推辞,是“我德行不够,天下未定,功罪未明”,每一条都说得像真的,说得底下人一愣一愣的,劝进的人还得引经据典来驳他。这一驳一劝,戏就做圆了。
改元黄初那一下,才是真正把汉朝抹掉的刀老夫上节说改元是把汉朝抹掉的刀,这一节专门讲这把刀。
延康元年十月,曹丕受禅,改元黄初。看官,改元这事,听着小,其实大。老夫给各位掰扯掰扯。
年号这东西,是汉武帝发明的。在此之前,纪年用“某王某年”。汉武帝之后,皇帝即位要改元,一个皇帝可以有好几个年号。年号一改,天下的文书、历法、纪年全跟着改。你写一封信,落款写“延康元年”,那就是汉朝的;写“黄初元年”,那就是魏朝的。一纸文书,就是一个立场。
曹丕改元,改的不只是两个字。据《三国志·文帝纪》,黄初元年,魏王府的官属正式变成朝廷的官属,尚书台从魏王府搬到宫里,三公九卿重新任命。这一搬一任,汉朝的朝廷就空了。看官莫小看这个“空”字。朝廷是个架子,架子里的人换了,架子就换了主人。汉献帝还在宫里住着,可宫外头的官署,全是魏朝的人了。他发一道诏书,得经过魏朝的尚书台;他见一个大臣,得魏朝的人引见。这个皇帝,从改元那天起,就是个住在宫里的客人。
老夫以为,改元最狠的地方,是它把“时间”抢过去了。天下的时间,从黄初元年算起,不从延康元年算起。过上十年二十年,天下人记事,只记得黄初几年、太和几年,谁还记得延康?时间一长,汉朝就成了一段“前朝旧事”,连骂都找不到由头。
还有一层,老夫得说:曹丕改元之前,先把献帝封为山阳公。据《三国志·文帝纪》,山阳公食邑一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汉制。看官看这一串: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这是给了献帝一个“不臣”的名分;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这是让献帝还能祭汉家的天;宗庙祖腊如汉制——这是让汉家的宗庙还能延续。
老夫以为,这一手,是整套程序里最见心思的。曹丕没有杀献帝,也没有废献帝,他给献帝留了一个“公”的位子,留了一套汉家的礼。为什么?因为杀了废了,就是“篡”;留着供着,就是“禅”。杀废是抢,留供是让。一字之差,史书上就是两个写法。
看官要问:曹丕就这么好心?老夫说,不是好心,是算计。献帝活着,是个活证据,证明这江山是“让”来的,不是“抢”来的。献帝死了,反倒说不清。所以曹丕不但不杀,还让他好好活着,活到青龙二年,比曹丕还晚死好几年。这叫什么?这叫“养着证据”。
老夫打个比方:这就像军中受降,你把降将杀了,那是“屠”;你把降将养着,给他个虚职,那是“抚”。屠和抚,史书上两个评价。曹丕懂这个。
王莽的旧模子,曹丕照着刻还刻出了新花样老夫前头提过,这套禅让,是照着王莽的旧例来的。这一节专门讲王莽和曹丕的分别。
王莽篡汉,是公元8年的事。据《汉书·王莽传》,王莽那套程序,也是群臣劝进,也是太皇太后下诏,也是筑坛受禅,也是改元。可王莽这套,做砸了。砸在哪?老夫给各位数三条。
第一条,王莽太急。他从安汉公到大司马,到假皇帝,到真皇帝,一路小跑,几年就走完了。曹丕他爹走了二十年,曹丕自己又走了一年。急和慢,差别在哪?急,天下人没缓过神来,觉得你是抢;慢,天下人缓过神来,觉得你是“水到渠成”。
第二条,王莽太露。他搞的那些符命、图谶,什么“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石牛,什么“摄皇帝”的名号,做得太假,假到天下人都看出来是他自己做的。曹丕不搞这些。曹丕的劝进,是公卿大臣一封一封表章递上来的,表章里引经据典,说的是“天命”“民心”,不是“石牛”“符命”。看着文气,看着正经。
第三条,王莽没给汉室留体面。他把孺子婴废了,封了个定安公,可封得寒酸,后来还把人家的女儿、宫室都折腾了。曹丕给献帝的山阳公,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天子车服,汉家宗庙——体面给足了。体面给足了,天下人看着,觉得“这新朝对前朝还不错”,骂声就少了一半。
老夫以为,曹丕比王莽高明的地方,说到底是一句话:王莽把禅让当成“抢”的遮羞布,曹丕把禅让当成“接”的仪式。遮羞布一扯就掉,仪式做足了,就成了“礼”。
还有一层,老夫得点出来:曹丕这套,给后世立了个模子。据《晋书·武帝纪》,司马炎篡魏,走的就是曹丕的路子:群臣劝进,魏帝下诏,筑坛受禅,改元泰始。据《宋书·武帝纪》,刘裕篡晋,也是这个路子。据《南齐书·高帝纪》,萧道成篡宋,还是这个路子。老夫数了数,魏晋南北朝那几百年,改朝换代十好几回,除了少数几回是明火执仗打的,其余全是照着曹丕这个模子刻的。
看官要问:一个模子刻十几回,怎么就没人改改?老夫说,不是没人改,是改不了。这个模子太好用了。它把“篡”洗成“禅”,把“抢”洗成“让”,把“刀”洗成“礼”。用它的人,个个都体面;被它洗的天下,回回都认账。老夫讲句不中听的话:曹丕这一手,比他爹曹操一辈子打仗还厉害。曹操打了一辈子,打下半个天下;曹丕做了一年戏,把整个天下“接”过来了。
老夫的感慨各位看官,老夫讲完了。讲完这一套,老夫心里不是滋味。
老夫是打过仗的人,知道江山是怎么来的。定军山那一仗,老夫七十岁了,提刀上山,一刀劈了夏侯渊,那是拿命换的。可曹丕这个,没动一刀,没流一滴血,筑个坛,推三回,改个元,天下就换姓了。你说这公平吗?老夫不敢说公平不公平,老夫只说一句: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刀快,不如程序快。
可老夫也得说句公道话:曹丕这套程序,能走通,不是因为他会做戏,是因为他爹把架子搭好了。没有曹操二十年积下的底子,曹丕筑十个坛也没用。程序是皮,实力是骨。皮做得再漂亮,骨不硬,一戳就破。王莽就是例子——程序他也会,可骨不硬,十几年就垮了。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看多了。看多了就明白一件事:天下的事,名和实,从来是两回事。曹丕要的是实,可他先把名做足了。名做足了,实就稳了。后世那帮人,光学曹丕做名,不学曹操做实,学一个垮一个。
老夫最后问各位一句:你说这禅让,到底是“让”,还是“抢”?若是让,献帝为什么三十一年做不了主?若是抢,为什么史书上写的是“逊位”?老夫答不上来。老夫只知道,延康元年十月那坛土一筑,汉朝四百年,就成了一段“前朝旧事”。各位看官,你们说,这程序,是礼,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