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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五十年前的求学路

文丨杨德振

十月二十八日,老家麻城阳光灿烂,秋高气爽。我有车不开、有公交车不坐,特意从乡镇上以步行的方式,一个人独自走了一趟五十年前读高中时走过的二十几里求学路;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用手机拍照,记录现时下的中国乡村与过往的沧桑巨变。

求学路有平路,也有山路。尤其是山路,崎岖不平,坎坎坷坷,弯弯曲曲地挂在半山腰上,像一根被岁月揉皱了的旧麻绳;路边的茅草比当年更密了,有些地方完全把路吞没了,要拨草前行、弯腰弓行。

时光就是一部影像机。我一直记得五十年前,我挑着米、菜和木柴、包裹去当时的公社里上高中学校。包裹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两本爱看的小说、课本,菜是一罐子咸菜。每个星期天午饭后从家里出发,走二十多里山路赶到公社里的高中。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胶鞋,更别说球鞋了。我穿的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走不了十里路,鞋底就磨得发烫,脚板底下磨出亮晶晶的水泡,疼得钻心。到了学校,水泡破了,袜子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一路上口渴了,就趴在河边上像牛一样“直饮”;累了,就在石头上休息一下。一直走到天黑,肌肠辘辘,满身大汗,才到学校。

最怕的是下雨天。山路上全是黄泥浆,一脚踩下去,泥巴裹住鞋子,拔出来时鞋还在泥里。有时我担心把鞋子弄脏弄坏,索性把鞋脱了,装进包裹里,光着脚往前走。路上的碎石硌得脚板生疼,有时候还会踩到蒺藜、毒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到了学校,两只脚血糊糊的,洗脚时连盆里的水都染红了。那时候我常想,要是有一条平坦的路该多好啊!要是家里有一台拖拉机多好呀!

可那时候,哪能有这些、想这些呢?能上学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当时,我们大队能上高中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同学。而且当时有几个同学虽然考上了高中,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三块钱的学杂费,读到一半就辍学了。我和父亲一起走十几里地上大山里砍柴卖,才勉强凑齐了我的学费。当时占时大半天,砍一百多斤活木棍子才卖九角钱。有时上学没有米带,母亲就拿着升斗全村去借,有时借不到米,我就只能装上红薯、南瓜到学校蒸着吃。有时候,母亲抓两把花生或摘几个茶桃、撇一把茅珍塞进我的书包,说:“娃,好好念书,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山里刨食。”……这些过往情景历历在目。

如今,那条山路还在,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前些年政府搞村村通,水泥路从镇上一直修到了村口。一些村路两边还装了太阳能路灯。我走在马路边,看着一辆辆货车、小车、校车风驰电掣。尤其是黄色的校车格外显眼,里面坐着的,是去镇上读书和上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双肩包,个个笑容满面,精神抖擞,再也不像我们那个时候艰难行走在求学路上。当年我们走三个小时的路,如今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当年我们穿草鞋、打赤脚,如今孩子们穿着运动鞋,连泥巴都不沾。当年我们吃咸菜、喝河水,如今孩子们在学校食堂里,三菜一汤还有牛奶,他们多么幸福啊!

我在公路路基上慢慢走着,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头顶是斑驳的光影。我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用手机拍照;马路两边都是百姓做的整齐的三层楼房,还不时看见拨地而起的现代化厂房和产业园。过往记忆与现实图景在脑海里不停地切换,有点让人恍惚。尤其是走在山路上时,忽然想起当年一起走山路的老同学,有的已经走了,有的白发爬满额头,感喟丛生,嗟叹不断。我们那一代人,是从泥巴路里爬出来的,现在能过上幸福日子来得不容易。

站在山垭口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我回头看了看那条快要被草木掩没的老路,又看了看山下那条宽阔的公路,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路变了,日子变了,可有些东西,依然没有变,比如光阴与记忆永远变不了,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了。光阴在往前追赶,记忆却总在往后退缩,这也许是大部分人忙碌一生的写照吧!

走回村口时,已到中午一点钟。二十几里路程,我花了三个半小时走完。虽苦虽累,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我甚至想:以前走路出去是为了看见更广阔、更繁华的世界,如今重走山路、奔回家乡,是为了窥见、寻回和重拾自己的最小、最原始的初心,晾晒、风干、祛除时下繁华带来的腥躁、蠢动、盲目、欲念,将一切美好归拢于心,知足、知止、知福、知未来时光不多。

2026年10月28日

☆ 本文作者简介:杨德振,男,65年出生,祖籍湖北麻城,客居广州。工商硕士,中共党员,复转军人,企业高管(刚退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读者》《意林》《思维与智慧》《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出版文艺著作八部、企业管理论著二部;大部分著作被国家图书馆、各省图书馆、国防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山大学等单位和高等学府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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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