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翻到一张孕检单,我假装不知三个月,退休当天让他净身出户
楔子
腊月廿三,小年。沈玉琴蹲在储藏间最里头,翻出周德胜那只积灰的旧公文包。夹层拉链涩得卡手,她用力一扯,指尖碰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孕检单,名字是小杨,孕六周。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她将单子拍进手机,原样折好塞回。门开了,周德胜拎着冻饺子喊:“晚上少做两个菜,单位有事。”沈玉琴盯着他换鞋的背影:“小杨最近怎么样?”他弯腰的动作顿住,鞋拔子磕在鞋柜上,咣当一声。
第一章 夹层里的单子
腊月廿三,小年。
沈玉琴天没亮就醒了。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蒸笼,白汽一团团往上冒。她侧身看了看枕边,周德胜那边被子掀着,人早走了。
她起身,披了件旧棉袄,开始一年一度的大扫除。
储藏间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角落堆着旧纸箱、老电扇、儿子小时候的童车。最里头有个樟木箱,箱盖上压着周德胜的旧公文包,皮面裂了纹,铜扣上一层绿锈。沈玉琴拎起包,沉甸甸的,里面还塞着几沓发黄的票据和一本掉了封面的笔记本。她本想直接扔进废纸箱,手伸进去例行摸了一遍内衬,指腹触到夹层拉链,涩得卡手。
她用指甲一点点挑开拉链头,往里探,指尖碰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缘毛糙,像被反复攥握过。
抽出来,展开。
市妇幼保健院。超声检查报告单。姓名:杨小燕。年龄:三十一。检查日期:去年腊月初九。下面几行小字:宫内早孕,相当于六周。胚胎存活。
沈玉琴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先是一凉,接着整只手开始抖。纸很薄,抖起来簌簌响,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翻到背面,空白,又翻回来,把“孕六周”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六周。腊月初九往前推,受孕在十一月底。那时周德胜说去省城开年终会,走了四天。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接着是鞋柜门弹开,鞋拔子磕在木板上,咣当一声。
沈玉琴把单子按原折痕折好,塞回夹层,拉上拉链,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她摸出手机,对着公文包内衬快速拍了一张,又抽出单子重新展开,正反面各拍一张。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把手机塞进裤兜,把公文包放回箱盖,顺手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箱子表面的灰。
“储藏间灯亮着,我就知道你在打扫。”周德胜脑袋探进来,脸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鼻头冻得发红,“晚上少做两个菜,单位有事。”
沈玉琴没抬头,继续擦箱子:“小年呢,什么事这么急?”
“后勤那边有几个留守的职工,得去看看。”他换鞋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鞋拔子从手里滑脱,磕在鞋柜边沿,“你先吃,别等我。”
沈玉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客厅。周德胜正弯腰系鞋带,后背弓着,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半,但染得齐整,黑是黑,白是白。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移到他外套口袋,鼓鼓囊囊,露出一角超市小票。
“小杨最近怎么样?”她问,声音不大不小,像随口一问,“好些天没听你提了。”
周德胜系鞋带的手顿住。他的背脊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直起身,顺手把外套下摆抻了抻。“请假了。”他说,语气平淡,眼睛却没看她,转向鞋柜上的钥匙盘,“好像是感冒,挺厉害的。”
“哦。”沈玉琴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那回头我给她带点老家寄来的枇杷膏,上次你说她咳嗽。”
周德胜没接话。钥匙哗啦一响,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又被关在外面。
沈玉琴站在厨房门口,手撑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冰箱嗡嗡响,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开,震得玻璃微微颤。她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把中午泡的干香菇捞出来,一刀一刀切成薄片。
晚饭做的是打卤面。周德胜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面坨了,她把周德胜那碗倒回锅里,添了半瓢水,小火煨着。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
她打开微信,翻到儿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周末回来吃饭吗?”删掉。又打:“你爸最近加班多。”又删。最后发了一条:“小年快乐,冰箱里给你留了酱牛肉。”周明秒回一个笑脸。
沈玉琴锁了屏。她对自己说,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不知道”,就是三个月。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问她办什么业务,她说打一份近半年的流水。姑娘说,您本人的卡可以直接在机器上打。她摇头,说打我家老周的,我帮他理财。姑娘犹豫了一下,看她递过来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三证齐全,又是老客户,便给办了。
沈玉琴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她拢了拢围巾,往单位走。路过妇幼保健院门口时,她脚步慢下来,隔着马路望了一眼那栋淡粉色的楼,然后继续走,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腊月廿八,单位最后一个工作日。沈玉琴在财务科加班做年终对账,灯管嗡嗡响,凭证堆了半桌子。门被敲了两下,小杨探进半个身子,穿一件奶白色羽绒服,气色红润,嘴唇也红润,像吃了什么好东西。
“沈姨,我来报几笔招待费,周科长签过字的。”她走过来,把一沓发票放在桌角,手指甲上涂了透明护甲油,亮晶晶的。
沈玉琴低头翻发票。有一张背面朝上,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注意身体。她认得,那是周德胜的字,撇捺之间总带个往上挑的小钩。她把那张发票翻过来,正面是“金鼎轩餐饮”,金额一千二百三。
“小杨,”她抬头,笑了笑,“年前还忙呢?周科长说你感冒了。”
小杨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接上:“早好了,谢谢沈姨惦记。”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沈玉琴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痕迹,没找着。“那沈姨您忙,我先走了。”
门合上。沈玉琴把那张发票单独抽出来,和流水单一起锁进了抽屉。
晚上回家,周德胜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头也不抬:“明天我值班,年三十晚上回来。”
沈玉琴解了围巾,站在玄关没动。她想说,妈留下的老房子,年年都是咱俩去贴春联,今年你值什么班?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从沙发前面走过,瞥见周德胜手机屏幕反扣在膝盖上,亮了一下又被翻过去。
“行。”她说,“那我和周明先过去。”
夜里,周德胜睡得很沉,鼾声均匀。沈玉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白线。她翻了个身,看着周德胜的后脑勺,那些染得墨黑的发根底下,新长出来的全是白的。
她在心里盘算:离三月底退休还有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够她把该归拢的归拢,该查清的查清。三十年都过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窗外的风把楼下谁家的红灯笼吹得吱呀响。沈玉琴闭上眼睛,呼吸放平。周德胜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搭过来,压在她被子上。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就三个月。到时候,谁走,怎么走,都得按她的规矩来。
第二章 饭桌上的试探
周末的菜市场比平时热闹,沈玉琴挑了条活鲈鱼,又买了半斤儿子爱吃的基围虾。摊主一边刮鳞一边说,大姐,小年都过了,儿子快回来了吧。她笑了笑,说,快了。
周明是周六上午到的,进门先喊妈,再喊爸。周德胜在阳台上摆弄一盆快死的君子兰,应了一声,没回头。沈玉琴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说桌子擦一下,马上开饭。
饭桌上四菜一汤。沈玉琴给周明盛了碗排骨汤,又给周德胜夹了块清蒸鲈鱼肚皮上的肉。周德胜用筷子拨了拨,说今天这鱼蒸老了。沈玉琴没接话,低头喝汤。
周明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妈,前几天我在万达那边看见爸了。”
沈玉琴夹菜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爸跟一个女的在母婴店,挑婴儿床。”周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那女的看着挺年轻,三十出头。”
周德胜的筷子“当”一声磕在瓷碗边。他迅速看了沈玉琴一眼,然后瞪周明:“你小孩子家懂什么,那是后勤新来的同事,她家里要添孙子,我帮着参谋参谋。单位事,你少在外面乱说。”
“我没往外说。”周明声音不高,又补了一句,“那女的喊你德胜哥。”
空气静了两秒。沈玉琴站起身,拿起汤勺给周德胜碗里添了一勺汤。“喝汤,”她说,语气平平的,“你爸在单位人缘好,帮人忙是常事。你小时候的婴儿车还是你爸同事王叔帮忙挑的。”
周德胜端着碗,喉结滚了一下,汤喝得很急,烫得吸了口气。沈玉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鱼肉确实有点老,她想,火候过了就是过了,捞不回来。
周明低头扒饭,不再说话。饭后他抢着去洗碗,周德胜说去楼下买包烟,门关得比平时重。
厨房里水声哗哗。周明把碗摞好,声音压得很低:“妈,那个女的……”
“我知道。”沈玉琴接过话,把擦灶台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上你的班。”
周明看着她侧脸。沈玉琴的鬓角白了一大片,她一直没染,平时扎马尾倒也不显,此刻在厨房灯下,那一片白亮得刺眼。他想说什么,被母亲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你爸那人,面子比天大。”沈玉琴把洗净的碗一只只倒扣进沥水架,动作利落。“你要是现在跟他闹,他反倒有理了,到处说儿子不孝。妈心里有数。”
周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有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玉琴点点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拍了拍儿子肩膀。“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周明走的时候周德胜还没回来。沈玉琴送到电梯口,回来把厨房又擦了一遍,台面上的水渍抹得干干净净。擦到餐桌时,她看见沙发靠垫下面露出一角黑色,是周德胜的手机,走得急忘带了。
她本来想喊一声,走到阳台往下看,周德胜正站在单元门口抽烟,背对着楼,一只手插兜,肩膀微微弓着。她没喊。转身回客厅,打算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显眼的位置。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弹窗浮在锁屏界面上,备注名是“小杨”,消息只有五个字: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沈玉琴站着没动,看着那行字,拇指离屏幕一厘米。客厅很静,冰箱压缩机嗡地响起来。她看见锁屏背景是默认的蓝色波纹图,他们结婚三十年,周德胜从没换过什么浪漫的图片。
五秒后屏幕暗下去。她翻过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搁在沙发扶手上,和刚才周德胜放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她拿起抹布,继续擦刚才那块已经擦过的餐桌。
擦了第三遍时,手底下的桌面发出干涩的吱吱声。她停下来,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晾在餐桌边缘,走回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一路暖到胃里。她的手很稳,杯子端起来放下,没有洒出一滴。
门口钥匙响,周德胜回来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拿起手机,翻了翻,摸了摸兜,脸上绷紧的皮肉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刚才手机忘带了,没电话吧?”
“没听见。”沈玉琴坐在餐桌前翻一本旧杂志,随口问了一句,“烟买到了?”
“小区门口那家关了,走了两条街。”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进了卫生间,关门声轻了许多。
沈玉琴把那杯水喝完,起身关灯。经过沙发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扶手,黑色手机刚才躺过的地方,皮面上一道浅浅的压痕,正慢慢回弹。明天,她想,去单位把那张发票复印一份。还有流水单上那笔三十万,转账日期、收款方、备注,全都记下来。三个月,一天都不能浪费。
卧室里传来周德胜的鼾声。沈玉琴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窗帘没拉严,对面楼里亮着几格暖黄色的窗,有人在阳台收衣服,有人端着碗走过。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小房间,轻轻关上门,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手机相册里那张孕检单的照片,选原图,传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又删掉了相册里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好被子,闭上眼。明天还有很多事。
第三章 年前的对账单
腊月廿八,财务科的暖气烧得足,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沈玉琴顺手掐了,丢进脚边的废纸篓。整层楼就剩她跟对门综合办的小刘还在。小刘下午三点就溜了,走之前探头进来:“沈姐,还不走啊?都腊月廿八了。”
“对完这笔账就走。”沈玉琴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屏幕上是全年招待费明细,一行一行往下翻,人名、事由、金额,密密麻麻。她做会计三十二年,从手写账本做到电子报表,每个数字落在她眼里都有分量,哪个合理哪个蹊跷,扫一眼心里就能画个问号。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地砖的节奏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沈玉琴听得出,这节奏跟财务科谁的都不一样。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只拎着纸袋的手,指甲涂着裸粉色,纸袋上印着“稻香村”三个字。“沈姨,还没下班呢?”声音又甜又脆。
沈玉琴抬起头。小杨站在门口,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粉色高领毛衣,脸颊被暖气烘得白里透红,嘴唇也润,整个人像是刚从休息室里补完妆出来的。她手里除了那盒点心,还捏着几张报销单。
“小杨啊。”沈玉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笑了一下,“进来坐,外面冷。”
“不坐了沈姨,我送单子来的,周科长签过字了。”小杨快走两步,把报销单放在沈玉琴桌上,又顺手将点心盒搁在显示器旁边,“这个,周科长让我顺路带给您的。说是稻香村新出的枣泥酥,您爱吃的。”
沈玉琴低头看那几张报销单。第一张就是餐饮发票,金额一千二,事由写着“业务招待”,右下角周德胜的签名龙飞凤舞,笔锋往上一挑,跟平时公文上的签字一模一样。她把发票翻过来,背面有字,蓝黑墨水,四个字:注意身体。笔画收得紧,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头冻着了。
“周科长说您最近咳嗽,惦记着呢。”小杨站在旁边没走,手指头绕着羽绒服抽绳玩儿,眼睛却往沈玉琴脸上扫。
沈玉琴把发票正面朝上放好,拉开抽屉拿出计算器,手指头在按键上点了两下。“他那人,就是爱操心。”她语气平平的,“你坐会儿,我看看单子。”
小杨这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羽绒服不脱,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兜里。她坐得不算规矩,一只脚往后收,膝盖并着,脚尖在地上轻轻点。沈玉琴瞥了一眼,那孩子确实年轻,坐姿都带着一股子没经过事的随意。
报销单一张张翻过去,餐费、油费、办公用品,每张都有周德胜签字,事情经由一栏写得简略,但合规。翻到第四张时,沈玉琴手指停了。那是一张一万八的维修费,事由写“后勤仓库电路改造”,没有明细附件。发票号她认得,去年六月开的,但维修记录她手里那本台账上没有对应的入库单。
“这张单子,仓库那边验收单附了吗?”沈玉琴抬眼问。
小杨愣了一下,随即笑:“我不太清楚,周科长让我直接拿过来的。要不我回去问问?”
“不用,我打电话问老赵就行。”沈玉琴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两张,一张九千多,一张四千,都是维修费,都没明细。三张加一块,三万出头。数字不大,但规格不对——后勤维修超过五千必须投标比价,这是单位去年新下的规定。
“沈姨,您这儿真够忙的。”小杨起身,凑到电脑屏幕前看了一眼,满屏的数字让她皱了皱眉,“都腊月廿八了还加班,周科长说您年年这样,先进工作者呢。”
“老黄牛罢了。”沈玉琴敲了敲键盘,屏幕跳回桌面,她把报销单拢成一摞,用铁夹子夹好,“小杨,你们后勤科今年经费超了没有?”
“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小杨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拎起包,“那沈姨您忙着,我先走了。点心您记得吃,周科长说您血糖高,不让您多吃,一天一块就行。”
沈玉琴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应着:“替我谢谢周科长。”
门关上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沈玉琴听着那声音消失在电梯方向,才把手里那摞报销单重新摊开,翻到第四张。她打开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调出后勤科三年来的报销汇总表,一列列拉下来看。去年九月,一笔十二万的“管道维修”,无明细;十月,八万的“设备购置”,无明细;十二月,三万二的“场地整理”,无明细。三笔合计二十三万,加上今天这三笔,正好三十万冒头。
她退出汇总表,打开浏览器,进入单位财务内网,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查询页面跳出来,她一个一个输入刚才那三张发票的号码,每张都显示“已入账”,但凭证号后面标注的附件张数是零。
沈玉琴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伸手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黑色U盘,插上,把后勤科三年报销汇总表、今天这三张发票的影像件、还有刚才那张“注意身体”的发票扫描件,一个一个拖进U盘里。进度条走得慢,她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眼睛始终盯着那条绿色的小条。
存完,弹出U盘,揣进毛衣内兜。她把报销单原样夹好,关电脑,收拾桌面。显示器旁边那盒点心还搁着,枣泥酥,红纸包着,细麻绳扎了个蝴蝶结。她拎起来看了看,打开纸袋,里面六块,整整齐齐码在塑料托里。她拿起一块,掰开,枣泥馅料油润润的,闻着确实香。
咬了一口,甜。她慢慢嚼完,把剩下半个放进纸袋,封好口。吃多了血糖要上去,周德胜倒记得清楚。她笑了笑,把点心放进包里,关灯锁门。
路过综合办门口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嗯,年后就走……对,沈姐退休,科里就少一个人……那周科长那边……”
沈玉琴没停步,径直走到电梯口。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红色数字跳动,她看着那数字,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进单位,也是腊月,老科长让她做第一张年底对账单,她算盘打了三遍,和会计主管的账对不上,急得直掉眼泪。老科长说,小沈,账不平不要紧,怕的是你不敢看。
电梯门开了,空荡荡的轿厢里灯光明亮。沈玉琴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她对着光洁的电梯门映出的自己,整了整围巾。那张单子背后“注意身体”四个字还在包里,U盘贴着胸口,凉凉的。账平不平,年后见分晓。
第四章 回娘家过年
腊月廿九下午,沈玉琴拎着两个编织袋先回了母亲留下的老房子。这套两居室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母亲走了三年,她隔一阵来开窗透气,屋里的摆设还是老人住时的样子,五屉柜、缝纫机、阳台上几盆蔫了的绿萝。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罐腌好的雪里蕻,是她上个月来腌的。
她把编织袋放在卧室床上,先没急着开袋,绕到阳台北边那间小储物间,搬开一摞旧报纸,露出母亲当年放粮票的铁皮盒子。盒子底下压着一块活动木板,揭开,是个脸盆大的暗格,母亲藏过金镯子,藏过存折,谁也想不到。沈玉琴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干燥,没虫蛀。她把暗格清理干净,擦了两遍,又晾了一会儿,才回卧室打开编织袋。
房产证三本,红皮烫金,一本是现在住的单位房改房,一本是城南的学区房,还有一本是步行街的商铺。她翻开看了一眼权利人那栏,都是周德胜和她两个人的名字。存款单用皮筋扎着,定期一年,到期日从五月到十月不等。国债凭证单独放在透明文件袋里,二十万,三年期,明年二月到期。她把东西一样样码进暗格,最上面搁了两张周明的出生证明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她三十出头,周德胜头发还黑着,周明刚会走路,一家三口在公园划船。
临合上木板,她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摸出那张对账单复印件和发票扫描件,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暗格盖上木板,报纸重新摞好,铁皮盒子回到原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厨房烧水。
腊月三十上午,她一个人张罗年夜饭。母亲在时,年夜饭要凑十二道菜,她只做了六个: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蛋饺粉丝汤,还有一道母亲传下来的八宝饭,糯米蒸得软糯,豆沙是自己炒的,上面嵌了红枣和瓜仁。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零星有几声炮响,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
周明中午就到了,进门就嚷饿,被沈玉琴赶去剥蒜。他坐在厨房小板凳上,一边剥一边说:“妈,我爸说他今天值班,明早下了班再过来。”
“嗯,跟我说了。”沈玉琴往八宝饭上摆最后一颗红枣,“你给他留点菜,别都吃了。”
“我哪敢。”周明笑,“不过妈,六楼没电梯,你拎那么多东西上来不累啊?”
“当锻炼身体。”她把八宝饭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头看儿子,“明明,你那房子装修到哪一步了?”
“水电做完了,年后铺砖。”周明把蒜瓣拢进小碗,“妈,等我那边好了你搬过来住一阵,有电梯,省得爬。”
“再说吧。”沈玉琴擦了擦手,“去把春联贴了,门框上旧的撕干净。”
除夕夜周德胜没来。沈玉琴和周明两个人吃了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十一点多周明回房间视频会议去了,说是赶一个项目上线。沈玉琴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烟花,远处有小孩在楼下放冲天炮,一道亮光蹿上去,炸开,碎金似的落下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德胜发了一条语音,三秒,点开就两个字:“忙完了。”
没有问家里吃什么,没有问儿子在不在。
沈玉琴回了三个字:“早点睡。”
正月初一下午三点,周德胜到了。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单位发的一箱橙子和两瓶酒。进门换鞋时嘟囔了一句:“六楼爬得我膝盖疼。”
“坐吧,饭在锅里热着。”沈玉琴接过橙子放在餐桌上。
周德胜坐到桌边,沈玉琴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白切鸡、排骨热过第二遍,汤汁收得有点干。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下,皱眉:“蒸老了,你火候没看住。”
沈玉琴没接话,给他盛了碗汤。
“这汤咸了。”周德胜喝了一口放下,“你口味越来越重,年纪大了吃淡点。”
周明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爸,坐到桌边给自己盛饭。周德胜看了儿子一眼,语气缓了些:“明明,你那项目怎么样?”
“还行,过了年上线。”周明扒了口饭。
“程序员这行吃青春饭,你三十以后打算干什么?”周德胜掰开一个橙子,汁水溅到手上,“要我说趁年轻考个编,你妈在单位这么多年,多少认识点人。”
沈玉琴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周明说:“爸,现在考编哪那么容易,再说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喜欢能当饭吃?”周德胜把橙子皮往桌上一搁,“你妈就快退了,家里以后少一份收入,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沈玉琴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端八宝饭。周德胜的声音从背后跟过来:“你这八宝饭能不能少放点糖,年年甜得齁嗓子。”她站了几秒,把八宝饭放在灶台上没动,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三个橙子,一个一个切了摆盘,端出去搁在桌子中间。
“吃橙子吧,解腻。”
周德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后周明去刷碗,周德胜歪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两点多进了卧室午睡,说是昨晚值班没睡好。沈玉琴在厨房收拾,等卧室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周德胜侧躺着,外套搭在床尾,手机搁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暗了。沈玉琴绕过床尾,拉开衣柜最下面一层抽屉,把里面几件旧棉袄搬出来,手伸到底板夹层。那是母亲的老衣柜,底板是活的,一抬就开。她把从家里带来的房产证、存单、国债凭证、U盘,一样一样码进去,上面再盖上棉袄,抽屉推回去。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周德胜翻了个身,面朝墙,鼾声没断。
她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回到客厅。周明已经洗完碗,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玉琴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
四点多,周德胜醒了,在卧室里咳了两声,趿拉着拖鞋出来,坐到沙发上。他揉着眼睛,像是无意地说:“玉琴,我那个车开了八年了,变速箱有点问题,想换辆新的。”
“嗯。”
“看了一款,办下来二十六万多。”他端起沈玉琴的杯子喝了一口,“你国债不是明年二月到期吗?要不先转出来二十万,我添点,把车换了。现在金融产品收益也不高,不如先花了。”
沈玉琴拿回自己的杯子,起身又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等退休手续办完再说吧。”
周德胜抬头看她:“办完不办完有什么区别?钱又不会跑。”
“手续办完,钱到账,理清楚再动。”沈玉琴语气平缓,像在说一道简单的账目。
周德胜的脸沉下来。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拿起面前那杯水——还温着——猛地往地上一掼。玻璃杯碎在瓷砖上,水花四溅,碎片崩到茶几腿边。厨房里周明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沈玉琴弯腰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下,一滴血渗出来。她直起身,捏着手指,看着周德胜。
周德胜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挤出句:“行,你说了算。”转身回卧室,门摔上了。
沈玉琴去厨房冲了冲手指,贴了块创可贴。周明小声问:“妈,我爸怎么了?”
“没事,手滑。”她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去帮你爸把车钥匙找出来,他可能要去单位。”
周明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没再问,拿了扫帚默默扫干净。沈玉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周德胜搂着她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她收回目光,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创可贴按紧了些。
碎片扫完了,茶几挪回原位。周德胜穿戴整齐从卧室出来,没看沈玉琴,对周明说了句“我回单位值班”,拉开门就走了。楼道里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轻。
沈玉琴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旧车亮起尾灯,慢慢倒出车位,拐上马路,消失在车流里。她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回身进屋,把晾在暖气片上的八宝饭收进保鲜盒,盖好盖子,放进冰箱第二层。
冰箱门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
第五章 正月里的风声
正月初八,单位开工。沈玉琴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先把财务科的门窗打开透气,又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楼道里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和拜年的寒暄,她坐在工位上翻看年前的账目底稿,红笔在边上标注了几处待核对的数字。
李大姐九点多才到,羽绒服还没脱就凑过来,一把拽住沈玉琴的胳膊:“玉琴,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沈玉琴放下笔,跟着她走到楼梯间拐角。李大姐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初五那天,我去妇幼给我外甥女送东西,在门诊楼门口看见你家老周了。”
沈玉琴的手插在棉袄兜里,没动。
“他旁边跟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了件枣红羽绒服,”李大姐的声音越压越低,“两人一块儿进了妇科那边的门。玉琴,我可认得真真儿的,就是你们后勤那个小杨。”
“可能是陪人看病。”沈玉琴说,语气跟平时报账一样平。
李大姐急得拍了一下大腿:“陪人看病?大过年的初五,他陪一个离了婚的女同事去妇幼?玉琴,你可别不当回事。”
“大姐,大过年的,别传。”沈玉琴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早上出门时从茶几果盘里抓的——塞进李大姐手里,“吃颗糖,甜甜嘴。”
李大姐捏着糖,看着沈玉琴的脸,半天没说话。她认识沈玉琴快二十年了,知道这个人越是遇上事越是沉得住气,当年单位查账查出个窟窿,别人都慌了,就她一个人抱着账本核了三天三夜,一个数字都没错。李大姐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多嘴。就是替你憋屈。”
“我心里有数。”沈玉琴拍了拍她的手背,先一步回了办公室。
中午食堂吃饺子,沈玉琴要了二两白菜猪肉的,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德胜没来食堂,听后勤的人说他去外面吃了。沈玉琴低头吃饺子,醋碟没碰,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回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下班前,她给周德胜发了条短信,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应酬。
沈玉琴锁好抽屉,跟李大姐一块儿出了单位大门。走到岔路口,李大姐往西走,她往东。风把路边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红穗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甩一甩的。到家六点刚过,屋里黑着灯,她开了玄关的灯,把外套挂好,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面,碗筷洗好扣在沥水架上。
客厅里安静得很,冰箱嗡嗡响着。沈玉琴在沙发上坐了一阵,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那本结婚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白。她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头一张是三十年前拍的,黑白照,她穿着确良衬衣,两根辫子搭在胸前,周德胜站在旁边,头发梳得油亮,嘴角绷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后面是儿子满月、周岁、上小学、考上大学,每年一张全家福,一直拍到前年。前年那张是在影楼里拍的,周德胜穿了件深蓝西装,伸手搭在她肩上,她记得那天他嫌摄影师拍得慢,催了两回。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着的地方夹了一张上周儿子回来吃饭时随手拍的手机照片,她洗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插进相册。照片里她跟周明在饭桌旁笑,周德胜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
沈玉琴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底层,又从上面压了一本词典。她坐到书桌前,拉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空白的A4纸——单位的废表格背面。她拿起笔,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返聘简历。
姓名、年龄、职称、从业年限、主要工作经历,她一项一项写下去,字迹工整,跟做账一样清楚。写到“擅长领域”时停了停,写下:成本核算、往来对账、税务申报、档案管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可接受每月出差一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写完两页纸,她把简历夹在一本旧账簿里,放进床头柜抽屉。手机响了一下,周明发来微信,问她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她回了个“好”。
十点出头,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德胜换了鞋进来,身上带着烟味,脸色比早上出门时缓和了些。他站在卧室门口,看见沈玉琴坐在书桌前,问:“还没睡?”
“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什么,随手记记账。”沈玉琴把台灯关了,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周德胜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才说:“明天晚上可能也不回来吃,有个接待。”
“嗯。”
水龙头哗哗地响,沈玉琴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门,门外周德胜的身影晃了一下,往客厅去了。电视被打开,传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声。
沈玉琴漱完口,擦干脸,把毛巾搭好。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眼睛还是亮的。她关了卫生间的灯,走过客厅时对沙发上的周德胜说了句“睡了”,径直回了卧室,关上门,没反锁。
窗外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零零星星地响。沈玉琴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黑夜里她想起李大姐拍腿的样子,又想起那张孕检单上“孕六周”三个字。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一下一下,稳的。
外头客厅的电视关了,周德胜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最后在次卧门口停住,推门进去了。这阵子他时不时睡次卧,说是打呼噜怕吵她。
沈玉琴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很安静。
她在黑暗里又睁开眼,把枕头底下那本旧账簿往里推了推。明天还得早起,财务科要报上月的报表,她得先把数字过一遍。
第六章 小杨的示好
正月十五刚过,单位楼道里还挂着没摘的红灯笼,食堂的汤圆窗口已经换回了打卤面。沈玉琴端着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迎面碰上周德胜从楼梯口拐上来,身后跟着小杨,两人隔了三四步远。周德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冲小杨说了句“票据按财务科要求补全”,侧身进了自己办公室。小杨手里捏着一沓报销单,目光追着周德胜的背影飘了飘,转过头来冲沈玉琴笑:“沈姐,正好碰见您,我这有几张去年的票,规格不对被退回来了,想请教您怎么弄。”
沈玉琴抿了口水,眼神扫过她手里那沓单子,最上面一张是餐饮发票,背面有周德胜的签字。“去我办公室说吧,走廊里站着累。”
小杨跟在她身后进了财务科。李大姐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沈玉琴坐到椅子上,把搪瓷杯搁在桌角,伸手接过票据,一张一张翻看。小杨拖了把椅子坐在她侧对面,手指绕着工牌挂绳,语气轻快:“沈姐,我听说您今年该退了?真羡慕,可以歇歇了。”
“三月底。”沈玉琴把一张发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这张得补个事由说明,经手人签字,让周科长确认。”
“谢谢沈姐。”小杨接过票,却不急着走,往椅背上一靠,“退了之后您打算干吗?在家享清福?还是跟周科长出去旅游?你们辛苦这么多年,也该好好玩玩了。”
沈玉琴抬头看她一眼。小杨今天涂了口红,胭脂色,衬得脸上越发有光,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得意。沈玉琴把票据整理齐,放到桌边,语气平平的:“退休金就那么多,旅游的事再说。先把日子过踏实。”
“那倒是,那倒是。”小杨点头,手指头还在绕挂绳,“不过沈姐,你们家那两套房子位置都挺好的,将来怎么打算?周明不是在外地工作吗,你们要是住不了那么多,租出去也是一笔收入。”
这话说得随意,沈玉琴却听出里头有钩子。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口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放下杯子时她问了一句:“小杨,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三十三岁,正是拼事业的时候。”沈玉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可我看你这几个月,心思好像不在工作上。年前过来报销,年后过来查账,这会儿又打听起我退休金和房子了。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关心人家退休的事?”
小杨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沈姐您别多想,我这不是跟您聊家常嘛。您人好,单位里谁不说您和气,我就想跟您多亲近亲近。”
“是吗。”沈玉琴没接话,低头整理桌上的凭证。财务科里安静下来,李大姐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格外清楚。
小杨坐了片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票据拢进文件夹:“那沈姐,我就按您说的,先补事由说明。改天请您喝杯咖啡,好好请教。”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沈姐,您家那间商铺是在建设路吧?我有个朋友想找铺面,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我让她问问租金。”
沈玉琴把凭证夹进夹板里,没抬头:“商铺的事我不经手,你问周科长去。”
小杨应了一声好,脚步声出了财务科,顺着走廊远了。李大姐这才停下手,转过来压低嗓门:“玉琴,你闻见她身上那香水味没?上个月周德胜车里的味道就是这个。我那天坐他顺路车回家,熏得我头疼。”
沈玉琴把夹板立到文件架上,没说话。
李大姐凑近一步:“还有,上周三晚上七点多,我遛弯路过西城那个新楼盘,看见周德胜的车停售楼处门口,副驾驶坐着个女的,头发长长的。天黑我没看清脸,可那个头——”
“大姐。”沈玉琴打断她,“帮我看看上个月的差旅费汇总表过了没,下午要报。”
李大姐张了张嘴,看她神色如常,把话咽了回去,坐回电脑前继续敲键盘。过了一阵子又说:“过了,我上午点的复核。”
“好。”
中午沈玉琴没去食堂,在办公桌上趴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周明发来的照片,办公室窗外的玉兰花苞鼓出来了,配了句“妈,春天快来了”。她回了个笑脸表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刚上班,小杨又来了,这回没进财务科,站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门口,冲沈玉琴扬了扬手里的纸杯:“沈姐,我请您喝咖啡,楼下新开那家,正好请教您几个账务问题。”
沈玉琴看了她两秒,合上面前的凭证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行,坐坐也好。”
楼下咖啡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两人靠窗坐下,小杨点了两杯拿铁,还特意嘱咐服务员给沈玉琴那杯少放糖。“我记得您喝不了太甜的,周科长说过。”
沈玉琴用小勺搅着咖啡,没接这茬,直接问:“哪几个账务问题,你说。”
小杨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开是几笔往来款记录,看着像模像样。沈玉琴接过本子,几条分录看下来,指着一处说:“这笔挂账超过三年了,按制度要报批核销,你找分管领导签字,再送财务科备案。”又翻到另一页,“这笔预付款合同没到期,不能直接转费用,得挂往来科目。”
小杨点头记着,样子虚心。记完她合上本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沈玉琴:“沈姐,您做了一辈子财务,真细致。我要是能学到您一半就好了。”
“做账不难,按规矩来就行。”沈玉琴放下勺子,杯子里还剩大半,“难的是人心里那本账,借贷得自己平衡。”
小杨笑容微微僵住,低头搅了两圈咖啡。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杨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些:“沈姐,您跟周科长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真长啊。”小杨望着窗外,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现在离婚率那么高,能过三十年不容易,周科长肯定对您特别好。”
沈玉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咖啡苦味漫上来,她慢慢咽下去:“好不好,自己心里知道。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人看的。”
小杨转过头来,对上沈玉琴的目光,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波澜。小杨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手机。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铃声清脆,屏幕朝上放在桌面。沈玉琴的目光自然垂落,来电显示两个字,清清楚楚:老周。
小杨一把抓起手机,连声道歉说接个电话,起身往咖啡馆门口走。她走出去几步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可“嗯”“知道了”“晚上再说”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
沈玉琴坐在原位,低头用小勺一圈一圈搅着咖啡。奶泡在杯壁上旋开又消散,她搅得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在杯底。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小杨几分钟后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刚才接电话时没来得及收的笑,坐下来时有些局促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不好意思沈姐,一个朋友。”
“嗯。”沈玉琴把剩下的半杯咖啡推到一边,站起来拿外套,“时候不早了,下午还有报表要出。账务上的事你按我本子上标的先补,不清楚再来问。”
小杨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沈玉琴已经走到吧台边,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压在托盘底下:“这杯我请自己。”说完推门出去了。
春寒料峭,风从领口灌进来。沈玉琴走了几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纸角——早上出门时从床头柜拿的那张孕检单复印件,折成四折,跟原来那张一模一样大小。她没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捏了捏,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单位大门走。前头台阶上还有没化的薄冰,她绕过去,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阳光照到的地方。
第七章 儿子的发现
正月初十是周六,周明打电话说要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顺便把工作电脑里的资料传给同事。沈玉琴在电话里说:“来吧,中午给你包饺子。”
周明上午十点多到的,进门先喊妈,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沈玉琴在厨房剁白菜馅,听见儿子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电脑开机声。过了一阵子,周明喊她:“妈,爸的电脑能借我用一下吗?我那个笔记本电源线忘公司了,传个文件就一会儿。”
“你用吧,你爸一早就出去了。”
周明进了主卧,把父亲的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插上电源。沈玉琴在厨房里听着键盘敲击声,水龙头哗哗响,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忽然,客厅安静了。
沈玉琴停下手里的刀,侧耳听了听。没有继续敲键盘的声音,也没有翻东西的声音。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往客厅看。周明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他面前的电脑上,微信登录框还在,但登录二维码已经刷新过了,下面显示着已登录账号的头像,是周德胜的。消息列表弹出来,第一条置顶聊天框里,备注名是“小杨”,最新一条消息显示:“产检一切正常,你别担心。”
沈玉琴慢慢退回厨房,拿起刀继续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周明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沈玉琴把饺子包好,下锅,端上桌,喊他吃饭时,他才合上电脑走过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沈玉琴往他碗里倒了点醋:“今天馅咸淡怎么样?”
“正好。”周明低着头吃饺子,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妈。”
“嗯。”
“你知不知道爸在外面——”
“我知道。”
周明抬起头,眼睛发红,像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母亲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平静。沈玉琴夹了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蘸了点醋,慢慢吃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明的声音有点哑。
沈玉琴起身去厨房端了碗饺子汤回来,放在周明手边:“小年那天,大扫除。你爸那个旧公文包夹层里,有一张孕检单。”
周明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按在桌沿上:“那你为什么不说?这都快一个月了,你天天还给他做饭、洗衣服——”
“你听我说完。”沈玉琴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张单子我看完,手抖得厉害。你爸车停在外面,我听见他关车门的声音,就把单子原样折好放回去了。那天中午他吃了两碗饭,说单位发年货,我没接话。”
她停了停,看着儿子:“我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你现在要是冲过去跟他吵,你爸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先是一口咬定没有,然后跟你翻脸。我手里就一张单子,他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伪造的。你妈做了一辈子账,最明白一件事,证据不到时候亮出来,等于没有。”
周明攥着筷子:“那就这么忍着?”
“再等两个月。”沈玉琴伸出手,按在儿子手背上,“妈三月廿八退休。退休前闹开了,单位里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我的退休手续、退休金核算都要走人事和财务两条线,你爸在后勤科干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卡我一道手续就能拖上两个月。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拉扯。”
周明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指节因为常年握笔算账有些变形,指腹有薄薄的茧。他小时候发烧,就是这双手整夜搭在他额头上。
“妈,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沈玉琴摇摇头:“不是一个人。你李姨看到了些事,跟我说过。我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满世界嚷嚷。你爸觉得他瞒得滴水不漏,那我就让他接着这么觉得。”
周明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刚才用手机拍下的电脑屏幕照片调出来,推到沈玉琴面前。沈玉琴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上面“小杨”两个字和那条产检消息清清楚楚。她没多看,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你留着这张照片。”
“我周一下班约你吃饭。”周明把手机收回去,声音稳下来了,和他母亲一样稳,“就咱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
沈玉琴点头:“好。”
周明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了。吃完他站起来收碗,沈玉琴要接,他没让:“妈你歇会儿,我来洗。”他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里,他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妈,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沈玉琴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喝了一半的饺子汤,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抽了张纸巾,叠了两折,压在眼角按了按,然后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外面阳光正好,楼下有孩子在放风筝,那只蝴蝶风筝稳稳地往上飞,线在风里绷成一道细弧。
下午周明走的时候,沈玉琴把装好的冻饺子递给他:“拿回去,饿了煮着吃。”周明接过来,抱了抱她,比平时多抱了好几秒才松手。门关上后,沈玉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最上层,从一摞旧被单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张房产证、几张存单,还有今天早上她放进去的那张孕检单复印件。她抽出单子看了看,折痕很深,边角有些毛了。她把它放回去,把信封重新塞好,关上衣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抽了新箭,花苞还小,绿中透一点橘红。沈玉琴拿起喷壶给它喷了点水,水珠落在叶片上,圆滚滚地聚在一起,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八章 三十万的转账
农历正月十七,周二。沈玉琴趁着午休去了趟单位对面的商业银行,找的是老同事张秀兰。张秀兰退休后被这家银行返聘做对公柜台主管,两人当年在财会培训班睡上下铺,交情有二十多年。
张秀兰把她领进二楼小会客室,倒了杯温水,门关上才坐下问:“玉琴,你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到底查什么?”
沈玉琴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周德胜的身份证号和姓名。“去年九月的账,想看看有没有一笔三十万左右的转出。收款方是房产公司。”
张秀兰扫了一眼那个名字,没多问,起身出去。十来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流水单,递给沈玉琴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下:“去年九月十二号,转出三十万整,收款方是城南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备注写的是代付首付款。”
沈玉琴接过流水单,视线落在那行数字上。三十万,整整齐齐,刚好是周德胜这些年在她面前反复念叨的“给儿子攒婚房的钱”里的一半多。她想起去年九月那阵子,周德胜总说单位要资金周转,让家里先别动那笔定期。那笔三十万的定期存单就这么被他提前取走了,她当时没多想,以为真是后勤科年底采购要垫资。
“账户名是周德胜,但收款方有另一份协议。”张秀兰又递过来一张复印件,上面是购房合同的首付款凭证,购房人一栏写着小杨的名字,共有人空白。
沈玉琴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手指轻轻划过去,在“小杨”两个字上停住了。跟她小年那天看到的孕检单是同一个名字,连笔迹都一样,周德胜签字时习惯了末尾往上一勾。
“玉琴。”张秀兰坐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老周外面——”
“秀兰。”沈玉琴打断她,把两张纸叠好,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今天这事,你帮我保密。我心里有数。”
张秀兰看了她几秒钟,伸手拍了拍她手背:“你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憋在心里。行,你不说我不问。但有一条,你要是需要再查什么,随时来找我。这些单子我这边都能打。”
沈玉琴把流水单和购房凭证复印件一起放进包里,站起身,把椅子归回原位。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秀兰,谢谢你。等事情完了,我请你吃饭。”
张秀兰笑了一声:“那我等着。”
回到单位,沈玉琴没有直接进办公室。她绕到走廊尽头的复印室,关上门,把两张单子各复印了一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封,把复印件装进去。信封上她只写了日期——二月十四,没写别的。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把信封压在几本旧账本底下,锁好,钥匙套在手腕上的皮筋里,贴着手腕,凉凉的。
下午三点多,李大姐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玉琴,你听说没有,后勤科那边在传,说周科长最近老往城南跑,上礼拜五下午还跟科里人换班,说是去什么楼盘看房子。”
沈玉琴手里翻着凭证,头也没抬:“他最近是忙,说是单位有采购。”
李大姐撇撇嘴,看沈玉琴没什么反应,端着茶杯走了。沈玉琴继续翻凭证,翻到一张去年九月的报销单,周德胜的签字,招待费三千多,附的发票上印着城南一家酒店的抬头。她把日期跟流水单上那笔三十万的转账日期对了一下,同一天。
她合上凭证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咙里是温的。窗外后勤科的办公楼就在斜对面三楼,透过玻璃能看见有人走来走去,她没刻意去找周德胜的身影。在这个单位干了三十三年,这间办公室的每一条缝她都熟,什么事该在哪里办、什么章该找谁盖,她都门儿清。现在这些门儿清,终于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下班到家五点半,沈玉琴换了鞋进厨房,刚把米淘上,就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周德胜进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和橙子。他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声音比平时和气:“今天下班早,路上看见水果摊挺新鲜,买了点。”
沈玉琴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放冰箱吧。”
周德胜把水果拿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往里放,动作很慢。放完他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像是在找话。
“玉琴,你那个退休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下礼拜交材料。”沈玉琴把米下锅,按下煮饭键,转过身擦手。
“哦。”周德胜点点头,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本挂历上。挂历翻在三月,三月廿八那一格被沈玉琴用红笔圈了个小圈,她在旁边写了“退休”两个字。
“我是想跟你聊聊,”周德胜换了只脚站着,声音放低了,“退休以后你打算干点什么。我这后勤科也快退了,想着要不咱俩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出去过。”
沈玉琴把抹布搭在水池边,看着他:“好啊,你说。”
周德胜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电饭煲里水开始热的细微声响。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神有点飘:“那个……单位最近可能要调整,我这边事多,等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行。”沈玉琴应了一声,打开冰箱把周德胜刚放进去的水果重新摆了个位置,把苹果拿出来放进保鲜层,橙子搁在门口那一格。
周德胜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本地房地产行情,周德胜拿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些。
沈玉琴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传来的新闻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看了一眼那把带锁抽屉的钥匙,然后把它解下来,换了根细绳系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电饭煲跳了,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她揭开盖子,米香扑了满脸。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厨房也亮了灯,家家户户的窗口一个挨一个亮起来,像一排扣子,把夜色扣得严严实实。
第九章 平静下的暗流
三月初的天还带着倒春寒,单位食堂二楼包间里却热气腾腾。王科长退休欢送会定在中午,财务科和后勤科挨着坐,一共三桌,凉菜已经上了六个,转盘吱呀吱呀地转着。
沈玉琴坐在财务科这一桌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李大姐。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菜转到面前,她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慢慢嚼着。
周德胜坐在后勤科那桌,正好在她斜对面。他今天穿了件藏蓝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笑得很响。
王科长先说了几句,感谢大家这些年照顾,说到动情处眼眶有点红。然后轮到各科室代表发言,后勤科自然是周德胜。
周德胜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王科长跟我是老搭档了,二十多年,他管仓库我管调度,配合没红过脸。今天他退了,我说句实在话——羡慕。”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包间,目光从沈玉琴脸上扫过,又往另一桌飘了飘。那边坐的是后勤科几个年轻人,小杨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橙汁,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花生米。
“羡慕王科长退了休能歇着,我是家里家外都离不开人。”周德胜收回目光,举杯朝沈玉琴这边晃了晃,“好在我家里有沈玉琴,最通情达理的一个人,这么多年没跟我红过脸。你们说说,我是不是有福气?”
后勤科那桌先起哄,有人喊“周科长传授传授经验”,还有人拿筷子敲碗边。财务科这桌也有人跟着笑,李大姐扭头看沈玉琴,见她只是微微弯着嘴角,拿纸巾擦了擦筷子头。
“经验谈不上,”周德胜摆摆手,杯子已经举到了嘴边,“就是互相体谅。男人在外面忙,家里那位得理解,我做什么她都不多问,这才叫过日子。”
满桌又笑。有人接过话:“周科长这话说得对,嫂子那是真放心你。”
周德胜笑着把酒喝了半杯,坐下去的时候目光又往小杨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很快收了回来。小杨始终没抬头,橙汁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沈玉琴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来。她站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先朝王科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过来面向周德胜那桌。包间里慢慢静下来,大家都等着听她说话。
“王科长,我敬您,祝您退休生活自在舒心。”她先对着王科长说了这一句,王科长笑着端杯示意。
然后她转向周德胜,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三桌人都听得清:“德胜刚才夸我通情达理,我认。做了三十年夫妻,该懂的我都懂,不该问的我也从来不多问一句。”
她顿了一下,杯子微微朝周德胜的方向倾了倾。
“那是因为你藏得好。”
满桌哄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桌子说“嫂子这话有水平”。后勤科几个年轻人没听懂,也跟着咧嘴乐,只有小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拨花生米。
周德胜的脸色变了。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僵在脸上,像冬天窗户上结了层霜。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遮遮表情,手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因为杯子里已经空了。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放,玻璃磕在转盘边缘,声音有点脆。
“什么藏不藏的,”他很快接上话,嗓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嫂子就爱开玩笑。”
沈玉琴已经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句话再寻常不过。李大姐凑过来小声说:“你这话说的,我听着都解气。”沈玉琴没接话,只是把茶杯盖子揭开又盖上,让热气散出去。
有人给周德胜续上了酒,他端起来连喝了两口,然后扭头跟旁边的同事聊起什么采购的事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但后背明显绷紧了。他坐的位置斜对小杨,这之后他再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小杨那桌有人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脸埋在杯口的热气里。隔着半个包间,沈玉琴看见她耳根发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王科长举杯回敬大家,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沈玉琴夹了块红烧排骨放碟子里,没怎么动。她抬眼看了看周德胜绷直的侧脸,又看了看小杨低垂的脑袋,把排骨拨到一边,夹了颗青菜。
席散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周德胜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没等沈玉琴。李大姐挽着沈玉琴的胳膊下楼梯,小声嘀咕:“你家老周今天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你。”
“他下午有事。”沈玉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推开食堂大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她站在台阶上,看见周德胜已经走到了单位大门口,正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在跟谁打电话。
李大姐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又看看沈玉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回去吧,下午还要对账。”沈玉琴拢了拢围巾,下了台阶往财务楼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掖到耳后,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财务楼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德胜还在大门口站着,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勤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什么,最后还是继续走了。
沈玉琴收回目光,推开财务楼的玻璃门。楼道里暖气扑面,她解开围巾搭在臂弯上,一步步上楼梯。二楼拐角处窗户开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动了动。她抬手按住头发,想起刚才周德胜在台上说“我做什么她都不多问”时那股得意劲儿,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进办公室,李大姐正在泡茶,见她进来压低声音:“玉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今天你那句话……”
“哪句话?”沈玉琴把围巾挂在椅背上,打开抽屉拿账本。
“就是那句‘藏得好’。”
沈玉琴翻着账本,找到上午没对完的那页:“随口说的,你想多了。”
李大姐看了她几秒,端着茶杯回了自己座位,嘴里嘟囔:“最好是我多想了。”
沈玉琴从脖子上拉出那根细绳,看了看系在上面的钥匙,又把它塞回衣领里。铁皮钥匙贴着锁骨,已经被焐得温热。她拿起笔,在账本旁边写了三个数字:九、三十、二十八。写完撕下那张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了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第十章 倒计时的抽屉
三月中旬的天气开始转暖,单位院子里的玉兰树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沈玉琴把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里面堆着十几年的杂物——用完的胶棒、断了的塑料尺、几支写不出水的签字笔、一沓泛黄的旧名片。她找了个纸箱,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扔。
李大姐端着茶杯凑过来,看她扔得干脆,有点意外:“你真舍得?这些东西跟了你小半辈子了。”
“该舍的就得舍。”沈玉琴头也没抬,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指尖碰到一个硬纸壳的边角。她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贺卡,红色封面上烫着金色的“珍珠婚”字样,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三十年,感谢有你。
贺卡是去年秋天单位给退休职工办活动时发的,沈玉琴记得清楚,当时她随手扔进抽屉里,后来周德胜拿过去说写几个字。她当时正在核对一张大额发票,没顾上看。展开贺卡,里面是周德胜的笔迹,黑色签字笔,字写得比平时工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德胜,二〇二三年十月。”
沈玉琴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手指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八个字。然后她把贺卡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继续从抽屉里往外拿东西。底下压着一张财务科二〇一六年的合影,照片上周德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露出一排牙。她看了两眼,把它和贺卡一起码在一摞。
李大姐还在旁边絮叨:“你走了以后,这办公室就剩我一个老家伙了,跟那几个小年轻说不到一块去。”
“你不是还有两年才退嘛。”
“两年也快得很。”李大姐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家老周最近忙啥呢?昨天我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饭盒走得飞快,我叫他都没听见。”
沈玉琴把抽屉最里层的隔板掀开。隔板下面是一层薄灰,灰上躺着一根黑色的皮筋,已经老化发硬了。她把它捏起来扔进纸箱,然后把文件袋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来,平放进抽屉底部,再把刚才整理出来的东西依次压上去。
“他最近出差多,”沈玉琴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是省里有采购会议。”
“又出差?这个月第三次了吧。”李大姐撇了撇嘴,“你也真是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沈玉琴把纸箱封好口,推到桌子底下,“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李大姐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玉琴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后勤科的车停着,驾驶座的车门开着,周德胜正站在车门前跟小杨说话。小杨背对着财务楼,穿了一件短款的米白色外套,头发披着,周德胜说了句什么,她偏着头笑。沈玉琴站在三楼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周德胜上车发动引擎,小杨往办公楼走,她才收回目光。
“楼下那辆车是后勤科的吧?”李大姐也凑过来往窗外看,人已经走光了。
“嗯。”沈玉琴回到座位,拿起手机,翻到周德胜的号码。她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玉琴,什么事?”电话那头有引擎的声音,还有风声,大概开了车窗。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晚上要加班。”周德胜的声音很快,“单位临时安排我出个差,去省城,一周左右。我一会儿回家收拾两件衣服就走。”
“这么急?”
“领导安排的,没办法。”他那边顿了一下,“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沈玉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桌上的账本:“行,路上慢点。”
“知道了,挂了。”
电话挂断后,沈玉琴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李大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摇摇头:“这都快退休了还这么支使人,你们家老周也真是的。”
“他忙他的。”沈玉琴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已经鼓鼓囊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码得整齐。她解开绕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检查了一遍——孕检单复印件,银行转账流水单,房产证复印件,商铺产权复印件,国债凭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列着日期和事项。她把这些东西按顺序叠好,重新放进档案袋,绕线缠紧。
做完这些,她拉开带锁的那个抽屉,把档案袋放进去,咔嚓一声锁上。钥匙从锁孔拔出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看了看,然后重新系到脖子上那根细绳上,贴着锁骨塞进衣领里。
李大姐趴在桌上改报表,隔着两排桌子喊了一声:“玉琴,你那个对账单什么时候给我?下午要交。”
“马上。”沈玉琴把纸箱往桌子底下又推了推,拿起笔开始核对最后几笔数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妈,周末我回家,想吃什么我买。
沈玉琴打字回复:不用买,家里都有。你爸出差,就咱俩,我包饺子。
发完消息,她翻开账本继续对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风吹动玉兰树的枝条,花苞轻轻晃了晃。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在账本边角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对账做完,她拉开抽屉拿印章,抽屉里空了一大半,角落里只剩几个回形针和一个用旧的订书机。那个铁皮饼干盒还在,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历年的优秀员工证书,一共八本,红色的封皮摞在一起。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自己三年前写的:玉琴,再撑三年。
她把便签纸撕碎,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那本证书,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桌子底下那个纸箱里。
下班时间到了,李大姐收拾东西准备走,回头看她还在工位上坐着:“你不走?”
“你先走,我关窗户。”
李大姐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玉琴站起来,把窗户一扇一扇关上,扣紧搭扣。走到最后一扇窗户前,她看到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旁边,周德胜的车已经不在了。楼下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刘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她把窗户扣好,回到座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提起布袋,又弯腰把桌子底下的纸箱拖出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日光灯管白晃晃地亮着,照着五张办公桌。她的那张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块玻璃垫板压在台灯下面。
她伸手关了灯,带上门,铁皮钥匙在衣领里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凉。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推开财务楼的玻璃门。傍晚的风带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纸箱换了只手拎着,往单位大门走去。
门卫老刘抬起头招呼她:“沈会计,今天走这么晚?”
“嗯,收拾了点东西。”
“听说你要退休了?时间过得快啊。”
“是啊,过得快。”沈玉琴笑了笑,走出大门。
人行道上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拎着纸箱和布袋,走得不快不慢,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区楼下,她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上楼的背影。打开家门,屋里黑着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她换了拖鞋,把纸箱放在玄关柜子上,布袋挂在门后,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把上次归拢好的几件东西往里推了推,留出最里面的位置。
床头柜上放着周德胜常用的那只杯子,杯底有一圈茶渍。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厨房的洗碗槽里,没有洗。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妈,我周五晚上回来,你说包什么馅的饺子?”
“白菜猪肉,你爸爱吃的那种。”沈玉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台黑着屏幕的电视,“不过你爸不在,咱俩就包韭菜鸡蛋的吧,我剁馅。”
“行。”周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妈,你最近挺好的吧?”
“好着呢。”沈玉琴把灶台上的火打开,烧了一壶水,“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等水开。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灯。她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安安静静地搁在灶台上。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关火,冲了一杯茶,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晚风把杯子里的热气吹散了,她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楼下的路灯。路灯下面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灯亮着,有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盆花。男人接过花盆,两个人一起往单元门走。
沈玉琴收回目光,喝了口茶。茶水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屋,顺手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第十一章 退休前的家宴
三月廿五,星期六,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沈玉琴早上六点就起了床,把前一天买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排骨化冻,鲈鱼刮鳞,芹菜摘叶,豆腐切成方块泡在盐水里。她做事一向有条理,灶台上摆开六个盘子,每样菜配好料,葱姜蒜切得细细的,分门别类码在小碟子里。
周德胜九点多才从卧室出来,趿拉着拖鞋在客厅转了一圈,见茶几上放着两盒点心,问:“谁要来?”
“你姐姐一家,还有你弟弟两口子。”沈玉琴正在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咚咚声,“我请的,提前吃顿饭。”
“怎么挑今天?我下午还约了人谈事。”周德胜皱了皱眉,拿起一块点心掂了掂,“稻香村的?”
“你姐爱吃枣泥的。”沈玉琴没接他的话,刀没停,“你那个谈事推一推,今天这顿饭我准备两天了。”
周德胜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便不再说什么,拿着点心进了里屋。
十点半,门铃响了。周德芳的大嗓门从楼道里传进来:“玉琴,开门!我带了酱牛肉,我女婿从内蒙捎回来的!”
沈玉琴擦擦手去开门。周德芳六十出头,烫了一脑袋小卷,穿了件枣红色的羽绒马甲,手里拎着塑料袋,后面跟着她丈夫和女儿。周德芳的丈夫老赵是个闷葫芦,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女儿赵婷婷倒是嘴甜,叫了声“舅妈”就钻进厨房看菜。
“哎哟,做这么多菜。”周德芳把酱牛肉往桌上一搁,眼睛扫了一圈,“德胜呢?”
“在屋里换衣服。”
周德芳压低声音,凑近沈玉琴:“玉琴啊,你也快退休了,以后时间多了。德胜这人好面子,家里家外的事你多担待些。男人在外面应酬多,回家就想吃口热乎饭。你多顺着点,别跟他计较。”
沈玉琴正在剥蒜,手指捏着蒜皮轻轻一捻,蒜瓣就脱了皮。她没抬头:“妹妹说的是。”
“我不是说你不好。”周德芳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瓣蒜帮着剥,“你看你这一辈子,单位里干得好,家里也收拾得利索。可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越老越像小孩,你得哄着。”
“嗯。”
“我跟你说,我们家老赵退休那会儿也闹腾,后来我天天给他做他爱吃的,陪他下棋,慢慢就好了。”周德芳压低声音,“德胜还不到六十,正是心气高的时候。你退休了,正好把家里顾好,让他安心。”
沈玉琴把剥好的蒜放进石臼里,一下一下捣着。周德芳看她不接话,以为她在听,继续说:“我弟弟这人我心里有数,脾气是大了点,但心不坏。你们三十年夫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多忍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蒜泥捣好了,沈玉琴拿勺子刮进小碗里,倒上醋和香油,拿筷子搅了搅。周德胜这时从里屋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德芳一见他出来,立刻换了副笑脸:“德胜,今天精神啊。”
“姐夫。”周德胜朝老赵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带孙子。”老赵放下报纸,“你家周明有对象了没有?”
“他有他的打算,不管他。”周德胜摆摆手。
十一点多,周德胜的弟弟周德明两口子也到了。周德明比他哥小五岁,在区里一家企业做行政,话不多,他媳妇刘艳丽倒是活络,进门就夸沈玉琴家里收拾得干净,又说这房子朝向好,冬天阳光能照到客厅里来。
饭菜上桌,八菜一汤,沈玉琴做了周德胜爱吃的红烧排骨,周德芳爱吃的清蒸鲈鱼,又特意给周德明炒了盘辣子鸡。周德芳坐在主位旁边,举着筷子挨个尝了一遍,咂咂嘴:“玉琴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德胜你有福气。”
周德胜笑了笑,端起酒杯:“来,今天难得聚齐,喝一杯。”
酒过三巡,周德芳的话多起来。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挑着刺,说:“德胜这两年干得不错,我听人说后勤那边都归你管?上回我们单位采购的事,还是你给介绍的渠道。”
“小打小闹。”周德胜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你就别谦虚了。”周德芳转头看沈玉琴,“玉琴,你说是不是?德胜这些年在外头打拼,家里这些事都是你操持。现在你要退了,以后正好享享福,把德胜照顾好就行了。男人家在外面累,回家要有个舒心的地方。”
刘艳丽跟着点头:“嫂子有福气呢,退休金拿着,家里又不用操心。我家那位要是能像大哥这样有本事,我做梦都笑醒。”
周德明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什么呢。”
一桌人笑起来,周德胜被夸得面色红润,拿起酒瓶给姐夫续上。沈玉琴坐在周德芳右手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旁边的赵婷婷夹一筷子菜。她脸上一直挂着浅笑,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德芳喝了几杯酒,话越发密。她拍了拍沈玉琴的手背:“妹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拼事业,老了就得靠丈夫。你退了以后,天天在家,德胜回来也能吃口现成的。你把他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沈玉琴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壶。她先给老赵倒了一杯,又给周德明倒了一杯,最后拎着茶壶走到周德芳跟前,将茶壶嘴儿对准她面前的杯子,缓缓倒下去。茶水是暗红色的,冒着热气,流进白瓷杯里,打着旋儿。
“妹妹,喝杯茶。”沈玉琴把茶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半桌人都听见,“这茶是普洱,年头久了些,你慢慢品。刚入口是有点苦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德芳,嘴角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不过妹妹放心,后头更苦的还在等着呢。”
周德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刘艳丽倒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玉琴一眼,又看看周德胜。饭桌上有两三秒没人说话,只有厨房里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周德胜的筷子停在排骨上,眉头拧起来。他看了沈玉琴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喝多了。沈玉琴面色如常,拿起公勺给自己舀了勺汤,低头慢慢喝。
“这茶不错。”老赵打破沉默,端起杯子尝了一口,“醇。”
周德芳回过神来,哈哈笑了两声:“是是是,好茶。”她把杯子放下,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问赵婷婷最近工作怎么样。气氛渐渐恢复热闹,周德胜又端起了酒杯,只是喝得比刚才慢了些,眼神偶尔往沈玉琴那边飘。
沈玉琴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收拾碗筷,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周明是十二点四十到的,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先给长辈们挨个问好,又钻进厨房帮母亲洗碗。周德芳见到侄子,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朋友,语气比刚才对沈玉琴热络许多。
沈玉琴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听见客厅里周德芳对周明说:“你妈以后退休了,你多回来看看,帮衬帮衬你爸。”她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妈。”周明端着一摞碗进来,压低声音,“大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沈玉琴拿擦手巾擦了擦手,往厨房门外看了一眼,客厅里周德芳正拉着周德胜说话,没人注意这边。她靠近周明,声音放轻,“二十八号,我退休那天,你请个假。中午我在单位旁边那个酒楼订了包间,你爸和你要来。”
周明没多问,点了点头:“行,我请好假了。”
“先别跟你爸说别的。”沈玉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关上柜门,声音平平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明看着她,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
客厅里,周德芳还在高声说着谁家的儿媳不懂事,周德胜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轻轻磕在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第十二章 退休当天
三月二十八日,天晴,风里带着初春的暖意。
沈玉琴早上七点半到单位,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办公室还没几个人,她把办公桌最后一个抽屉清空,里面的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袋:一本用了十二年的工作笔记,一支钢笔,一副老花镜,还有那张压在抽屉最底层的结婚三十周年贺卡。她拿起贺卡看了两秒,上面的字是周德胜亲手写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把贺卡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然后她也把这张卡放进了牛皮纸袋,塞进柜子里。
手续办得很快。人事科的小刘把退休证递给她,说了几句客气话。沈玉琴接过来放进包里,说谢谢,转身出了门。财务科门口围了几个同事送她,李大姐拉着她的手不放。
“往后常来啊,别一退休就忘了我们。”李大姐嗓门大,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沈玉琴拍拍她手背:“忘不了。回头请你吃饭,单独请。”她顿了顿,凑近李大姐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大姐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松开手。
出了单位大门往右走两百米,就是那家酒楼。沈玉琴订的是二楼靠里的包间,名字叫“春和”。十一点四十,周明先到了,穿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刚剪过,利利索索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玉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白开水。
“妈。”周明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两把椅子,“爸还没到?”
“他说了十二点。”沈玉琴把面前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挪了挪,放到桌面上,手按在上面,没有打开。
周明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这是?”
“等你爸来了再说。”
周明没有追问,起身给她续了杯水。窗外的树上停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包间里暖气有点足,沈玉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这件衣服是去年周明给她买的,标签还是她亲自剪的。
十二点过五分,门被推开了。周德胜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拎着一个礼盒,是某品牌的保健品,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
“退休了,以后好好歇着。”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红烧肉、一盘炒时蔬、一盆豆腐汤,简单四个菜。他皱了皱眉,“就这几个菜?退休庆祝,寒碜了点吧。”
“吃着顺口就行。”沈玉琴拿起茶壶给他倒茶。
周德胜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红烧肉。他今天心情不错,退休意味着沈玉琴的退休金到手,家里多一份稳定收入,他手头也能松快些。他把肉咽下去,举起面前的茶杯:“来,敬你一杯。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周明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沈玉琴没动,手还按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她看着周德胜把一杯茶喝完,放下杯子,又拿起筷子去夹鱼。就在他筷子伸向鱼背的时候,沈玉琴把文件袋拖到面前,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摞纸。
先拿出来的是一张孕检单的复印件,折痕还在,被压在玻璃转盘正中央。周德胜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落在单子上。
“这是……”他声音发哑。
沈玉琴没说话,又抽出第二张。是一份银行转账流水,三十万整,转出日期去年九月,收款方一家房产公司,备注栏写着“代付首付款”。这张纸被放在孕检单旁边,两张并排摆着,清清楚楚。
第三样,是一沓房产证复印件和存款单复印件,住房两套、商铺一间、存款八十七万、国债二十万,全部列在一张明细表上。沈玉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到玻璃转盘上,手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做一份年终对账。
“周德胜。”她开口,语气跟平时在单位里喊同事签字没什么两样,“三月廿八,今天是我退休的日子。孕检单是我腊月廿三扫除的时候,从你那个旧公文包夹层里翻到的。小杨,孕六周,现在应该快十六周了。”
周德胜的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面上,又弹到地上。他嘴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从额头到下巴,白得发青。他下意识去看周明。
周明坐在沈玉琴旁边,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眼孕检单,目光停在那三十万的流水上,两只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房子、存款、商铺,都归我和儿子。”沈玉琴的声音清清楚楚,不急不缓,在安静的包间里一个字一个字落地,“你净身出户。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在文件袋里,你签。”
周德胜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发干,像是嘴里含了沙子。“玉琴,你听我说,那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单子……”
“哪样?”沈玉琴打断他,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什么看不出来。“单子上的名字是小杨,日期是去年九月。你九月转出三十万给她付首付,十月怀孕。要我接着说吗?”
周德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想站起来又没站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三十年的夫妻,你就这样对我?”
沈玉琴把那张结婚纪念贺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周德胜面前,字面朝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钢笔字,是他亲手写的。
“这句话,你写的时候是真心的吗?”她问,声音轻了些,“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认识小杨了?”
周德胜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包间里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周明松开拳头,伸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手掌温热。
“妈,我站在你这边。”他说。
周德胜猛地抬起头看儿子,周明没看他,目光落在沈玉琴身上。
“协议在文件袋里,律师下周一上班。”沈玉琴把文件袋口朝周德胜那边推了推,“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不签,我会去法院起诉。转账记录、孕检单复印件、房产明细,我都备了份。三十年的账,今天结。”
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鱼还完整,肉还剩大半,汤没动过。
“菜是给你们点的,慢慢吃。”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脸,“对了,周德胜,小杨给你发的那些消息我手机里也有。你要不要看看?”
周德胜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沈玉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不急不慢,手里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留在了包间的转盘上。她走到酒楼门口,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上没有湿意。
周明跟了出来,小跑两步追上她。“妈,你去哪?”
“回家。”沈玉琴把外套扣子系好,风从街角拐过来,吹了吹她鬓角的碎发。“下午还得去趟银行,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清一清。”
周明站在她身边,高大的个子微微弯下腰,像小时候跟着她去菜场一样。“我陪你去。”
沈玉琴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行。”
母子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影子在脚下拉得长长的。酒楼二楼的窗户边,周德胜还坐在那个包间里,面前摆着整桌的菜,和一个敞着口的牛皮纸文件袋。
第十三章 包间里的对峙
周德胜的手指在孕检单复印件上敲了两下,忽然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假的。”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语速快了起来,“沈玉琴,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张纸?现在外头什么做不了?你随便找个打印店就能给我捏一张出来。”
沈玉琴没说话,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医院系统查询截图,上面小杨的姓名、身份证号末四位、孕周数值,一栏一栏清清楚楚。她把纸放在转盘上,手指轻轻一拨,转盘转了半圈,那张纸停在周德胜面前。
“你再看看这个。”她说着,又从袋子里拿出第三样东西,手机屏幕亮着,是小杨的朋友圈截图。去年十月十二日发了一条:“新的人生阶段,感谢有你。”配图是一张B超单,名字打了码,但孕周六周和检查日期看得明明白白。发布时间在周德胜转出三十万的半个月后。
周德胜盯着那张截图,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像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他伸手去够手机,沈玉琴先一步收了回来,放回文件袋里。
“你查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手指着沈玉琴,“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你翻我包,查我账,你——”
“我翻你包,是因为你那个旧公文包扔在储藏室三年没动过,我以为是垃圾。”沈玉琴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查你账,是因为你去年九月从家里存折上划走三十万,存折是我名字开的户,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
周德胜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划走那笔钱的时候,跟我说是借给老赵应急,一个月就还。”沈玉琴看着他,“老赵上个月退休,我去他家送行,顺嘴问了一句。老赵说,你从来没跟他借过钱。”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厨房的排风声。周德胜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玉琴。”他忽然软下来,声音里带了哭腔,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指头都在抖,“我错了。三十年的夫妻,你知道我这人好面子,一时糊涂——那个小杨,是她缠上我的,我一时没把持住。你给我个机会,我把房子留给你,存款也留给你,我只要那间商铺,我搬出去,咱们好好商量。”
“一时糊涂?”沈玉琴把贺卡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你写这张贺卡的时候,是两年前。你给小杨转三十万首付的时候,是去年九月。你陪她去妇幼保健院建档的时候,是今年正月。周德胜,你糊涂了两年,每个月糊涂一回,糊涂得挺有规律的。”
周德胜的假笑彻底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那张贺卡上的字,眼神发直。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那杯没动过的茶晃出来半杯,洇湿了明细表。
“沈玉琴,你别太过分!”他声音陡然大了,脸上的褶子都涨红了,“房子是单位分的,后来房改是我拿工龄买下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全要?存款八十七万,有一半是我的工资攒的,你一个会计,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的工资够养儿子,够给你妈养老送终。”沈玉琴抬起头看他,目光不躲不闪,“你妈瘫在床上那三年,你出过几次夜班?端屎端尿的是我,守灵守到半夜的是我。房改买断工龄那年,你拿的是你自己的工龄不假,但家里那两万块钱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周德胜,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周明这时候开了口。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A4大小,钉得整整齐齐,往周德胜面前一放。“爸,这是妈拟的离婚协议,律师周三就签好字了。上面写得很清楚,住房两套、商铺一间归我妈,存款八十七万归我妈,国债二十万归我。你在这签字,下周一去办手续。”
周德胜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忽然一把抓起来,三两下撕成四瓣,往地上一摔,纸片散了一地。“我不签!”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着沈玉琴,“让她去法院告!我倒要看看,法官会不会把男人净身出户!我告诉你沈玉琴,你做得这么绝,就不怕遭报应?”
沈玉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片,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文件袋。她动作很慢,像在单位里整理凭证一样,每捡一张都掸一掸上面的灰。
“周明说得对,撕了没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纸屑,“这协议我打印了四份,律师那里存了一份,我包里还有三份。你撕一份,我明天再印一份。”
周明也站起来了,他比周德胜高半个头,站在母亲身边,像一堵墙。“爸,你闹也没用。转账记录、孕检单、朋友圈截图,妈手里全有备份。你去法院,法官看了这些,你觉得你能分多少?”
周德胜瞪着儿子,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是我儿子,你帮外人?”
“我妈不是外人。”周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你转三十万给那个女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在加班加点攒首付?你陪她去挑婴儿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腊月廿三还在给你洗那个三年没动过的旧包?”
周德胜被噎得后退半步,小腿撞在椅子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不知道是喘气还是什么。
沈玉琴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拎在手里。她走到包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德胜还扶着桌子站在那里,头发乱了,领带歪到一边,面前整桌的菜一口没动。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结婚那天,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站在单位食堂门口,笑得一脸骄傲。
“周德胜。”她最后说了一句,“你今晚别回家了。家里的门锁,我出门前换过了。你的衣服我收拾好放在物业那边,你去拿一下。”
她拉开门走出去,周明跟在后面。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里面断断续续的喘气声。走廊尽头服务员端着菜过来,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包间门,没敢推门进去。
沈玉琴沿着楼梯往下走,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急不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攥紧文件袋的带子,抬头看了看酒楼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正月刚过,灯笼还没摘,风吹过来,穗子轻轻晃。
周明追上她,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妈,外面风大。”
她接过外套穿上,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儿子。“你开车,去银行。保险柜里那点东西,今天该清一清。”
周明接过钥匙,母子两个出了酒楼大门。三月的阳光照在街面上,明亮得刺眼。沈玉琴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味道,路边的行道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新芽。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包间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三十年积攒下来的浊气全吐了出去,然后抬脚走向停车场。
“走吧。”她说。
周明跟在她身后,高大的影子把母亲整个人罩住。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妈,你今天特别好看。”
沈玉琴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眼角的细纹跟着漾开,像风吹过湖面。
“贫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酒楼。周德胜没有追出来。酒楼门口空荡荡的,两个红灯笼在风里慢慢转。
车汇入主路,周明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播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旋律很慢。沈玉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行道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不重,里面装的东西却沉甸甸的,压了她整整三个月。今天终于从肩上卸下来,骨头缝里都是松快的。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李大姐发了条微信,只打了四个字:“办完了,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第十四章 回家的交锋
周德胜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服务员出来倒垃圾,看了他两眼,没敢搭话。三月的风顺着街道灌过来,把他西装下摆吹得翻卷,他也没觉着冷。直到天擦黑,他才想起来摸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小杨打的。
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德胜,你在哪呢?”小杨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有人敲门,砰砰砰,闷闷的,“房东又来了,说这个月再不给下半年的房租就让咱们搬走,我跟他讲了半天好话,他根本不理——”
周德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小杨的声音又尖又细,钻进耳朵里像根针。他想起中午在包间里周明说的话,想起沈玉琴蹲在地上捡那些纸片时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白发。那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好像从来不知道。
“德胜?你听见没有啊?你不是说今天跟她谈吗?谈得怎么样?房子的事到底有没有着落?”
“谈崩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在水泥地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小杨拔高了调门:“崩了?怎么就崩了?你不是说她好说话吗?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周德胜,你当初跟我怎么说的?你说你退休前肯定把这事办了,你说房子至少能分一套,现在你告诉我崩了?”
“她手里有孕检单。”周德胜说,“还有转账记录。去年九月那三十万,她查到了。”
小杨那边又没声了。这次静得久了一点,周德胜听见她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像风箱漏了风。然后她说:“那怎么办?三十万是我妈找亲戚凑的,说好了年底还,现在亲戚天天打电话催。周德胜,你不能不管,这孩子是你的,你不能让我们娘俩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你老婆把门锁都换了!你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你知不知道?我早就跟你说,把东西先转出来,你非说不用急不用急,现在好了吧?你让我跟孩子怎么办?”
周德胜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去年秋天小杨靠在他肩头说“德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个人”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香香的。现在那个声音在电话里一声比一声高,每句话都带着“钱”字。
“你吼什么吼?”他嗓门也上来了,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说了我想办法!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住了三十年,不可能一点都拿不到。你催催催,催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然后是长长的沉默。周德胜听见风声灌进小杨那边的窗户,呜呜的。半晌,小杨说了一句:“周德胜,你当初跟我说你跟她早没感情了,就剩一张纸。那张纸现在值好几百万呢,你知不知道?”
她把电话挂了。
周德胜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愣愣地站在路灯底下。旁边有个年轻人推着共享单车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发觉自己还穿着中午那身西装,领带歪着,皮鞋上沾了一层灰。他想回小区,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岗亭里的保安老赵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什么也没问。他在花坛边坐下来,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
家里亮着灯。十四楼,主卧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浅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一角。那是他睡了三十年的房间。窗帘是沈玉琴去年秋天新换的,米白色带小碎花,她说旧的那个洗褪色了不好看。他当时还说,都一把年纪了换什么新窗帘,她就没再提这事,第二天自己踩着凳子挂上去的。
他站起来,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口袋里那串钥匙硌着大腿,他掏出来,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指甲刀,是周明上初中时候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的漆磨得差不多了。他想起沈玉琴出门前说的话:门锁换了,衣服在物业。
他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值班的小伙子查了半天,从储物间搬出两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用胶带缠了口。“周科长,沈阿姨放这儿的,说您的。”小伙子眼神躲了一下,没多说。
周德胜蹲下来撕开胶带,里面是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衬衫和衬衫一摞,外套和外套一摞,连袜子都一双一双卷好了用皮筋扎着。最上面是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去年冬天沈玉琴给他织的,领口有点松,她说洗一水就好了。他翻了翻,底下是他的洗漱包,牙刷毛巾刮胡刀,剃须刀的充电线绕得规规矩矩,用小夹子夹着。
这就是沈玉琴,做什么都规规矩矩,连给丈夫打包行李都不乱一分。他扯着羊毛衫的袖子,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手机又响了。李大姐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按了接听,那头却没人说话,过了两秒,挂断了。他愣了愣,正要把手机揣兜里,屏幕又亮了,这回跳出来的是周明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没接。铃声在夜风里响了好几声才停。过了一会儿进来一条短信,周明发的,只有一句话:“妈让你去拿东西,拿到就别再来了。”
周德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飞蛾绕着灯罩扑腾。有人在楼下遛狗,那只金毛冲他叫了两声。他站起来,拎起两个塑料袋往肩上一甩。羊毛衫从袋口滑出来一截,他扯了扯,没扯回去,就那么耷拉着。
他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四楼的窗帘还在飘,灯光暖暖的,和以前每一个晚上他加班回来抬头看见的一样。那时候他总觉得那盏灯是给他留的。现在那盏灯还亮着,只是跟他没关系了。
与此同时,十四楼的客厅里,周德胜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像一整块玻璃。沈玉琴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她电话里给李大姐说了“办完了”之后,李大姐回了三个字:“来我家。”沈玉琴说:“明天吧。”然后就把手机扣下了。
周明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他小时候的弹珠和几张明星卡片,是刚才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他坐在母亲对面,把铁盒放在桌上,弹珠在里面哗啦啦响。
“妈,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周明站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包的荠菜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烧了水,下了一把,又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几分钟后端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一碗搁在沈玉琴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就站在厨房门口吃。
沈玉琴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饺子是荠菜猪肉馅的,她前天买的荠菜还带着泥,一棵一棵择了半天。咬开一口,荠菜的清香味儿漫出来。她想起自己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总在春天包荠菜饺子,那时候她还小,坐在小板凳上帮母亲择菜,母亲说,荠菜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长在野地里,风一吹雨一打,反倒长得结实。
“妈,”周明呼噜呼噜吃完半碗,抬头看她,“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沈玉琴摇摇头。她把一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慢嚼。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墙上滑过去一道弧线。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爸刚才在楼下站了多久?”
“快一个钟头。”
“物业那两袋东西,他拿了吗?”
“拿了。我看见了。”
沈玉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掉,又把汤喝干净,站起来收碗。周明赶紧说:“妈你放着,我来洗。”
“不用。”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手背在凉水下冲了冲。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安静。周明站在她身后,一米八的大个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伸手轻轻搭在母亲肩上。
沈玉琴关掉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去把你那个盒子收好。明天我陪你去交首付。”
“妈,那钱——”
“那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放着也是放着。你该成家了。”
她擦干手,走进主卧。门锁是新换的,银色的锁舌亮崭崭的。她拉开衣柜,周德胜那半边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孤零零的衣架。她伸手把衣架拢到一起,一个套一个,最后整整齐齐挂回横杆上。衣柜角落还有一小瓶没开封的樟脑丸,她拿起来闻了闻,扔进了垃圾桶。
客厅里,周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铁盒子打开着,里面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旧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那是他小学毕业那年拍的,沈玉琴穿一件红毛衣,周德胜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他没敢让母亲看见。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他妈的字迹:1999年6月,明明毕业了。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灯管亮得有点晃眼。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戒了半年了。
“明明。”主卧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哎。”
“把客厅灯关了吧。费电。”
他爬起来关灯。屋里暗下来,只有主卧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周明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母亲房间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后来又安静了。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李大姐在朋友圈发了一束玉兰花,配文只有两个字:春天。
他点了个赞,忽然眼眶一热,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
窗外,三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乎乎的泥土气息。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长长的,拉过整片居民区,最后消失在更深更远的夜里。十四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楼层尽头那一户还亮着微弱的光。
沈玉琴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的东西她下午从保险柜取出来了,房产证三本,存款凭证一叠,国债凭证两张,还有那张孕检单的复印件。她把所有东西重新数了一遍,放进一个新的拉链袋里。做完这些,她给李大姐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你来我家吧,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
发完她拉上窗帘,躺下来。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会计继续教育教材,她拿起来看了两页,字开始模糊了。她合上书,关了台灯。黑暗里,她摸到枕头下面那个硬硬的拉链袋,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了两下,又熄了火。不知道是不是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水杯上,亮得像一把尺子。
第十五章 净身出户
律师事务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七层,走廊里飘着新粉刷的乳胶漆味道。沈玉琴到得早,李大姐陪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把一袋热豆浆往她手里塞。
“你早饭又没吃。”李大姐压低声音,眼睛却一直往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瞟。
沈玉琴抿了一口豆浆,嗓子热起来。“吃了半块馒头。”
“那叫吃饭?”李大姐还要说什么,电梯口传来脚步声。周德胜从电梯里出来,西服领带齐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来参加退休老干部座谈会。他看见沈玉琴,脸上先堆起一层笑,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膝盖上那个鼓鼓的拉链袋,笑意顿了顿。
“来了。”周德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膝盖分开,双手撑在腿上,“玉琴,咱们这个岁数,好聚好散。你那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沈玉琴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放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没接话,只把拉链袋的拉链拉开一半,手伸进去,摸到那本暗红色房产证封面的纹路。
律师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打印好的协议推到两人中间,一式三份,每一页都夹着便利贴标注。“周先生,沈女士,财产清单都在附录里,双方确认无误的话,签字页在最后一页。”
周德胜先翻到附录。他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滑了两下,忽然停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律师,落在沈玉琴脸上。“国债二十万写的是周明的名字?”
“给儿子的。”沈玉琴说。
“那房子——”
“两套住房、一间商铺,全部归我。”沈玉琴语气平平的,像在单位念对账单,“存款八十七万,也是我的。你那辆车开了八年,归你。你个人衣物和用品,上周末已经拿走了。”
周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半度:“玉琴,你这过分了吧。三十年夫妻,你让我净身出户?”
李大姐在旁边哼了一声,被陈律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沈玉琴不看他,转头对陈律师说:“陈律师,麻烦你把附件的第三页翻给他看。”
陈律师抽出其中一份,翻到标注了折角的那页。那是一份资金流水,加粗的那行是去年九月十四日,转出三十万,收款方是一家房产公司,代付首付款。旁边贴着两张打印的医院查询截图,一张是小年那天的孕检记录,另一张是上周的产检档案,姓名一栏都是杨春花。
周德胜的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嘎一声响。“你查我。”
“不用查。”沈玉琴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小年那天,我在你旧公文包夹层里翻出来的。孕六周。你自己写的‘注意身体’四个字,就在招待费发票背后。”
周德胜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西装内袋,那里空空的,戒烟好几年了,这个动作还是改不掉。
“那你怎么不早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早说?”沈玉琴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早说,你好提前把房子过户?还是把那三十万补个借条?”
陈律师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签字页翻过来,推上一支黑色签字笔。周德胜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件想不通的事。他忽然转向沈玉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出一种近乎认真的疑惑:“玉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有打算?”
沈玉琴把拉链袋整个放在桌上,用手抚平袋口的褶皱。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对陈律师说:“可以签了吗?”
周德胜拿起笔。笔尖悬在“男方签字”那栏上方,停了几秒。他签得很快,两个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然后在日期栏,四月三日,他写到“日”字最后一笔,手忽然一抖,笔尖往右划出去,在纸面拉出一道长而重的墨痕,像一根扎进白纸里的黑刺。他盯着那道墨痕,像是想用目光把它擦掉。
沈玉琴接过笔。她的字迹和三十年前刚进财务科时一样,横平竖直,一格一格。签完,她把三份协议叠好,分出一份推给周德胜,一份自己收进拉链袋,剩下一份留给陈律师。
周德胜没接那份协议。他用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着签字笔的笔杆,忽然问了一句:“小年那天,你手指头是不是烫了?”
沈玉琴顿了一下。她想起来,那天下午她揉着面,听见门外停车的声音,慌忙把孕检单折好塞回夹层。后来炸年货,油星溅到手背上,起了一个水泡。那个水泡后来破了,结痂,掉皮,现在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炸丸子烫的。”她站起来,把拉链袋的拉链一直拉到头,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脆。
她往外走。经过周德胜身边时,他忽然又说:“玉琴,家里那盆君子兰——”
“我搬去明明那边了。”她没停步,伸手推开磨砂玻璃门。走廊里李大姐正在跟一个要进去的年轻律师说话,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签了?”
“签了。”沈玉琴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跳一跳。周德胜从会议室里追出来两步,手里攥着那份协议,像是还要说什么。电梯门在他开口之前滑开了,沈玉琴和李大姐走进去,摁了关闭。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周德胜站在走廊中间,一手拎着那份协议,另一只手的拇指还在搓着那只签字笔,满脸是那种算了一辈子账、忽然发现有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表情。
电梯往下走,李大姐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他以后有得算。”
沈玉琴看着电梯门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头发里掺着白丝,但面色是稳的。她把手伸进拉链袋,摸到最上面那张协议的纸边。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外面是四月的天,梧桐树刚抽出嫩叶,阳光明晃晃地铺在人行道上。沈玉琴走出写字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丁香花的味道,她把拉链袋换到左手,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去。
“明明,签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周明说:“妈,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不用。你上你的班。”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一匹刚洗过的布,“我跟你李姨去趟房产中心。下午还有一堂返聘培训课。”
李大姐在旁边嘀咕:“刚签完字就上课?”
“日子总要过。”沈玉琴把手机收好,往前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落在那排新栽的梧桐树根旁,和树苗的影子并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第十六章 搬出去那天
四月六号,星期六,晴。周德胜搬家的日子。
沈玉琴六点就醒了,比平时还早。她没急着起床,躺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窗外麻雀的叫声,然后翻身下地,把阳台那盆绿萝搬到了客厅电视柜旁边。这盆绿萝养了七年,藤蔓沿着墙壁爬了半面墙,叶子绿得发亮。她浇了水,用湿布一片一片擦掉叶面上的灰。擦到最后一串新发的嫩叶时,门铃响了。
她看一眼挂钟,七点四十分。约的是八点,来早了。
门外站着周德胜和小杨。周德胜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脚边还搁着一只纸箱,箱口封着透明胶带。小杨站在他身后半步,穿一件黑色宽松卫衣,下摆盖住了肚子,但侧过身的时候,卫衣被顶起来的弧度还是很明显。她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嘴唇有点干,冲沈玉琴点了下头,嘴角挤出一个笑。
“沈姐……沈阿姨。”小杨开口,嗓音有点哑,像是一路走上来没说话。
沈玉琴侧身让出门口,没接话。她的目光从小杨脸上平静地掠过,没在肚子上停留,转身往客厅走,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东西在次卧和书房,我都归拢好了。箱子在玄关柜子左边。”
周德胜弯腰拎起蛇皮袋跨进门,经过沈玉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沈玉琴已经走到沙发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客厅,播音员正在播报本市一条道路拓宽的交通管制通告。
周德胜把蛇皮袋放在次卧门口,回头看小杨还站在玄关拖鞋垫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进来吧。”他说。
小杨换了拖鞋进屋。她没敢往里走,就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边上,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这个她第一次进来的房子。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实木扶手,坐垫铺了米色格子布。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空的,底下压着一张超市购物小票。墙上那台壁挂电视正放着广告,音量被沈玉琴调低了一格。电视墙左侧,一排挂钩上挂着三串钥匙、一把鞋刷、一只布艺小袋。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每一户人家该有的样子。
“我去搬箱子。”周德胜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杨的目光落在客厅尽头那面照片墙上。最中间是一张全家福,前年周明生日拍的,三个人站在饭店包厢的圆桌后面,周德胜穿着白衬衫打领带,沈玉琴穿一件淡蓝针织开衫,周明站在中间,三人都笑得很自然。照片是找餐馆服务员帮忙拍的,背景里还能看到餐桌上一只没来得及撤走的汤盆。照片旁边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沈玉琴年轻时绣的,针脚细密,挂在那里二十年了,颜色被日光晒得稍微淡了些。
周德胜从次卧搬了第一趟,两个纸箱摞在一起,里面是他四季的衣服,用真空压缩袋装好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他搬着箱子在照片墙前停了一瞬,小杨注意到他目光的落点,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沈玉琴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返聘单位的财务制度文档,她食指划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二趟搬的是书。周德胜的书不多,一个纸箱装不满,底下垫了两件旧工装。他蹲在书房地上翻检,从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是他和沈玉琴年轻时在公园拍的,黑白底子还带着小时候照相馆的锯齿花边。两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周德胜那会儿头发还厚实,沈玉琴扎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他捏着那张照片愣了几秒,然后折了一下,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小杨这时候从玄关挪到了客厅中间。她看着沈玉琴的侧脸,忽然开口:“沈姐,我……”
“不用叫姐。”沈玉琴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小杨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色。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厨房门没关,能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杯子轻磕在台面上的脆响。沈玉琴端着一只白瓷杯出来,杯子里是温白开水,水面微微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放在鞋柜上,杯底和柜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杯水喝完就走吧。”沈玉琴说完,退回到沙发旁边,重新拿起手机,拇指点了一下屏幕,文档继续往下滚。
小杨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看了眼那双白色棉拖鞋——是周德胜刚才翻出来的,本来放在鞋柜最下层,沈玉琴以前给周明准备的,周明这些年没穿过,鞋帮上还贴着没撕的价签。她慢慢走过去,端起杯子,手有点抖,水在杯口晃了一下,没洒出来。她喝了两口,又放下,杯壁留下一圈浅淡的唇印。
“沈姐……沈阿姨,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见,“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
“小杨。”周德胜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最后一箱书,纸箱底部被书角顶得有点变形。他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疲惫,又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别说了。”
小杨闭了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低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了,杯底剩了一小片茶渍似的白垢。她把杯子放回鞋柜上,动作很轻,杯底没有发出第二声响。
周德胜把最后一箱书搬到玄关,摞在蛇皮袋上面。他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四月的天还不热,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他把夹克拉链拉到头,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沙发上的沈玉琴,落在身后那面照片墙上。
全家福里三个人都在笑。他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明天会换。”沈玉琴的声音从电视新闻的背景音里清晰地浮出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日程。
周德胜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一下。他没回头,弯腰拎起蛇皮袋的系口,另一只手去提那摞纸箱。小杨快步过去,想帮他拿一箱,被他用胳膊挡开了。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又绞在一起,看着他把三个箱子一趟一趟搬到门外过道上,鞋底在地砖上蹭出闷闷的声响。
最后一趟搬完,周德胜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门框的漆是去年秋天沈玉琴自己刷的,象牙白色,刷得很匀,边角也没漏。他的拇指抠了一下门框边沿,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白漆屑。
“玉琴。”他叫了一声。
沈玉琴抬起头,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返聘合同的电子版,光标停在签名栏。
“你返聘那个单位……离家远不远?”他问完,自己先皱了下眉,像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走路四十分钟。”沈玉琴说,“我当锻炼。”
周德胜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客厅——那盆绿萝换了位置,从阳台移到了电视柜旁边,叶子擦得油绿,垂下来的一截藤蔓搭在柜角,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他好像想说什么关于绿萝的话,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伸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咬合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小杨站在楼道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周德胜拎起两个蛇皮袋,往电梯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防盗门。门板上贴着去年冬天沈玉琴换的新门牌,金属底子,黑色数字,8楼2号,字迹端正。
“走吧。”小杨在身后小声说。
周德胜转过头,按了电梯下行键。指示灯从1开始往上跳。他把蛇皮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烟盒锡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电梯来了。门打开,他拎着东西走进去。小杨跟在他身后,进去之后习惯性地想往角落里站,肚子碰到了电梯扶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挡了一下。周德胜看见了,移过身体,用蛇皮袋给她隔出一块地方。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一跳一跳地往下走。
客厅里,沈玉琴放下手机,走到鞋柜前。那只白瓷杯还放在台面上,杯底剩了一小片水痕,正在慢慢蒸发。她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走到照片墙前,伸手把那张全家福从挂钩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的三合板上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两年前的五月十六,周明生日。她用手指把那行数字抹了一下,铅印淡了些,但没擦掉。她把照片靠在电视柜旁边的墙根下,正面朝里,和周明小时候的一摞奖状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搬完了。
周明回得很快:中午我回来吃饭。
沈玉琴把绿萝的藤蔓往柜面上重新拢了拢,拉开厨房抽屉,拿出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窗外梧桐树的嫩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厨房瓷砖上洒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听见锅底和灶架接触时那声熟悉的、稳稳的“当”。
第十七章 新生活
沈玉琴去新公司报到那天是三月底最后一个周一。公司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老厂房改造的,外墙爬了半面常春藤,前台摆着一大盆龟背竹。人事小姑娘领她到财务部,七八个年轻人都站起来,齐刷刷喊“沈老师”。她有点不习惯,手上拎的帆布包还没放下,只好挨个点头。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一台新电脑、一个计算器、一摞空白的凭证本。窗台上有人摆了一小盆多肉,圆嘟嘟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
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系统。她做了三十年手工账,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图表和曲线,一开始有点发紧,但理顺几个科目的勾稽关系之后,她发现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旁边坐的小会计叫方菲,二十四岁,看她操作鼠标有点慢,主动说“沈老师我帮你调一下表格”。沈玉琴侧身让开,看着方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心里头踏实了一点。
“沈老师,你之前是在国企做?”方菲问。
“对,做了三十年。”
“怪不得。”方菲转过脸笑了笑,“那你肯定什么账都见过。”
沈玉琴没接这句话。她确实什么账都见过,只是有些账不在凭证本上。她翻开手边的凭证本,把第一张原始单据对齐左上角,用回形针别好。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指腹上的茧摸上去薄了一层。
下班的时候方菲追出来,说沈老师你走哪边,要不要一起坐地铁。沈玉琴指指东边,说走路四十分钟回去,当锻炼。方菲张了张嘴,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又像是觉得佩服,最后只说了句“那明天见”。
沈玉琴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沿河有一条步道,走到头拐上桥,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公司。四月天亮得早,河边柳树抽了新芽,枝条垂下来扫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穿一双黑色软底运动鞋,是周明上个月给她买的,说走路多的人鞋子要买好一点。鞋盒里还塞了一双透气鞋垫,她天天换着用。走这条路的人不多,偶尔能碰见遛狗的老人和晨跑的学生。她走得不快不慢,出了汗就拿手帕擦一擦。“手帕”这个词方菲头一回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那种布的。沈玉琴从包里掏出来给她看,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块棉纱布手帕。方菲说“沈老师你真讲究”。
带饭也是。她在办公桌旁边放了一个蓝花布饭盒包,里面一荤一素一饭,偶尔加个汤。公司有微波炉,中午热好了端到茶水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吃。年轻人大多点外卖,围在公共区的长桌上边吃边聊。沈玉琴有时会听到他们聊租房、聊跳槽、聊恋爱,声音飘过来,她低头吃饭,觉得像隔了一层玻璃看鱼缸里的鱼,热闹是他们的,但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在缸外。
头两个星期,账目理顺了,她把发现的两处历史差错列了一张单子交给财务主管,主管看了半天,说“沈老师你这眼睛是尺子啊”。后来每回开会,主管都会让小年轻多听沈老师的意见。沈玉琴不抢话,别人问到了她才说,开口之前先想三秒,说出来的话不带一句水词。
周末周明回家吃饭,给她带了一盒蓝莓、一袋核桃。吃完饭他洗碗,沈玉琴在客厅摊开一张旧报纸练毛笔字。周明擦着手出来,看见她写的是“花开时节动京城”,五个字,写了两遍。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练这个的?”
“上周。李大姐拉我去的老年大学,报了个国画班,先练练笔。”
周明凑过去看,说“比我写得好”。沈玉琴笑着把他推开,说别拍马屁,碗洗完了去把垃圾倒了。周明拎着垃圾袋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蘸墨,脊背挺得很直。
又过了一个周末,周明带了个女孩回来。女孩叫陈苒,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图书馆做活动策划。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兜橙子,说“阿姨好,周明说你爱吃橙子”。沈玉琴接过来,橙子还带着超市的冷气,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她拿了两个去厨房切,听见陈苒在客厅小声跟周明说:“你妈妈气质真好,家里也收拾得舒服。”
沈玉琴切橙子的手停了一下。案板上橙子切开的截面橙黄透亮,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了一小滴。她把橙子摆进盘子里,端出去的时候微微笑着,说“来,吃橙子”。陈苒起身接盘子,说了声谢谢阿姨,手指碰到沈玉琴的手背,温温的。那天晚饭三个人吃的是米饭、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和一锅冬瓜排骨汤。陈苒吃了一碗半饭,说阿姨你做的排骨汤比我妈做的好吃。周明在旁边笑,说你别拍我妈马屁。沈玉琴说人家说实话你还不让了。
饭后周明送陈苒回去,沈玉琴一个人收拾厨房。洗碗的时候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还小,周德胜还在家吃饭,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方桌,周德胜爱吃红烧肉,周明爱吃排骨。那些饭桌上的日子像一卷旧胶片,一格一格从眼前拉过去,拉到最后是空的——胶片总有用完的时候。
她拧干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老年大学的国画班每周六上午上课,在城西一个老文化馆里,教室不大,四排长桌,每张桌上铺一块灰毡子。老师姓孙,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画牡丹是一绝。第一节课让学生画花瓣,沈玉琴握毛笔的手有点抖,一片花瓣画了三回才成形。孙老师从她身后走过,站了一会儿,说:“你笔性不差,就是太拘着。画牡丹要放得开,你又不靠它吃饭。”
沈玉琴听了笑。第二张她试着把笔锋铺开,果然不一样。李大姐在旁边探过头来看,说“你上手比我快多了”。李大姐画的是梅花,画了半天墨色糊成一团,干脆搁了笔,凑过来看沈玉琴的花瓣。两人挨在一起,孙老师在前面讲用色,说画牡丹最难的是花心,最淡的地方要留住,最浓的地方要透亮,浓淡之间要有呼吸。
沈玉琴练了四五个周末,终于画成一幅整张的牡丹。画好那天是五月中旬,天气热起来了,她把画铺在餐桌上晾干,退后两步看。画面上三朵牡丹,两朵盛开,一朵半开,枝叶错落,花心处她点了浅浅的藤黄。墨色浓淡相宜,旁边留白处她用行楷题了四个小字:春风自暖。
她把这幅画裱好,挂在了客厅照片墙的位置。原来的全家福已经取下来了,挂钩还在,她让周明帮她钉了两颗新钉子,把画框挂上去,水平调了三次才满意。绿萝的藤蔓长得更长,垂下来搭在画框上沿,她拿透明胶带轻轻把藤蔓往旁边拨开。电视柜上摆着周明小时候的一摞奖状,用夹子夹着立在墙边,阳光照上去,纸边泛了黄,但一行一行看得清楚。
那天晚上周明来吃饭,进门看见画,站在玄关没换鞋就看了一会儿。
“妈,这是你画的?”
“嗯。孙老师说可以挂出来了。”
周明换了鞋走近看,伸手在画框下沿摸了摸,说“比外面卖的好”。沈玉琴从厨房端菜出来,说“少来,知道你哄我”。周明说真的,你看这花瓣颜色过渡得多自然。他掏出手机说“我拍一张发给陈苒看看”。沈玉琴没拦他。
吃饭的时候周明说陈苒下周想去看看她的国画班。沈玉琴说行,让她周六早上过来,我带她一起去。周明扒了一口饭,忽然说:“妈,你现在气色比以前好。”
沈玉琴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没有马上接话。客厅里那幅牡丹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三朵花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被同一种风吹着。窗外天还没全黑,梧桐树的影子拉长了映在纱窗上,一晃一晃的。
“以前是以前。”她说。
周明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他低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沈玉琴看着儿子的发顶,想到他小时候趴在这张桌上写作业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头顶刚好到她胸口。现在他坐在这里,肩膀比桌子宽出许多。
饭后周明去阳台收衣服,沈玉琴在厨房洗锅。水声哗哗的,她忽然想起那幅画上还没盖印章。明天去老年大学问问孙老师,刻一枚章要多少钱。窗外河边的路灯次第亮了,隔着几栋楼能看见河面上一长条暖黄的光,波纹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锅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去阳台帮周明叠衣服。周明说妈你放着我来,她没理,拿起一件T恤抖了抖,对折,再对折,动作利落。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周明说:“妈,陈苒人挺好的。”
“我知道。”她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你好好待人家。”
周明嗯了一声。晚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湿的河水气息。客厅墙上那幅牡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画框角,又稳住了。
第十八章 风里的纸飞机
六月的清晨来得早,五点多天就蒙蒙亮了。沈玉琴醒的时候窗外鸟叫声已经响成一片,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退休以后她的作息反而比以前规律,早上六点出门,沿河边走四十分钟,回来煮一壶杂粮粥,吃完去新公司。顾问的活儿不坐班,一周去三天,月底月初忙一些,其余时间她自己安排,反倒比在单位时松快。
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根山药,削皮切段丢进锅里,又把豆浆机打开。正要转身去阳台浇花,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明。
这个点打电话不太寻常,她接起来。
“妈,没吵到你吧?”周明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没睡好。
“醒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爸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玉琴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着,听儿子往下说。
周明说,周德胜凌晨五点多打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大概是吵了架出门的。电话里周德胜没提具体什么事,只说小杨又跟他要钱,说要请月嫂,一个月一万二,还要续三个月。周德胜说孩子才两个月,哪里用得上月嫂,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周德胜摔了碗,出门蹲在楼下马路牙子上,翻手机翻到周明的号码,拨过去说了十几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自己五十好几的人了,天天给人洗衣做饭,工资卡交出去一大半,到头来连句好话都听不着。
“你怎么说的?”沈玉琴问。
“我能说什么。”周明顿了一下,“我就说我在陪你看画展。他说哦,那你忙吧。”
沈玉琴想起来了。上周六周明确实陪她去了老年大学书画班的一次小型展览,地点在区文化馆,展的是学员作品,她的那幅牡丹也在。母子俩在展厅里转了半个多小时,周明还买了一束花送她。
“后来呢?”
“后来他就挂了。听声音挺消沉的。”
沈玉琴没有接话。锅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又打开火,蓝色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窗台上那盆绿萝爬了很长,有一根藤蔓垂到了水池边上,叶子尖端挂着昨晚上喷的水珠,亮晶晶的。
“妈,”周明说,“我就跟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知道了。”沈玉琴搅了搅锅里的粥,“你上班去吧。”
挂了电话,她把豆浆机按下去,转身走到阳台上。六点多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光刺眼。她把晾了一夜的几件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衣服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干净、清楚,闻着叫人踏实。
楼下隐约有吵闹声。沈玉琴低头看了一眼,是二楼那对年轻夫妻,在单元门口争着什么,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拎着菜袋子,声音忽大忽小。她收回目光,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拉开抽屉,信封还在,里面装着一张孕检单的复印件,是小杨的那张,边角已经被她翻得有些毛了。她把单子抽出来,对着阳台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名字、孕周数,每一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隐忍,到最后摊牌那天,这张纸被她拍在包间的转盘上。周德胜的脸先是白,后是红,再后来是灰。
她把孕检单重新拿在手里,折了一下。对角折,再对角折,纸片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然后她把两边翻出来,压平——是一只纸飞机。她做姑娘的时候就折这个,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课间传纸条都折成飞机扔。三十多年没折了,手指头竟然还记得。
她走到阳台栏杆边站定。晨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把她的睡衣袖口吹得鼓起来。她把纸飞机举到嘴边,对着机头哈了一口气——小时候都这样,哈了气飞机飞得远。然后她手臂抬起来,轻轻一送。
纸飞机离开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风托了它一下,它往上扬了扬,然后越过阳台栏杆,往楼下那排梧桐树的方向飘过去。沈玉琴扶着栏杆看它,看它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落在二单元门口那辆自行车旁边,看不见了。楼下那对小夫妻已经吵完了,女的正抱着孩子往回走,男的跟在后面拎着菜。
她转身回屋,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画框里三朵牡丹开得舒展,花心处那点藤黄在晨光里透出温润的黄。画框旁边那根绿萝的藤蔓昨天还搭在框沿上,今天又往前探出了一截,叶子新绿。电视柜上那摞奖状纸边泛黄,但一行一行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煮开的香。
她走过去把火关小,拿勺子搅了搅。然后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只碗出来,一只蓝花碗,是母亲留下来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纹,不仔细看不出。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上,坐下慢慢喝。
阳光从东边窗户进来,正好照在她手边。她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往阳台上看过去。视线穿过客厅,越过栏杆,远处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正慢慢经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阳台上那盆牡丹早就谢了,叶子却长得茂盛,肥厚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原谅。粥碗放在蓝花碗里,碗底那道细纹被晨光照着,一直延伸到碗沿。是看清了那些事,过明白了日子,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温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阳台上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慢慢爬到餐桌上,爬到她的手背上。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声响起,细细的,稳稳的,像河面上的波纹,一圈推着一圈,一直往前去。
沈玉琴洗碗回来,顺手拿起喷壶给牡丹浇水。水雾落在叶面上,聚成珠子,顺着叶脉滚到叶尖,坠了下去。就在最底下那片叶子的腋窝里,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萼片裹得紧紧的,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透出里面一丝极淡的粉。她凑近看了两眼,确认是真花苞,不是叶子,嘴角就弯了一下。
这盆牡丹是去年秋天周明从花市搬回来的,说是给阳台添点颜色。冬天屋里冷,她怕冻坏了根,特意挪到客厅靠近暖气的地方,隔三差五转一转花盆,让四面都晒得到太阳。春天那阵子开了三朵,可惜赶上倒春寒,没撑几天就败了。当时她还心疼了好一阵子,觉得可惜。现在倒好,才入夏,又自己冒了新的花苞出来。
她直起身,把喷壶搁回窗台上。楼下那辆自行车旁,纸飞机已经不知道被风刮到哪个角落去了。梧桐树叶沙沙地响,河面上那艘小船走远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波纹在慢慢散开。她站在阳台门口,睡衣袖口还沾着几滴水珠,风从纱窗眼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她伸手把纱窗拉上,只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转身往卧室走,该换衣服上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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