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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逮捕的32个学生里,有一个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传单

1919年5月4日,凌晨三点,北京大学的红楼还亮着灯。
一层的大教室里,二十多个学生趴在长桌上,面前堆着一摞白竹布。有人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往布上写字,字还没干,就有人接过去缠到木杆上,做成一面小旗子。
旗子上写着六个字:还我青岛,誓死力争。
做旗的学生里有学书法的,有学画画的。头一天晚上,北大的学生代表们商量好了:明天,要上街。
没有谁要求他们这么做。第二天有课,有考试,有要背的功课。但这一夜,几乎没有人回去睡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千多面旗子做好了。

罗家伦站在一张长桌边,伏案写一份宣言。他是北大学生,二十二岁。同学跑过来催他:今天的运动不能没有宣言,八校同学推北大起稿,你来执笔。
他没推辞。纸上的话很快写完了,末尾是两行字: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这份用白话文写的《北京学界全体宣言》,当天印了两万份。它是五四那天唯一的一份传单。
下午一点,天安门广场,十三所大中专学校的三千多名学生到齐了。

队伍里没有几个名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他们到得最早。更多的学生从各个学校赶来,手里攥着自己的旗子,有的旗面上还画着山东的地图。
队伍出发了。旗子太多,走得又急,远远望去,像一条白布的长河。
沿路的市民围过来看。学生们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传单递出去。传单是白纸油印的,纸很薄,油墨的味道很冲。有的市民接了,低头看;有的不识字,就拉着学生问:上面写的什么?
学生就停下来,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外争主权,内除国贼。山东亡,是中国亡矣。

队伍走到东交民巷西口,被拦住了。
东交民巷是使馆区,巡捕端着枪,铁丝网横在路口。学生们要进去,向各国公使递交请愿书,讨一个公理。巡捕不放行。交涉了很久,没有结果。
人群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有人喊了一句:去赵家楼!
赵家楼胡同,住着曹汝霖。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山东的权益眼看要被让给日本。学生们认定,曹汝霖就是签下卖国条约的罪人之一。
队伍转头向东,穿过一条条胡同,直奔赵家楼。
赵家楼曹宅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一排军警。

学生们在门外喊话,门不开。有人开始砸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高师学生匡互生,少年时练过武功,纵身跃上窗台,一拳击碎窗玻璃,跳进院里,从里面把大门打开了。
人群涌了进去。
曹汝霖已经翻墙跑了。宅子里有一个没跑掉的,是章宗祥,学生们认出他来,围上去打。有人从院子里找出火种,点着了宅子里的帐幔。
火起来的时候,大部分学生已经撤离了。
赵家楼胡同口,军警开始抓人。


许德珩是北大的学生,当天也在队伍里。他后来回忆说,起火之后,大批学生早已撤离,剩下他们少数想维持秩序、整队而行的人,被军警逮捕了。
被抓的共有三十二个人,北大学生十九个。
警察把他们的手绑起来,推上警车,押往京师警察厅。
你可能会问:被捕的时候,这些学生在想什么?
许德珩没有在回忆里写自己怕不怕。他写的是另一件事——被押走之前,他看见身边的同学,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传单。
到了警察厅,三十二个人被关在一起。没有审讯,没有审判,就是关着。第二天,全城的学生都知道了这件事。
5月5日,北京各校学生宣布总罢课,成立学生联合会,通电全国。
消息传出北京,各地学生纷纷响应。天津、上海、济南、武汉……一封封声援的电报,雪片一样飞向北京。
关在警察厅里的三十二个学生,没有一个被起诉。5月7日,在各界的压力下,北洋政府放人。
学生们走出警察厅大门的时候,门口站满了来接他们的同学。
但事情没有结束。
队伍里有一个北大的广东籍学生,叫郭钦光。游行那天,他跟着队伍从天安门走到赵家楼,一路没有落后。他本来就有病,几天里又是熬夜、又是奔走,旧病复发,5月7日,也就是被捕学生获释的同一天,他在医院去世了,年仅二十四岁。
消息传开,北京学生为他举行了追悼会。他是五四运动中,为这场运动倒下的人之一。
再说被捕的学生们。5月7日获释那天,他们被押了三天,没有人认罪,没有人低头。走出警察厅的时候,门口全是来接他们的同学和市民。
北大校长蔡元培,因为学生被捕一事,愤而递交辞呈,离京出走。消息传开,全校震动,学生们发起挽留校长运动,北京各校也纷纷响应。直到几个月后,蔡元培才重新回到北大。
为了几个被抓的学生,校长辞职不干了。这在一个政府眼里,大概是不可思议的事。
6月3日,北京的学生再次上街演讲,这次被捕的学生更多,监狱都关不下了。消息传到上海,6月4日,上海工人开始罢工;6月5日,商店罢市,整个城市停下来了。随后,罢工罢市的风潮蔓延到全国各地。
从北京到上海,从学生到工人到商人,一个国家的年轻人、中年人、普通人,都站了起来。
回头看那天,你会记住什么?
记住罗家伦那两行字的人多: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
记住三千面白旗的人多:还我青岛,誓死力争。
但我想请你记住另外一些人。
那个凌晨三点趴在长桌上描字的书法社学生,他第二天还有课,但他没去。
那个在胡同口停下来,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念传单的学生,他念到"山东亡,是中国亡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那个被捕时手里还攥着传单、被推上警车的学生,他后来可能什么大事都没做成,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那天,他站在了队伍里。
历史书上写五四运动,写的是大人物、大事件、大转折。
可那天真正走上街头的,是三千多个这样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这一走,会走出一个新时代。他们只知道,国要亡了,得有人站出来。
后来的人们给这一天取了个名字,叫五四运动。而站在这一天最前面的,是一群当时被认为"只会读书、不识时务"的青年学生。
今天,一百多年过去了。
你问我今天的年轻人还会不会为了一张传单停下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百年前那个凌晨,做旗子的学生们,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他们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