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回老家喝喜酒,晌午头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被眼前一幕整不会了。树荫底下支着三张牌桌,围了十几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五十出头,一个个嗑瓜子打牌刷手机,没一个像要下地干活的样子。我寻思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咋都不出去挣钱?我堂哥也在里头,叼着烟冲我招手:“愣啥,过来打两把。”我问他地里没活?他嘿嘿一笑:“地都包出去了,一亩六百,够吃就行。”
我蹲旁边跟堂哥唠了半下午。他说前年还在工地上支模板,一天三百二,去年包工头嫌他五十三“超龄”,不要了。回来想进镇上厂子,人家招工牌写着“45岁以下”。去当保安,一个月一千八,还得两班倒。他掰着指头算:种地不挣钱,打工没人要,儿子闺女都成家了不要他贴补,家里三层楼盖好了,冰箱彩电齐活,“我还出去拼啥?拼出一身病来给医院送钱?”
我听着不对劲,问他那平时花销咋整。他给我算细账:新农合一年几百,电费一个月三十,米面自己种,菜园子里啥都有,一个月赶两回集买点肉,五百块打住了。他拍拍裤兜:“去年在工地攒了四万,存了定期,利息够零花。真要有个头疼脑热,闺女儿子一人摊点,不慌。”旁边打牌的老赵插嘴:“咱这岁数,挣多挣少一个样,挣多了给谁花?够吃够喝就得。”
第二天我去村东头找发小建军,他以前跑大货车,一个月万把块。去年把车卖了,现在天天在家刷短视频学做菜。我问他咋不跑了,他说腰不行了,坐久了直不起来,“再跑两年,挣的钱全得扔给骨科大夫。”他现在偶尔帮人拉两趟短途,一天挣个百八十就收车。媳妇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建军说:“以前觉得不拼命挣钱就是孬种,现在想开了,身体是自己的,倒下没人替。”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小学同学红梅。她以前在县城开服装店,起早贪黑干了十年,去年把店转了,回村养了二十只鸡,天天发朋友圈卖土鸡蛋。我问她可惜不,她说不可惜,以前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腰椎间盘突出,现在早上喂完鸡还能睡个回笼觉。“钱少挣点,药少吃点,划得来。”她说村里像她这样五十上下回来的,光她们那条巷子就有五六个。
晚上跟我爸聊这事,我爸抽着旱烟说了句大实话:“你当他们都愿意闲着?是没活干了。工地上嫌老,厂里嫌老,回来种地不挣钱,可不就剩打牌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这帮人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闲着觉得丢人,现在理直气壮。国家给发养老金,虽然一个月才一百多,但有总比没有强,心里不慌。”
回城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村里五十岁这批人,年轻时赶上下海打工潮,啥苦都吃过,钱没少挣也攒了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自己身体开始报警,出去打工被人嫌老,回来种地不挣钱。他们不是不想干,是实在没合适的活干。与其硬撑着出去受气受累,不如在村里打打牌、种种菜、帮子女带带孩子。你说他们是躺平?换个角度看,这叫活明白了。
我算看清楚了,这批五十岁的人不是在混日子,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和解,跟这个不待见他们的用工市场和解。他们没给儿女添负担,没给社会找麻烦,自己把日子过得自给自足,这比硬撑着去工地闪了腰、去厂里熬坏了眼强得多。以后谁再说农村人五十就躺平,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得先看看,是他们不想干,还是这世道不让他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