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镇派出所干了三年，八名民警二十名辅警，辅警为啥比民警还多
这个数字我第一次报出来的时候，很多人不信。他们说，一个派出所怎么会有二十个辅警，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我在的那个所，在编民警八个人，其中两个是所领导，一个户籍内勤，五个办案和值班。辅警二十个，分在值班室、卡口、社区、内勤、看护、巡逻。
八比二十。也就是说，一个民警身边站着两个半辅警。
这个比例在我们县算什么水平。我打听过，全县十二个派出所，平均算下来是一比二点三。我们所比平均还高一点，因为我们在城乡接合部，流动人口多。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构。我在那儿干了三年，慢慢看明白了，原因大概有五条。
第一条，编制是死的。
公安的编制是政法专项编制，总量由中央核定，分到省、分到市、分到县，一层层下来，一个县多少民警，是固定的数。
我们县在编民警三百二十人，这个数字十几年没变过。
但是同期的变化是什么：辖区常住人口从三十万涨到四十万，流动人口从两万涨到八万，接警量从一年两万起涨到五万起，各类考核指标翻了不止一倍。
人没变，活翻了两倍。这个缺口，只能用辅警补。
第二条，民警的岗位在往上走。
这一条很多人没注意。
一个县公安局局长、副局长、党委委员，这些是领导岗。然后是各科室：办公室、政工、法制、刑侦、治安、交管、网安、禁毒、国保。
这些机关和部门，占了民警总数的很大一部分。
真正沉到派出所的民警，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们县三百二十个民警，分布大概是：局领导和机关一百一十人，专业队（刑侦、交管、禁毒）一百人，派出所一百一十人。
十二个派出所分一百一十个民警，平均每个所九个人。我们所八个人，算是正常。
这就是结构性问题：民警的"金字塔"上面重，下面轻。派出所是最基层，但是人最少。
第三条，派出所的活是"全科"的。
派出所要管什么：接处警、案件办理、治安管理、人口管理、社区警务、纠纷调解、安全防范、重点人员管控、场所管理、涉稳工作、专项行动。
这些活，在机关是分部门的，在派出所是一个所全包。
我们所有八个人，要覆盖上面十几个部门的活。
一个民警要干的事，相当于机关两三个人的活。这个工作量，八个人是干不完的。
所以只能靠辅警，把那些"不需要执法权"的活接过去：接警登记、监控调取、信息录入、台账整理、巡逻值守、看护、窗口服务、车辆驾驶。
第四条，辅警便宜。
这一条最现实，也最不好听。
一个民警的成本，包括工资、津贴、五险两金、培训、装备、办公，一年下来二三十万。
一个辅警的成本，一年六到八万。
也就是说，一个民警的钱，能养三到四个辅警。
从财政的角度讲，用辅警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同样一笔钱，用民警能增加一个人，用辅警能增加四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地方宁愿多招辅警，也不愿意多增编。
不是说这样对，是说这就是现在的算术。
第五条，辅警能填的坑，比想象的多。
很多人以为辅警只能干杂活。实际上，在派出所，辅警能顶的岗位很多：
值班室接警，辅警能接（民警在边上）；
监控调取，辅警能干；
系统录入，辅警能干；
台账整理，辅警能干；
巡逻防控，辅警能跟；
卡口值守，辅警能站；
看护嫌疑人，辅警能看（民警负责）；
窗口服务，辅警能坐；
社区走访，辅警能跑；
材料初稿，辅警能写。
这些活加起来，占了派出所日常工作的七八成。
剩下那两三成，才是必须民警干的：讯问、审批、作出决定、使用强制措施、现场处置中的执法行为。
所以现实是：辅警干了大部分的活，民警干了关键的那部分。
这个结构，运行了很多年，也维持了很多年。
但是我在那儿干了三年，也看到了这个结构的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责任不清。
一个所八个人，二十个辅警。所领导管不过来，只能分层：一个民警带几个辅警。
但是"带"这个字，是有弹性的。带得紧，辅警什么事都请示；带得松，辅警自己拿主意。
问题是，辅警没有执法权。他自己拿主意的事，如果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我见过一次：一个辅警在窗口，给一个来办证的人解释政策，解释错了，人家白跑一趟，投诉到12345。
后来处理的时候，那个辅警被批评，带的民警也被批评。
这个事，谁都不服。
第二个问题，队伍不稳。
二十个辅警，一年走七八个。
走了就得招，招来就得培训，培训完刚上手，可能又走了。
我在的三年，所里的辅警换了将近一半。有的人我连名字都没记住就走了。
这种流动率，导致一个结果：派出所永远有一批"新人"。新人对辖区不熟、对业务不熟、对群众不熟。
最麻烦的是，有些活是"熟人活"。比如某个重点人员是什么脾气，比如某条巷子晚上几点没人，这些东西，得靠时间攒。人一走，全归零。
第三个问题，士气。
这一条最隐性。
我在那儿的时候，辅警干的活跟民警差不多，但是拿的钱差一半多。
同一天晚上值班，民警和辅警一起出警，一起站在现场。回来写记录，民警写主要部分，辅警写辅助部分。
发工资那天，民警七千多，辅警三千多。
这种差距，日子久了，会变成一种气氛。
我见过一个辅警，干了六年，业务特别熟，所里离不开他。他有一回跟我说：兄弟，我不是不想干，我是不知道我干这个图什么。
他说，我三十五了，工资三千五，我儿子上初中，我连个补习班都报不起。
他后来走了，去了一家物流公司。
他走那天，所里几个人送他。所长说了一句：你走了，我们所里要乱一阵。
他说，所长，我也不想走。
这就是现实：最熟的那批人，往往是最先走的。
因为熟了，就知道天花板在哪儿；因为熟了，就知道自己再怎么干也涨不上去。
我离开那个所的时候，二十个辅警还是二十个，但是换了很多人。
有一次我回去办事，看见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制服，正在登记报警信息。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三个月。
我说，习惯吗。
他说，还行，就是工资低。
我说，那你打算干多久。
他说，先干着，考上就走。
我听完，没说话。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每一个来派出所的年轻辅警，几乎都会说这句话。
有的人真的考走了，有的人考了三年没考上，就留下来了，还有的人不考了，也不走，就那么干着。
这个循环，二十年了，没变过。
所以为什么辅警比民警多。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活比人多，因为编制不动，因为财政有限，因为辅警便宜。
这四条，没有一条是"应该"，但是每一条都是"现实"。
我在那儿干了三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怎么办案，是看懂了基层是怎么运转的。
基层的运转，靠的不是编制，是人。八个人加二十个人，二十八个人撑起一个辖区的安全。
这二十八个人里，八个人的名字在编制表上，二十个人的名字在合同上。
但是站在现场的，是二十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