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起,第49届东盟系列峰会在马尼拉举行,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东盟与美国特别峰会,这是他时隔近十年再度到访菲律宾。峰会期间两条消息受到关注:一条是东道主深夜安排工作人员给特朗普一行送去炸鸡宵夜,席间气氛热络;另一条是原定本次峰会期间签署的硅和平框架协议最终暂缓推进。
深夜送餐这类礼节性安排越热络,越能看出东道主在正式谈判中承受的压力。炸鸡撑得起晚宴气氛,撑不起一份涉及土地、租期、管辖权和未来产业布局的协议。菲律宾在白宫使团面前摆出的低姿态,并没有换来对等的经贸安排,反而把自身在经济主权上的让步空间,摆到了国会和街头舆论面前。
这次宵夜安排的具体经过并不复杂,马科斯表示,考虑到特朗普及其团队工作繁忙,他安排工作人员送去菲律宾本地炸鸡店快乐蜂作为夜宵,还对特朗普说,快乐蜂在美国市场的受欢迎程度已经超过肯德基,总统先生一直工作辛苦,就让这份宵夜给你能量。公开资料显示,特朗普日常饮食偏好速食,披萨、汉堡、炸鸡、薯片这类食品长期出现在他的餐单上。东道主投其所好,在正式议程之外安排一顿本地特色宵夜,在外交接待中属于常见做法,目的是拉近双方团队的距离。
从外交实务看,这类安排只服务于气氛调节,不具备条约效力,也不改变谈判条款。一餐炸鸡可以缓解长时间会谈的疲劳,却无法在关税待遇、市场准入、供应链分工上替本国企业争取到优惠条件。把宵夜、餐食、陪同这类礼仪环节当成两国关系升温的证据,是把接待规格误读成政策承诺。历届大型国际会议上,各国代表团的餐食安排都经过精心设计,菜品选择既照顾来宾习惯,也展示本地饮食特色,真正决定双边关系走向的,始终是会议公报和协议文本里的具体条款。
东道主在深夜过问餐食细节,也从侧面反映出这次峰会日程紧张,双方团队长时间工作。更值得注意的是马科斯政府对这次接待的重视程度。马科斯当前支持率处于2022年以来低位,防洪腐败丑闻、副总统弹劾案以及国内经济困境集中出现在他的任期内,他需要借这次外宾到访营造外交成果。接待规格抬得越高,国内舆论对实际谈判所得的期待就越高,最终协议没能在峰会上签成,舆论场上的落差也就越大。马科斯政府这边,炸鸡宵夜是少数可以对外展示的热络画面,正式谈判里卡住的条款,才是需要面对的难题。
再看硅和平协议暂缓签署这件事,需要把项目内容和争议来源逐一拆解。硅和平是美国主导的一项产业计划,意在联合盟友重组人工智能和芯片供应链,减少对华依赖。菲律宾今年4月高调加入,计划在马尼拉以北的新克拉克城划出1620公顷土地,建设人工智能与半导体枢纽。按照此前安排,框架协议准备在这次东盟峰会期间签署,最终被暂缓。
项目在菲律宾国内引发的争议,主要集中在土地和民生层面。选址触动了原住民祖传领地和大片农田,政府开出的补偿总成本不到800万美元,被当地组织和学生团体批评为侵占居民生计。菲律宾长期受困于高电价和电力短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又是耗电耗水的大型设施,项目建成后的能源和水资源压力由本地承担,产出收益归属却没有公开说明。合同细节长期不透明,未向菲律宾民众完整公开,协议租期长达99年,前两年还免收租金,这些条款逐条看下来,让当地研究者和居民持续担忧长期代价。
主权层面的争议更加直接,今年5月,美方一度索要园区管辖权或豁免权的消息传出,菲律宾学者随即警告,这份协议隐藏着长期主权代价。菲律宾参议院已经介入审查,总统马科斯的亲姐姐、参议员伊梅·马科斯公开批评草案出让控制权。街头抗议和国会掣肘同时形成压力,框架协议只能按下暂停键。暂缓签署不等于谈判破裂,也不代表菲方立场反转;协议文本在土地、租期、治理权限上的让步幅度,已经超过菲国内政治能够承受的范围。菲贸工部仍表示协议可能在年底前推进,这意味着分歧没有消失,只是被推到下一轮谈判桌上。
美菲双边层面,安全合作与经贸待遇之间的不对等一直存在。近年马科斯政府不断扩大美菲军事合作,增加美军可使用的菲律宾军事设施,在南海议题上频繁表态。但在经贸领域,这份密切关系没有转化成特殊优待。去年7月,美方依据贸易调查结果对菲律宾部分商品加征12.5%关税,另有部分产品获得豁免。菲律宾发展研究院的研究指出,菲方没能充分利用与美国的长期关系,争取到的条件甚至不及部分东南亚邻国。安全上靠拢越多,经济谈判中被索取的空间越大,这是华盛顿对菲律宾政策的一贯思路。
硅和平名义上是产业合作,实际运作把菲律宾的土地、关键矿产、电力和数据中心接入美方主导的供应链体系。菲方公开看到的多是基础设施投入和就业承诺,本地制造能力、技术转移和长期产业升级能否留在本国,合同条款里并没有对应保障。当地研究者的疑问切中要害:谁能从项目中获益?如果合同不对等,美国拿到战略资源、安全供应链和地缘政治安排,菲律宾得到的只是又一项域外国家布置的产业任务,本土工业化目标依旧无从谈起。
这种犹豫不止菲律宾一国,同期泰国为争取贸易安排,开放市场、扩大对美采购,采购清单覆盖农产品、能源产品和飞机;越南谈判持续一年多,美方又延长了知识产权相关贸易调查,关税风险没有解除。美国战略研究机构的专家也提到,美方希望借东盟峰会推进贸易安排,还考虑以发展援助为激励,争取东南亚国家采用美国的人工智能技术体系。新加坡智库的报告显示,51.9%的受访者把特朗普治下的美国领导力列为首要地缘政治关切,超过对南海紧张局势的担忧。东南亚各国分别与华盛顿商谈双边交易,容易削弱东盟整体的经济协调能力,这一点已经被地区研究者反复提示。
菲律宾和东盟其他国家要在这类合作中守住自身利益,需要在签约前把条款完整公开,交由国会和独立机构逐项审查土地补偿、租期、管辖权、税费标准和环保义务。产业合作必须配套本地制造比例、技术转移安排和用工要求,不能只提供土地和电力,把加工环节留下、把研发和定价权交出去。市场布局上保持多元化,深耕东南亚、中东、欧洲、拉美等贸易伙伴,挖掘国内产业和内需空间,避免在单一供应链体系里把规则制定权让出去。外交接待可以讲礼节,谈判桌上必须把长期收益核对清楚。
一餐炸鸡消解不了协议文本里的分歧,深夜的热络也替代不了主权层面的清醒。菲律宾这次暂缓签署,给东南亚各国提了个醒:接待规格换不来发展主动权,能守住自身利益的,只有透明的条款和独立的产业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