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把相机装进背包的时候,李秀芬正在厨房里下面条。挂面是超市快关门时打折买的,一把两块八,够吃三顿。沸水翻着白泡,她把面条散开丢进去,又抓了一把昨天剩的青菜叶子,菜叶边儿有点发黄,她摘掉扔进垃圾桶,剩下的丢进锅里。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响着,这声音她听了十二年,从搬进这个六十平米的老两居那天起就没变过。抽不干净那股子油烟味,混着隔壁邻居家熬中药的气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隔壁老太太有风湿,每天早晚两顿药,药味顺着楼道往上爬,整栋楼都闻得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偶尔吠两声,很快又被主人喝住。
“又出去?”她没回头,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一半。她问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子上沾着面汤,滴了一滴在灶台上。她其实不想问。她知道汉斯每天这个点出去。她只是觉得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那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
“嗯,今天天气好,想试试凌晨的光线。”汉斯的中文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些字他咬不准,比如“光”他总说成“逛”,但李秀芬已经听习惯了,能自动翻译。他站在门口系鞋带,先系左脚,再系右脚,每次都这样,顺序从来不错。鞋带是黑色的,磨得起毛,他舍不得换,说新鞋带硌手。“他们说这个季节的雾,只有凌晨四点有。过了五点就散了,太阳一出来,什么都没了。”
李秀芬把面条捞进碗里,汤水溅了几滴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掉,动作很慢,慢到汉斯已经穿好了那双磨得发白的运动鞋,站在门口等她说话。她其实想说“带件外套,早上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面坨了。”
“回来吃。”他说。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李秀芬端着那碗面坐到餐桌前,筷子挑起来又放下。面确实要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涨成软塌塌的一团。她扒了两口,没什么味道,又加了点酱油,还是没味道。她索性不吃了,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看时间。三点四十七分。窗外黑得像一口井,路灯的光落在楼下的垃圾桶上,照出几片没扔进去的菜叶子。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动作很轻,耳朵竖着,听见动静就跑了。李秀芬认得那只猫,黑白花的,尾巴断了一截。她有时候会把剩饭放在垃圾桶旁边的石台上,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她不确认是不是那只猫吃的,但她愿意这么想。
汉斯是去年春天搬来的。德国人,在城南的职业技术学院教德语,租了李秀芬楼上那间一居室。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的扶手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楼上那间空了半年,之前住的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半夜回来总把电动车推进楼道,充电线从窗户吊下来,物业管了几次管不住,后来小伙子搬走了,房东把房子挂到网上,汉斯是第一个来看房的。他上楼的时候李秀芬正好开门倒垃圾,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汉斯朝她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李秀芬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她那时候对这个外国人没什么印象,只觉得他个子高,头发有点卷,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他第一次敲门是来借扳手,说水龙头漏水,物业要等到周一。那天是周六傍晚,李秀芬刚下班,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她翻出工具箱,那是陈默他爸留下的,里面什么都有,生锈的扳手、半卷生料带、几颗不同型号的螺丝钉。她把工具箱递给汉斯,汉斯蹲在楼道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把活动扳手,说“这个就行”。后来他蹲在楼上厨房地上修了半天,李秀芬在楼下听见水管子先是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汉斯来还工具箱,脸上挂着水珠,袖子也湿了半截,说“好了”。他说话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结果把水珠抹成了几道灰印子。李秀芬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她转身回屋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汉斯愣了一下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他的中文发音很奇怪,“谢”字发成“些”,李秀芬这次真笑了。
后来他常来借东西,有时候是酱油,有时候是创可贴。有一回他来借针线,说要缝背包的带子,李秀芬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穿针,线头在针眼里戳了半天没进去,最后她接过来帮他穿好了。汉斯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一针一针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缝完了举起来给她看,像个等着表扬的小孩。李秀芬说“还行”,他说“你教得好”。其实她根本没教,就是帮他穿了个针。再后来,他把自己的相机包放在了李秀芬家的鞋柜上。那是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台旧相机,机身有磨痕,镜头边上贴着一圈胶布。他说放在楼上怕潮,楼下有烟火气,对相机好。李秀芬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借口,但她没让他拿走。
“你前夫呢?”有一次汉斯问她。那时候他刚搬来两个月,两个人坐在李秀芬家的餐桌前吃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汉斯吃面的时候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但他自己没意识到。李秀芬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还没动几口。
“死了。”李秀芬说。
其实没死,只是跟一个做直销的女人去了南方,走的时候连儿子的抚养费都没留。那是陈默六岁那年的事。李秀芬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下班回家,发现衣柜空了一半,他的衣服没了,抽屉里的存折也没了。存折上有八千块钱,是她攒了两年准备给陈默上学用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就写了一句话:我走了,别找我。她没找。她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陈默在隔壁房间睡觉,偶尔翻个身,嘟囔几句梦话。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跟谁也没说。厂里有人问起来,她说他出差了。后来时间长了,人家也就不问了。她也没哭。她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坏掉了,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后来她妈去世的时候她也没哭,站在殡仪馆里,看着炉子冒出来的烟,心里空荡荡的。陈默倒是哭了,那时候他十二岁,趴在她肩膀上哭得直抽,她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儿子陈默今年大二,每个月生活费都是李秀芬在超市理货挣出来的。她一个月挣两千四,房租八百,水电煤两百,给陈默一千二,剩下两百是自己吃饭和坐公交的钱。她很少买衣服,穿的还是前几年厂里发的工装,蓝色卡其布,洗得发白。她不化妆,一支口红用了三年还没用完。同事喊她去逛街,她总说家里有事。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舍不得花钱。她算过账,如果每个月能省下五十块,一年就是六百,够给陈默买双好点的鞋。陈默脚长得快,半年就要换一双。
这些她没跟汉斯说,也没跟任何人说。她觉得说了也没用,日子还是得自己过。
汉斯凌晨出门拍照的习惯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他说柏林的夜里也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柏林的安静是冷的,街上一个人没有,路灯照着雪,连只猫都看不见。在中国的老小区里,他发现了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他说那种东西跟“活着”有关。凌晨四点的街头,有环卫工在扫落叶,竹扫帚一下一下划在地上,声音很规律,像有人在打拍子。有早餐摊主支起棚子,铁皮棚子吱呀一声撑开,灯一亮,热气就冒出来了。有喝醉的年轻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哭,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他把这些拍下来,洗成照片,贴在客厅墙上。李秀芬第一次去他屋里,看见那面墙,愣住了。整整一面墙,贴了几十张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的大有的小。她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二年,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她每天从这些人身边走过,但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
“你不怕吗?”她问。一个外国人,半夜在街上晃。
“怕什么?”
“怕被抢。”
汉斯笑了,说他在汉堡被抢过两次,一次是手机,一次是钱包。在这儿连个白眼都没收到过。他说有一回他在巷子里拍照,有个老太太以为他迷路了,硬是要带他出去,他说不用不用,老太太拉着他的袖子走了半条街,最后他只好跟着走。李秀芬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那个老太太,是隔壁单元的刘奶奶,耳背,说话嗓门特别大,总怕别人听不见。
“你为什么拍这些人?”她问。
汉斯想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们不装。”
李秀芬没接话。她把汉斯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拍的是卖早点的王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露出牙花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李秀芬认得王姐,她的摊子在小区门口摆了七八年,豆浆一块五一碗,茶叶蛋一块钱一个。李秀芬有时候早上来不及做饭就去她那儿买两个包子,王姐总多给她一个,说“你太瘦了”。李秀芬每次都推辞,推辞不过就收下,下回多买一个茶叶蛋。还有一张拍的是收废品的老赵,骑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瓶,他坐在车座上,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看得入迷。李秀芬认得那本书,是《射雕英雄传》,她小时候也看过,书页泛黄,封面都快掉了。老赵每天下午来小区收废品,喇叭里放着“收废品喽——收废品喽——”,声音拖得很长。李秀芬卖过几次纸箱给他,他称秤的时候总把秤杆压得低低的,算钱的时候又抹掉零头,多给她五毛一块。李秀芬知道他不容易,老伴瘫在床上,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一家人的开销都靠他收废品。
李秀芬把面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哗哗地响,她把碗里的面汤倒进下水道,面条用筷子夹出来扔进垃圾桶。她想起陈默小时候,她上夜班回来,也是这个点。那时候她骑自行车,从纺织厂到家要四十分钟,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拉菜的农用车从身边开过。她骑得飞快,心里只想着陈默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踢被子。那时候陈默才七八岁,她上夜班的时候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邻居张婶帮忙照看,每天晚上过去看一眼,给他热口饭。有一回她下班回来,看见陈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她的枕头。张婶说他半夜醒了找不到妈妈,抱着枕头坐在门口等,怎么劝都不进去。李秀芬把陈默抱回屋里,他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又睡着了。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心里想,再熬几年,等他大了就好了。后来陈默长大了,不再踢被子,也不再抱着她的枕头坐在门口等她。他有了自己的手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他不再需要她了。有时候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妈我忙着呢,一会儿给你回”,那个“一会儿”往往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手机响了一声。是汉斯发来的照片。第一张是环卫工老周靠在路灯杆上吃馒头,蒸汽从塑料袋里冒出来,糊了他的镜头,照片边缘有一团白雾。第二张是路口卖豆浆的王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露出牙花子,和墙上那张一样,只是角度不同,王姐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她儿子,低着头在看手机。第三张,是李秀芬自己。
她愣了。照片里她站在超市的货架前,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瓶酱油,眉毛微微皱着。那是前天下午的事,她不知道汉斯什么时候去的超市,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掉下来搭在脸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过,这张照片里更不好看,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跟谁生气。但她认得照片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就是她,每天站在货架前理货,算着钱过日子,把酱油瓶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活得很累,但她认得出那是自己。
“这张删了。”她打字。她的手指粗,按在屏幕上总按不准,打这几个字用了半天。
“不删。”
“难看。”
“不丑。”
李秀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四十三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染过几次,后来懒得染了。染发剂一盒三十多块,够买三斤排骨了。她把白头发拢到耳朵后面,用皮筋扎紧,看不出来就行。体重比离婚那会儿重了十五斤,腰粗了,穿什么衣服都显壮。她已经很多年没人说过她“不丑”了。陈默没说过,她妈活着的时候也没说过。她妈只会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或者“你又瘦了,别光顾着省钱”。她妈走了以后,连这样的话也没人说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厨房的灯。窗帘没拉严,外面有一道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汉斯的相机包上。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好,指尖碰到相机包的拉链,金属的,凉凉的。她顺着拉链摸下去,碰到一个鼓包,是相机的外壳。她没打开,只是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刚搬进来那年就有了,补过两次,每次都重新裂开。第一次是陈默还小的时候,她买了一袋腻子粉,自己和了水,拿铲子抹上去,抹得坑坑洼洼的,但好歹盖住了。过了两个月,又裂开了。第二次是陈默上初中的时候,她找了个师傅来修,花了八十块钱,师傅说这次保证不会再裂。结果入冬暖气一供,又裂了。后来她不管了,就当那是房子的一部分。那裂纹其实一直在变,她有时候觉得它变长了,有时候又觉得它变宽了。她每天晚上躺在这里,闭眼之前看它一眼,睁眼之后又看它一眼。看得久了,觉得那裂纹像一棵树,从天花板上长下来,长进她的日子里。
陈默是周六下午回来的。他进门就躺在沙发上,鞋子也不脱,一只脚搭在扶手上。李秀芬在厨房切土豆丝,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也长了,遮住半个耳朵。他穿着的那件外套还是去年过年她给他买的,灰色夹克,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钱不够用了?”她问。
“不是。”陈默翻了个身,脸冲着沙发靠背。沙发是旧的,布面磨得起球,靠背上有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他小时候在这张沙发上蹦来蹦去,把弹簧蹦坏了一根,后来一坐上去就往下陷。李秀芬一直想换,但一直没换。“学校要交培训费,三千。”
李秀芬手里的刀停了。三千块,她得在超市站半个月。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一个小时八块钱,一天六十四块。半个月不吃不喝才九百多,剩下的还得从别的地方挤。但她没有犹豫,只说:“周一给你转。”
“我爸联系我了。”陈默的声音闷在沙发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李秀芬继续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均匀。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她练了十几年,切出来的丝能穿过针眼。以前纺织厂的食堂师傅教她的,说刀要快,手要稳,心要静。她那时候年轻,切得乱七八糟,师傅骂她“心里有事就别拿刀”。后来她心里真有事了,切得反倒越来越好了。
“他说想见我。”
“你去啊。”
“他说想让你也去。”
刀停了。李秀芬看着切了一半的土豆,上面有一道褐色的疤,她拿刀尖剜掉,扔进垃圾桶。她的手很稳,一点没抖。但她知道自己心跳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陈默还是趴在沙发上,脸埋着,看不见表情。
“我不去。”
“妈——”
“他走的时候你才六岁。”李秀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话。“他连你生日都记不住,现在想起来见你,你不觉得可笑吗?”
陈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脚上的运动鞋在沙发垫上蹭出两道灰印。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李秀芬看着他的头顶,发现他的头发里也长了白头发,几根,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才二十岁,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她想问问他学校里的事,问问他的朋友,问问有没有谈对象。但她张不开嘴。她和陈默之间隔着一道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过不去。每次她想往前走一步,那道东西就往前挪一步,永远挡在中间。
“他说他病了。”
李秀芬转过身。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什么病?”
“肝上的。他没细说。只说挺严重的,想见见我。”
李秀芬没说话。她把切好的土豆丝装进盘子里,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然后她把案板洗了,刀擦了,灶台抹了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每个动作都做到了位。陈默在客厅里坐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李秀芬没吃饭。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听见陈默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偶尔笑一声。那笑声很陌生,像是从另一个地方长出来的。她认识的那个陈默不会这样笑,他小时候笑起来咯咯咯的,像母鸡下蛋。后来长大了一点,笑起来捂着嘴,不好意思。再后来,他就不怎么笑了。李秀芬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陈默打完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门响,是汉斯来了。两个人在客厅说话,汉斯的声音低低的,陈默偶尔答一句。她听不清说什么,但她听得出汉斯说话的节奏,慢悠悠的,不着急。他说话总是这样,好像日子还很长,不用赶。李秀芬有时候觉得他太慢了,急得慌;有时候又羡慕他,觉得慢点好。
第二天早上,李秀芬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三次。她没接。第四次,是汉斯打来的。她正在给方便面货架补货,手里抱着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箱子上落了灰,蹭了她一袖子。她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来接电话。
“陈默走了。”
“嗯。”
“他留了一封信。”
李秀芬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袋一袋码整齐,手很稳。旁边的大姐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随便。大姐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她说“那我去看看”。她把电话挂了,继续码方便面。五袋一排,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她码到第三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码。那天上午她一共补了六箱方便面,擦了三个货架,帮两个老太太找了酱油。中午她去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肉太肥,她吃不下。
晚上李秀芬回到家,在门口的脚垫下面摸到了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超市买的那种最便宜的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xx超市”字样,是她去年给陈默寄生活费时用的。信封上陈默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他写字一直这样,手腕没劲,横不平竖不直。李秀芬说过他多少次,他改不了。她把信拿在手里,没马上拆。她先换了鞋,洗了手,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粥有点馊了,她没尝出来。她喝了两口放下,才把信拆开。
信很短。陈默说他想去看看他爸,不管怎么样,那是他爸。他说他知道李秀芬这些年不容易,但他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想自己去看看,不想以后后悔。最后一行写的是:妈,你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李秀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除了她的名字,还贴了一张邮票,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八毛钱的邮票,图案是一朵牡丹花。她不知道陈默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也许是他来之前就写好了,放在口袋里,等走的时候才掏出来。她也不知道汉斯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也许是陈默走的时候塞给他的。她没问。
她抬头看见汉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雀巢三合一,超市里卖十九块八一盒,她给汉斯买过两盒。他总说中国的速溶咖啡比德国的甜,但他喝得挺来劲。
“我能进来吗?”
她点了点头。
汉斯坐在她对面,咖啡放在桌上没喝。他说他小时候,父母离婚,他跟了母亲。母亲是小学老师,每天早出晚归,他一个人在家,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自己上床睡觉。他恨过他父亲,恨了十年。那十年里他每次想到父亲就牙疼,是真疼,左边最里面的那颗磨牙,一疼疼好几天。后来他父亲去世了,他收到一封信,是父亲临终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几乎认不出来。信里说对不起,说想见他一面,说知道他不愿意来,所以不勉强。他站在墓前,把信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种空,比恨还难受。
“我不是劝你去见他。”汉斯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恨他,也有权利不恨。”
李秀芬看着那杯咖啡,热气一点点散开,在空气里消失。她想起陈默六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她下班回来发现衣柜空了一半。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陈默在隔壁睡觉。第二天她送他去幼儿园,他背着那个蓝色的小书包,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说“妈妈再见”。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他跑进去,消失在一群孩子中间。她那时候想,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把陈默养大,等他结婚生子,她就完成任务了。她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什么日子。她的日子就是陈默的日子。
“我想跟你去拍一次。”她说。
“什么?”
“凌晨四点。我想去看看。”
汉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李秀芬没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她想起很多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默他爸是在纺织厂的食堂里,他排在她前面打饭,回头问她借饭票。她借了,两块五。他第二天还给她,多还了五毛,说“利息”。她没要那五毛,他也没坚持。后来他们处对象,他带她去看电影,路上买了一包瓜子,她没嗑,揣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再后来他们结婚,在纺织厂的礼堂办的,摆了六桌,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她信了。她那时候真信了。后来陈默出生,他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说“像我,鼻子像我”。她躺在产床上,看见他那个样子,觉得这辈子值了。再后来,他走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把他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放在楼道里。第二天纸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收走了还是他自己回来拿的。她也没问。
三点半,她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汉斯。她穿了那件蓝色的工装,又脱了,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是陈默上高中时穿剩下的。夹克的拉链坏了,她用别针别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扇子骨。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紧了一点,然后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汉斯下来的时候背着两个相机包,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真要去?”
“嗯。”
他们从小区后门出去,先经过菜市场。菜市场白天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晚上摊子都收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脚。卖鱼的摊位上盖着塑料布,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有一股腥味,混着烂菜叶子的味道,从地沟里泛上来。扫地的老周正在往三轮车里倒垃圾,看见汉斯,招了招手。
“又来了?”
“嗯。今天带了个朋友。”
老周看了李秀芬一眼,笑了。“这不是超市的小李吗?”
李秀芬也笑了。“周叔。”
“你跟他一块儿拍?”
“来看看。”
老周点了点头,把扫帚靠在车帮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照出他脸上的褶子。他今年六十七了,扫了二十年的街,每天凌晨三点起,四点开工,扫到早上七点。李秀芬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他推着那辆绿色的大垃圾桶,上面插着扫帚和铁锹。她有时候给他带一瓶水,他接了,说声谢谢,然后继续扫。
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人渐渐多起来。早餐摊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炸油条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用头巾包着,脸上油光光的。她男人在旁边揉面,两只手插在面团里,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李秀芬认得他们,他们在这个路口摆了六年摊,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雨,棚子塌了,他们第二天照样出摊,棚子用塑料布重新搭的,歪歪扭扭的,但还在。油条还是一样炸,豆浆还是一样卖。
有个年轻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握着一瓶啤酒,脚边已经摆了三个空罐子。他穿着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子也歪了。他抬头看见汉斯的相机,没躲,反而咧嘴笑了。汉斯按了快门。
李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年轻的时候,刚嫁给陈默他爸那会儿,有一次也是凌晨四点。他们吵架了,为什么吵她忘了,反正是鸡毛蒜皮的事。她赌气出门,在街上走。那时候的街跟现在不一样,没有路灯,也没有早餐摊。路是土路,两边是平房,偶尔有狗叫。她走了很久,最后在河边坐下来,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河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像纱。她坐在河边哭了一场,哭完了觉得心里好受了点。后来陈默他爸找到了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什么也没说,递给她就走了。她拿着那袋包子,哭了。包子还是热的,肉馅的,咬一口直冒油。她吃完了,回家了。后来他们再吵架,她再也没半夜跑出去过。她学会了忍着。忍到陈默他爸走了,她还在忍。
“想什么呢?”汉斯问。
“没什么。”李秀芬接过他递来的相机,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她透过取景器看出去,看见环卫工老周正弯着腰扫最后几片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雨。她按了一下快门。声音很轻,咔嗒。她吓了一跳,怕把老周惊动了。但老周没回头,继续扫他的地。
“这张怎么样?”她把相机递回去给汉斯看。
汉斯看了很久。“很好。”他说,“你拍的是他,但也是你自己。”
李秀芬没说话。她看着老周把扫帚扛在肩上,慢慢走远。天边开始泛白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一抹淡红。她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看过日出。以前上夜班的时候,她只想着赶紧回家,赶紧睡觉,赶紧开始第二天的日子。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总是在赶路,赶回家给陈默做饭,赶去上班挣钱,赶着把日子一天天过完。她从来没想过,天是怎么亮的。
“汉斯。”
“嗯。”
“你为什么要留在中国?”
汉斯想了想。“因为我在这里可以半夜拍照,没人管我。”他顿了一下,“还因为,这里的人让我觉得,活着可以不用那么用力。”
李秀芬低下头。她的鞋尖沾了一点泥,是刚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踩到的。她想起陈默小时候,她每天送他去幼儿园,路上经过一个水坑。陈默每次都跳过去,溅起水花,然后回头冲她笑。他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后来陈默长大了,不再跳了,也不再回头了。有一天她发现陈默走路的时候跟她并排,不再牵着她的手。她把手伸过去,他躲开了,说“妈,我大了”。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兜里,没说话。
“我想去见他。”她说。
“谁?”
“陈默他爸。”
汉斯没接话。他把相机装回包里,动作很轻。
“但我不原谅他。”李秀芬说,“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现在什么样。”
“那陈默呢?”
“陈默有他自己的路。”李秀芬抬起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我不能替他走。”
他们走回小区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早餐摊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李秀芬在楼道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老周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的落叶堆得冒了尖。王姐的豆浆摊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熟面孔。那个喝啤酒的年轻人已经走了,石墩上只剩下一个空罐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李秀芬看了那个罐子一会儿,忽然觉得它有点孤独。她走过去,把罐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还去吗?”汉斯问。
“去。”李秀芬说,“但是明天我想拍那个卖豆浆的。她笑起来好看。”
汉斯笑了。他们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李秀芬打开门,看见餐桌上那碗馊了的粥还在。她端起来倒掉,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那道裂纹上。她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顺着那道纹路摸了一遍。指腹下是粗糙的墙皮,还有一点点暖意。那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再从墙角拐个弯,一路往下,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她以前觉得它碍眼,现在看着,觉得它像一棵树,枝枝杈杈的,长在天花板上。她想,也许该找个人来修修,也许不修也行。
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妈,我到了。他状态还行,就是瘦了。你照顾好自己。
李秀芬打字:知道了。你也是。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有空回来吃饭。我给你做排骨。
陈默回了一个笑脸。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楼下,汉斯正把相机装进背包,准备去学校。他抬头看见她,挥了挥手。李秀芬点了点头,没笑,但眼睛里有光。
那天下午,李秀芬去了超市。她跟经理请了两天假,经理问她干什么去,她说去看个人。经理没多问,说“那你把排班表重新贴一下”。她把排班表重新贴了,然后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更衣室的镜子有一道裂缝,从中间斜着裂到边上。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完了又松开,再扎一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是去年超市搞活动送的,她一直没用过。她拧开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点。颜色太红了,她拿纸巾擦掉一半,看着自然了一点。她把口红装回口袋,拎起包,出了超市的门。
她不知道陈默他爸住在哪个医院,也不知道他病成了什么样。但她知道她要去。她不打算原谅他,也不打算骂他。她就是去看看。看看那个二十年前拎着一袋包子找到她的人,现在什么样了。看看那个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人,现在躺在哪张床上。她想看看。
李秀芬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从纺织厂到超市,从超市到家,从家到陈默的学校。她从来没觉得这条路长,但今天她觉得它很长。她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落了,树枝光秃秃的。她想,等陈默回来的时候,树该发芽了。
公交车拐了个弯,火车站的大钟楼出现在前面。钟楼上的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零三分。李秀芬看了一眼,觉得那个时间挺好的。凌晨四点零三分,天还没亮,但快了。
她下了车,走进候车厅。厅里人不多,几个农民工蹲在地上吃泡面,一个年轻妈妈在哄孩子睡觉,还有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李秀芬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她从包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陈默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这次她觉得没那么难看了。
她掏出手机,给汉斯发了条消息:我走了。
汉斯很快回了:路上小心。
她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汉斯回了一个笑脸,跟陈默发的一模一样。
李秀芬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听见广播里在报站,一个女声,普通话很标准,说“开往广州的K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检票口排了几个人,她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去。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票递过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咔嚓剪了个口,还给她。
她走过检票口,上了天桥。天桥下面停着那辆绿皮火车,车身上有一道道锈痕。她沿着天桥往下走,找到了自己的车厢。上车的时候列车员扶了她一把,她说了声谢谢。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站台上有人在挥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她看见一个女孩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地上哭。火车开了,慢慢动了,站台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城市往后退。李秀芬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她熟悉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失。
火车出了城,两边变成田野。田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偶尔有几个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李秀芬把脸贴在窗户上,玻璃冰凉冰凉的。她想起陈默六岁那年,她带他坐火车去她妈家。陈默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问这问那。她那时候烦他吵,让他安静点。现在她想让他吵,他也不吵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是汉斯洗出来塞在她门缝里的,就是她在超市货架前的那张。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皱着眉,嘴角往下撇,像个怨妇。但她觉得那个人挺真实的。那个人就是她,每天站在货架前,把酱油瓶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把方便面码了一排又一排。那个人活得很累,但她认得出那是自己。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汉斯写的,用铅笔:你拍的是他,但也是你自己。
李秀芬把照片收好,放进包里。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一下一下,很规律。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条船上,摇摇晃晃的,往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去。但她不害怕。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也许是陈默他爸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的样子,也许是陈默坐在走廊里低头玩手机的样子,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她要去。她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自己决定要去哪里。
火车驶过一片村庄,村庄后面是一片麦田,麦田尽头是天边。天边有一道淡红色的光,太阳快出来了。李秀芬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红光一点一点扩大,把云染成粉的、金的、紫的。她想起汉斯说过的话,说凌晨四点的雾只有这个季节有,过了五点就散了,太阳一出来,什么都没了。她想,她赶上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汉斯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看到日出了。
汉斯回:拍下来了吗?
李秀芬看了看窗外,那道光越来越亮,照在田野上,照在村庄上,照在火车上。她笑了笑,打字:没有。但记住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在椅背上。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的,像在说话。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在说:往前,往前,一直往前。
李秀芬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不知道这趟车要开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觉得挺好的。她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听着火车的声音,往前面去。前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天亮了。
火车驶过一片水塘,水面映着朝霞,红彤彤的。李秀芬睁开眼,看见水塘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环卫工的衣服,手里拿着扫帚,正在看日出。她想起老周,想起王姐,想起那个喝啤酒的年轻人。她想,等回去了,她要跟汉斯再去拍一次。拍王姐的豆浆摊,拍老周的扫帚,拍菜市场的血水,拍楼下的野猫。她要把这些都拍下来。她要把自己拍下来。四十三年了,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很空,只有几个卖东西的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和矿泉水。李秀芬从窗户看出去,看见一个老头蹲在站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面。那碗面冒着热气,他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吃,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李秀芬想起自己早上那碗馊了的粥,想起汉斯那碗回来吃的面。她想,等她回去,她要给自己好好做一碗面。不放青菜叶子,放两个荷包蛋。
火车又开了。李秀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见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打扮跟她差不多,脸上也带着倦意。女人也在看窗外,手里攥着一袋饼干,没拆开。李秀芬看了她一眼,女人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李秀芬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很静。她想,这就是她的日子。不好,也不坏。她过了四十三年,前二十年为父母活,中间十年为丈夫活,后面十几年为陈默活。现在,她想为自己活。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每天凌晨四点,拿着一台相机,在街上走一走。
火车驶过一片树林,树枝上挂着霜,白茫茫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霜上,亮晶晶的。李秀芬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岁出头,在纺织厂的食堂里,有个师傅说她手巧,切菜切得好。师傅说“你这双手,要是学点别的,能成事”。她那时候没当回事,笑笑就过去了。现在她想起来,觉得师傅说得对。她的手确实巧。她能把土豆丝切得穿针,能把货架理得整整齐齐,能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她只是没把这些当回事。
火车继续往前开。李秀芬从包里摸出那支口红,又涂了一点。她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但看得出轮廓。她觉得自己还行。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许见到陈默他爸,她会哭,会骂,会转身就走。也许她什么都不会做,就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回来。但她要去。她要去把这件事做完。做完了,她就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火车驶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驶过一片麦田又一片麦田,驶过一座桥又一座桥。李秀芬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心里想着一碗面。面里要放两个荷包蛋,蛋黄要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她想着那碗面,觉得饿了。
天亮了,火车继续往前开。李秀芬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觉得,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