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47岁,单位体检套餐里加了胃镜这一项。说实话我本来不想做,听人说做胃镜难受,一根管子从嗓子眼往里捅。我老婆说套餐里既然有就做,别省这个钱。前一天晚上八点以后就不能吃东西了,第二天早上空腹去的。排队的人不少,轮到我进去,护士先给我一小杯麻药让我含在嗓子眼里,含一会儿咽下去,嗓子就发麻了,说话有点大舌头。躺到检查床上侧着身,嘴里咬一个塑料的开口器,医生把镜子顺着嗓子送进去,胃里打气,胀,想干呕,眼泪自己往外流,也就那么几分钟。做完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缓了半小时,胃里还是胀。
医生在胃底看到一枚息肉,一厘米出头,表面还算光滑,形态规则,当场就用活检钳取掉了,取下来的组织送去做病理。我躺在检查床上,胃里还胀着气,医生一边退镜子一边跟我说,息肉取下来了,等病理结果,一年后回来复查胃镜。我当时胃里难受,就嗯了一声。
病理报告出来,写的是胃底腺息肉,良性。我请了半天假去门诊找医生看报告。医生把报告翻了一遍,说取干净了,是良性的,这种息肉切了以后胃里别的位置还可能长新的,加上我胃里有萎缩,还有幽门螺杆菌,一年后要复查。他说一年后这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我。我说行。
一年后我没去。那年我母亲做膝关节手术,住院半个月,我在医院陪护,出院后又要在家照顾她康复,扶着她练走路。单位那边又调了岗,新岗位事情多,天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吃完饭就想躺着。我对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子。这阵子一忙就是一年多。
第二年我想起来过一次。那天翻日历,看到年初自己在上面写了个复查胃镜,字都褪了。我坐在沙发上算了算,觉得胃也不疼不胀,吃饭也正常,上次切干净了,应该没事。我跟自己说下半年去,下半年孩子上初三,家里又忙起来了,这事又放下了。
第三年开始偶尔胃胀。吃完饭堵在胸口下面,坐着不舒服,有时候反酸,往上涌,嘴里发苦。晚上躺下更明显,得把枕头垫高一点。我自己去药店买过胃药,店员推荐的那种,吃几天好一点,停了又那样。我把它归到老胃病上,我父亲那辈人十个有八个胃不好,喝酒的抽烟的都有,我说我这大概是遗传。我没往息肉那边想,也没想起医生那句一年后复查。
第四年春天,我发现大便颜色不对。第一次是在单位厕所,低头一看,黑的,不成形,像柏油一样发亮,还有股腥味。我第一反应是前一天吃了猪血。那阵子单位食堂确实做过血豆腐,我吃了不少。过了几天又黑了一次,我想起家里有补铁的口服液,我老婆买了让我喝,说我脸色不好,补补气色。我喝了几天,黑便更明显,我就把铁剂停了。停了以后还是黑,人开始没劲,爬三楼要在一楼半歇一下,腿发软。我老婆说我脸色发白,嘴唇也没血色,眼睑翻开是淡的。她催我去医院,我说再看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拖了大概一个多月。有一次我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来。那天下午我老婆直接请了假,拉我去了消化内科。医生问我大便什么颜色,我说黑的,问我多久了,我说一个多月。他又问我以前做过胃镜没有,我说四年前切过胃底息肉。他问我复查过没有,我没说话。他开了血常规和大便隐血,血色素只有八十几,正常一百二以上,隐血阳性。当天下午就安排了胃镜。
胃镜进去以后,做检查的医生在胃底那块看的时间比较长,还叫了旁边的人过来一起看。我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能感觉到镜子在里面转。退出来他跟我说,胃底原来息肉的位置附近有一块溃疡样的病变,边缘不规则,取了六块组织送病理,让我等结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他看着像什么,他说等病理。
病理报告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取的。报告上写着胃底腺癌,中等分化,浸润到黏膜下层。我站在病理科窗口前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拿到门诊找医生。后面又做了超声胃镜和CT,评估下来是中期,没有看到远处转移。手术要做,切掉一部分胃,术后还要化疗。我坐在门诊外面的塑料椅上,把那张报告看了很多遍。四年前那枚息肉,良性,取干净了,报告最下面那行建议一年后复查胃镜的字我现在还记得,字不大,跟检查医生的签名挨在一起。
主治医生跟我谈话,说如果第一年回来复查,很可能只是新长的小息肉或者炎症,胃镜下就能处理,门诊就能做,做完当天回家。就算第二第三年回来,也还在早期,内镜下切掉或者做个小手术,五年生存率很高。现在是中期,要开刀,要切胃,要化疗,治疗的路完全不一样了。他没说你怎么不早点来,就是把手术方案和化疗计划放在我面前,几页纸,让我先看。
我后来想,胃底腺息肉大多数是良性的,这个我知道,医生也说过。良性不等于切完就一劳永逸。我的胃里有萎缩性胃炎,还有幽门螺杆菌,这些背景还在,息肉切了胃里别的地方还可能长,原来切的位置也可能再长。复查胃镜就是看这些的。医生说的复查时间不是随口一说,是按我的病理结果和胃的情况定下来的。第一年查一次,连续几年没问题,间隔可以拉长,一次都不查,等于把整个监测的路断了。
四年前那次胃镜加息肉钳除,门诊做的,自付几百块,半天就回家了。现在手术住院、术后化疗,费用和身体受的罪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还没上手术台,光前期的检查就跑了七八趟医院,超声胃镜、增强CT、心电图、肺功能,一样一样排队。手术以后要住院多少天还不知道,切了胃吃东西要慢慢恢复,我老婆已经在打听流食怎么做。这些账我算过,不想细算。
黑便这个事我也想说说。上消化道出血,血在肠子里走一遍,出来就是黑的,像柏油,发亮,有腥味。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吃了猪血、吃了铁剂、吃了深色的药,这些确实会让大便变黑。停了两三天还是黑,人还发虚,爬楼腿软,那就不是吃的东西的事了。我要是第一次黑便就去查个大便隐血,几十块钱的事,可能不至于拖一个多月。胃里出血不会疼,等到人没劲了,血已经丢了不少。
我把这个事写出来,不是说教。做过胃息肉切除的人,医生跟你说的复查时间,你就当个事记在日历上,到点就去。别像我,把切干净了当成结束了,把一年后复查拖成四年后黑便。我到现在还总想,要是第一年那个冬天我抽半天去了,现在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样子。这个想法我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