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评论丨“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论举报的匕首与看客的怯
“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能不能保证新老师不怀孕?”这问句写在举报信里,工整,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理直气壮。一位班主任休了产假,换了个新老师,便有家长将举报信递进了教育局。似乎女教师的身体,终究不该属于她自己,而该属于某种不容中断的“服务”。这逻辑倘若推到极端,大约还要问一问:老师一定要吃饭吗?一定要睡觉吗?——自然,吃饭睡觉不至于耽误孩子的成绩,尚可容忍;惟独生孩子,竟要休上数月,是断断不该的。
举报,原本是弱者的武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后手。然而如今这武器用得太顺手了,顺手到近乎零成本,动动手指,一封邮件便从教育局转到了学校的接诉员那里。开学两周,近四十封举报信,像暗箭一样射向讲台上的人。学生轮流打扫厕所,本是劳动教育,家长不找老师沟通,径直举报:“老师不能干吗?没钱请保洁吗?”一个内向的孩子两年前尿了裤子,家长在报到那天领着孩子,实名举报老师“不够关注”。这些事,在孩子眼里大约什么也不算,但在大人的焦虑里,件件都成了“侮辱”,成了必须讨个说法的“权益”。于是举报成了一种无须照面的审判:不必对质,不必听辩,被举报的人先要写说明,先要自证清白,先要在一种有罪推定的空气里,把自己剖开来看。
鲁迅当年写“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说的是那些没有名目、没有组织、却又无处不在的冷眼与舆论。如今这举报的热潮里,也隐隐站着一个无主名的东西。它不杀人,却足以让人心寒。一位从教近三十年的老教师,直到举报信送到校长桌上,才晓得家长的不满早已在那里,只是从未当面说过。当面不说,背后递状子,这在旧戏里原是师爷的勾当,现在却成了家校之间的“常态”。为什么不肯当面说呢?因为怕。怕什么?怕老师“记仇”,怕孩子被“穿小鞋”,怕各科老师“忌惮”。于是沟通成了一种冒险,举报反倒成了最“安全”的选项。这怯,不是一个人的怯,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彼此提防的怯。家长怯老师,老师怯家长,教育局怯舆情,层层怯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封封举报信,在邮箱里亮着红点。
然而怯的另一面,往往是苛。家长对老师苛,苛到容不下一个产假,容不下一场劳动,容不下孩子成长中那些本就该由孩子自己消化的磕碰。这苛,又常常包裹在“为了孩子”的正当名义里,显得不容置疑。可“为了孩子”的名义下面,站着的究竟是谁呢?人民锐评里有一句话说得好:矛盾起点是孩子的诉求,吵着吵着就成了大人的意气之争,本该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孩子,却被晾在了一边。老师被举报了,处分了,调岗了,家长“赢”了,可孩子从中学到了什么?学到了遇事不必开口,只需递一张状纸;学到了人与人的关系,首先是提防,其次是清算。这大约不是任何一位家长在举报时想要的结果,却实实在在是举报文化正在教给孩子的东西。
讲台不是神坛,教师也从来不是圣人。真正的师德失范,当然应当被追究;合理的监督,也从来不该被污名化。问题在于,当举报从“不得已的后手”变成“第一反应”,当多数举报经核实不过是“明显的夸大和不实”,这套机制便不再服务于教育,而是在消耗教育。它消耗的是教师站在讲台上的底气,消耗的是家校之间那一点本来就脆弱的信任,消耗的是一代孩子对“人与人可以好好说话”这件事的信心。鲁迅说,他攻击的是“社会文化现象”,不是私敌。今天若要批评这举报的乱象,也并非要与哪一位家长为难。要问的只是:我们是否已经习惯用一种最冰冷、最省事、最不需要面对面的方式,来处理人与人之间那些本可以用一句话、一次对视、一场坦诚的交谈来化解的龃龉?
“其实很多误会只要和老师当面聊两句,就能解决掉。”这句朴素的话,在这个举报信如雪片飞来的季节里,听起来竟有些奢侈。奢侈的不是“聊两句”本身,而是它所要求的那种勇气:放下揣测,走到对方面前,承认对方也是一个会累、会怕、会休产假的活人。举报的匕首固然锋利,但握着匕首的手,终究是怯的。什么时候那手愿意松开,伸出去握一握另一双同样在发抖的手,讲台上下,大约才能重新站成“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