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老龄化在加快，每年去世的人越来越多，殡葬这门“刚需”生意为什么反而难做了？是需求真的变少了，还是人们花钱办身后事的方式变了？
这些问题先从行业龙头说起。卖墓地的“坟地产”公司也开始亏钱了。
被称为“殡葬第一股”的福寿园公布财报，出现上市以来的首次亏损：2025年上半年营业收入同比大跌44.5%，亏损约2.6亿元。老龄化加速的时候，一家做身后事生意的公司却亏了钱，很出人意料。
福寿园不是小公司，而是在港股上市的殡葬行业龙头。过去它很风光，一块墓地动辄卖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价格还年年上涨，股东赚得盆满钵满。
这份中期财报一出，整个行业都很震动。连被看作“阎王爷的生意”的买卖都做不下去，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看数据，就能看出这件事有多反常。中国的老龄化率已经超过22%，每年死亡人数从2013年的972万增加到2024年的1093万。
还有预计称，2025年全国死亡人口将超过1200万，比2017年多出近200万。按常理，殡葬业应该跟着“火”起来，殡葬需求也该越来越大。
现实却正好相反。福寿园的墓穴销量下降了23.2%，另一家墓葬公司安贤园也下降了16%。
从全国看，2025年上半年传统殡葬业务的增速从此前的15%降到8%，不少地方殡仪馆的传统套餐订单量少了两成。这就像饭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老板却说自己亏得一塌糊涂。问题出在哪里？可以从下面几个方面看。
第一，供给端急剧膨胀，“稀缺”逻辑失效。2015年，从事殡葬生意的企业只有约0.8万家；到2024年，这个数字增加到6.43万家，翻了大约8倍。这样的增长速度，比当年共享单车竞争最激烈时还要快。
以福寿园为例，它自己的墓穴销量十年间翻了一倍，全国的竞争对手却增加了几十倍，市场很快被摊薄。更麻烦的是，相关政策放开后，偏远山地、废弃土地都可以建成陵园。
过去墓地和房地产一样讲究“地段稀缺”，现在这个说法站不住了。上海松鹤园的墓地曾被炒到每平方米76万元，比市中心的豪宅还贵得多。
正因为有利可图，各方资本纷纷涌入。结果是过度开发，墓地越建越多，“物以稀为贵”的逻辑也就失效了。
墓地一旦不再稀缺，过去靠圈地、囤地、年年涨价来维持的高利润自然难以为继。但供给过剩还不是最关键的原因，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需求一侧，也就是活着的人身上。
第二，最关键的原因：活人的钱包瘪了。很多人不知道，殡葬公司的定价其实参照的是官方发放的一次性丧葬费。大多数人一生中很少亲自操办丧事，对里面的门道并不了解。
也正因为信息不对称，殡葬公司过去很容易把价格定在家属“能接受”的位置上。
按照规定，参加职工社保的人，丧葬费按参保地上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两倍计算：北京、上海大约能拿到15000元，东北地区只有6000多元；参加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大约只有1000多元。过去，家里有人去世，这笔钱专门用来办丧事、买墓地。
现在情况变了。经济下行，不少普通人收入减少，有的家庭把这笔钱用来改善活着的人的生活，这也合情合理。
更现实的问题是，很多地方财政压力越来越大，丧葬费开始拖欠，短的半年，长的好几年。普通人拿不到钱，下葬却等不了，自然更难去买天价墓地。
消费数据也能说明问题。2024年，北京和上海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都在下降，北京降了2.8%，上海降了3.1%，最有钱的两座城市消费都在收缩。
福寿园服务的平均价格也从6000元降到了5200元，单价下滑的压力已经直接传导到龙头企业。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深圳大鹏湾华侨墓园标价400万元的豪华墓地卖不出去，只好推出6.8万元的草坪墓葬。
这说明人们越来越看重性价比。身后事固然讲面子，终究也要向现实低头。家庭预算有限时，花在身后事上的钱往往最先被压缩。
第三，观念转变：年轻人接受生态葬。另一个重要变化是社会观念，尤其是年轻人的观念。在花钱这件事上，年轻一代明显更理性。
数据显示，62%的90后、00后会把治丧费用控制在1.5万元以内，比父辈少花40%。传统殡葬中层层加价、为排场买单的那些“坑”，越来越多年轻人不愿意再踩。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够接受生态葬，不少人不再选择传统葬法。上海的海葬比例从上世纪90年代的0.2%上升到2024年的11.3%，累计已有8万个家庭选择把骨灰撒入大海。
对他们来说，告别亲人的方式可以简单实用，也同样能寄托真挚的心意。政府也出台政策鼓励这种选择，北京对生态葬的补贴达到2000元，南京雨花台功德园的树葬比例达到30%。
从个人观念到公共政策，“一定要买墓地”的老观念正在被打破。年轻人看重的不再是墓碑有多气派，而是告别是否得体、花费是否合理。
第四，政策调整，暴利时代结束。政策变化让这个行业的处境更加艰难。2018年《殡葬管理条例》修改后，经营性墓地的审批权下放到县级政府，县级政府可以自行规划陵园墓地。
这打破了原有的土地垄断，靠政策赚取暴利的时代就此结束。从此，殡葬业进入利润微薄、比拼服务的正常竞争阶段。
墓地不再是少数企业手中的稀缺筹码，价格也不能再靠“独家地段”随意抬高。企业只能在服务质量、价格透明和产品多样化上下功夫，否则就会被越来越挑剔的消费者抛弃。
福寿园巨亏带来了三点启示，第一，靠垄断资源做生意难以长久。无论是房地产还是殡葬业，一旦供给放开，暴利就会很快消失。
行业过去的高利润，很大程度上来自资源和政策带来的稀缺，而不是企业自身创造的价值。稀缺一旦被打破，高利润的基础也就没有了。
第二，经济不景气时，即便是最“刚需”的行业也躲不开。身后事的生意都不好做，其他行业的处境可想而知。
第三，消费观念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快。当年轻人不再为面子买单，传统行业就必须彻底转型，而不是寄希望于老客户和老观念继续撑场面。
透过福寿园的亏损，能看到一个行业旧模式的终结和新阶段的开始。以土地为王、以垄断为荣的时代正在过去。
在那个时代，只要圈到所谓的稀缺资源，哪怕只是一块墓地，也能躺着赚钱。现在的竞争比的是服务、用户体验和真正创造的价值。
当福寿园不得不从卖墓地转向提供情感服务，当殡葬企业开始涉足临终关怀和数字遗产管理，这本身就是商业文明的进步。年轻人想要的殡葬消费既实用又有心意，谁能满足这种需求，谁就更有可能在新一轮洗牌中留下来。
殡葬业的寒冬，并不是因为去世的人少了，而是供给过剩、收入承压、观念变化和政策调整一起打破了旧的暴利模式。年轻人选择把骨灰撒向大海，家庭不再为了面子背上沉重负担，这不是冷漠，而是更理性地面对生死。
每一次危机都可能是重生的机会。福寿园的亏损未必是终点，也可能是转型的起点。
在变化的时代，没有永远的暴利，只有不断的创新；没有一成不变的模式，只有持续的调整。连身后事的钱都不好赚的时候，活着的人更应该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