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妈来我这儿住了半个多月。她一辈子在老家种地,脚底板一层厚茧,脚趾缝里常年有洗不净的泥印子,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脚。那天晚上她洗完脚坐在沙发上剪指甲,我蹲下去给她递指甲刀,一眼看见她右脚大脚趾的指甲盖根部有一块发黑的东西,顺着指甲往上走,细细一条,像谁拿铅笔在上面蹭了一下。我说妈你这脚趾怎么黑的。她低头瞅了一眼说,可能是前阵子下地踩了泥,洗洗就掉了。我说那你洗洗。她拿手搓了两下,说搓不掉,明天找把刷子刷刷。
第二天她真找了把旧鞋刷子,坐小板凳上刷了半天。那块黑一点没动,边上的皮肤倒刷红了一片。她又听邻居说用醋泡泡能掉,倒了半碗醋兑温水,泡了二十分钟,擦干一看还是那样。她甩甩脚说没事,不疼不痒,八成是鞋挤的。我当时正忙着回工作消息,嗯了一声就过去了。她一辈子脚上手上有点印子太正常了,锄地磨的,挑水磨的,谁会拿一块黑当回事。
过了两个月我回老家。晚上她烧了一壶水泡脚,我坐旁边跟她说话,又看见那个脚趾。那块黑比夏天大了,原来就指甲边上一小条,现在占了指甲盖小一半,颜色也沉了,不是泥那种灰,是发乌的黑。指甲边上的肉跟着暗下去一圈。我说妈这个得去看看。她说看什么看,又不疼,去医院排队挂号排一上午,花那钱干啥。我说那你去镇上卫生院瞅一眼,走几步路的事。她说行行行,有空去。
她说的有空,就是没空。
秋天我打电话回去,顺嘴问了一句脚趾怎么样了。她说好像又大了点,指甲有点翘。我说那你到底去没去。她说这阵子收玉米,忙完这阵。我说那你忙完一定去。挂了电话我自己也一堆事,转头就把这茬搁下了。后来我又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想问那个脚趾,每次都被别的话头岔过去。问她吃了没,问她天冷了加衣服没,问她腰还疼不疼。那个脚趾,我问过一次,就没再问第二次。现在想起来,那几个月里我少问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堆在那儿。
十一月底我回去。她一脱鞋我心里就发紧了。大脚趾整个指甲都拱起来了,像鞋底翘起来的一块胶,底下黑乎乎的东西往外渗,袜子内侧有一圈黄印子。我说妈你怎么拖成这样。她还笑,说这段时间走路有点磨,不碍事。我说今天就去。她说今天星期天。我说那明天。她说再说吧。我没再听她的,第二天早上直接把她拉上车。
市里医院皮肤科的大夫把她脚抬起来看了一眼,拿一个带灯的小镜子贴着指甲照,照了半天没说话。他转头跟旁边一个年轻医生说,边缘不清,颜色不匀,超过六毫米,指甲已经变形。然后跟我妈说,这个要做个活检,今天能做就今天做。我妈问活检是干啥。大夫说取一小块组织化验。我妈说不就一块黑吗,还要取肉。大夫说不取说不准。
取完样等了五天。那五天我妈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跟没事人一样。我天天刷手机查大脚趾指甲发黑是怎么回事,查一条删一条,越查越睡不着。第五天下午结果出来,大夫把我单独叫进去,说恶性黑色素瘤,已经比较深了,建议尽快手术,脚趾保不住,还要看淋巴结的情况。
我站在诊室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进去。我妈问咋说。我说得做个小手术。她说那做呗。那会儿我没敢把话全说出来。
手术切掉了右脚大脚趾,连着一小块脚掌。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以后走路会不会瘸。我说不会,慢慢适应。她哦了一声,看着被子底下那个鼓起来的纱布包,没再说话。那几天她话很少,饭也吃得少。我坐床边给她削苹果,她说你别削了,我不想吃。我说那你睡会儿。
出院回家她走路得拄拐,后来慢慢能挪。她闲不住,非要下地看鸡。我说你脚还没好。她说就看看。我扶她到院里坐着,她低头看自己那只少了一个趾头的脚,看了很久。她说早知道那会儿就该来看看。我没接话。
头一个月她重新学走路,重心偏了,走几步就往左边歪。原来那双布鞋穿不了了,我领她去店里买鞋,得挑大一码,鞋头得宽。她试了一双又说贵,我说不贵。最后拎着一双软底鞋回家,她一路上念叨,说一个脚趾头值一双鞋钱。大夫后来跟我讲,这种长在手脚指甲底下的黑色素瘤,在亚洲人里不算少见,很多人一开始都当成淤血、当成脏东西、当成鞋挤的。有个判断的法子叫ABCDE,不对称,边缘不齐,颜色不均,直径超过六毫米,还有变化快。我妈那个脚趾,一条一条都占上了。我听完把这些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直没删。
现在我妈住我这儿。每天早上她洗脸,我在旁边让她把两只手摊开,我翻一遍,晚上洗脚我再把她十个脚趾挨个看一遍。她嫌我烦,说天天看能看出花来。我说看就看一眼,费不了什么事。
上个月小区里一个阿姨在楼下晒太阳,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黑斑,边上一圈不太齐。我憋了半天还是走过去跟她说,阿姨你这个斑最好去医院皮肤科看看,花不了多少钱,图个放心。她说哎呀老了长斑正常。我说去看看也不亏。她笑了笑没接话。我不知道她后来去没去,但那句话我得说。
有些东西看着像脏,其实不是脏。泥能洗掉,淤血能长出去,洗不掉也长不出去的,就得让大夫看一眼。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不疼不痒就没事,总觉得去医院是小题大做。等它真疼起来的时候,往往就晚了。我现在每天看我妈的脚,看的不是脚,是那八个月里我每一次想说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有空去看看。这话我以后不攒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