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2026读者·领读者大会现场。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现代教育技术研究所所长吴娟教授走上讲台，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演讲题目：“三余”新解：AI时代阅读的坚守与重构。
“三余”本是古人劝学之语，指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皆为读书的好时光。吴娟给了它一个新解：勤于读书、善于读书、乐于读书。而在AI技术深度介入阅读的今天，她更愿意把“三余”放在一个更大的命题下审视——技术究竟该在阅读中扮演什么角色，又不该越过哪条边界。
这场演讲与随后的对话，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判断展开：技术可以托举阅读，但不能替代阅读。用吴娟的话说，“思美情”——思维、审美、情感——是AI绝对做不到的领域，必须由人来主导。
打开阅读的“黑箱”
吴娟的团队在三余阅读平台上作了长达十年的探索。她坦言，这项工作“持续20年都不为过”。支撑这种长期投入的，是一个朴素的问题：在阅读发生的过程中，技术和语言学习到底该产生什么样的关联？
传统教学中，学生的阅读路径是一个“黑箱”。他们读到了什么、感知到什么、认同什么，教师往往无从知晓。吴娟团队试图用技术打开这个黑箱：学生在阅读任务中留下的发现、感知与认同，被转化为可追踪的数据痕迹，进而对应到语言发展的具体维度上。
“以前我们看不到每个人的阅读发生路径、发展路径，不知道每个学生在他的发展过程中真实需要是什么。技术来了，这些看不见的黑箱可以被打开。”吴娟说。但打开黑箱不是目的，精准定位学生的能力阶段、提供个性化的支撑点，才是技术真正的价值所在。
为此，团队将教材知识点做细粒度拆解，从五个维度构建能力点知识图谱，覆盖小学一年级至高中三年级，以学期为级别形成连贯的进阶体系。基于这张图谱，平台能够自动匹配与课文主题、要素相关的阅读材料，为学生搭建一个可支撑阅读的基本环境。
不直接给答案的AI助手
在整本书阅读的场景中，“读不完”是常见现象，“读不懂”“读不深”同样困扰着师生。吴娟团队开发的AI智能体助手，刻意选择了一条不寻常的路径：不直接给答案。
“小助手不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学生的阅读机制出发，通过对话式回应，引导学生跟文本深度互动。”吴娟解释，孩子要先找到自己的想法，再根据想法获得后续建议。这种设计的目的，是培养带着真实思维阅读的习惯，而非用标准答案替代思考。
这一理念同样延伸到技术环境的适配上。有智能终端的场景，平台支持实时互动与数据追踪；没有智能终端的学校，则可以通过扫描识别学习单、任务单或读写材料，拍照上传后由AI自动识别并完成后续评判。
在吴娟看来，技术必须走到学科内部，支持学科的优化与发展，而非停留在炫技层面。“以善为出发点运用技术”是她一贯秉持的理念——语言学习的核心不是机械记忆词句，而是在听说读写中把握语文本质，指向真善美与神圣方向的长期成长。
技术快，不等于读者读得快
当被问及“快速摘要、推荐书单是否会让读者读得更快却想得更浅”时，吴娟直指要害：“技术快，不是他自己真的读得快。”
她并不否认技术的效率价值。面对人物关系复杂的大部头小说，AI可以帮助梳理脉络、扫清背景障碍，让读者更快进入文本。但真正关乎美的部分、打动人心的地方、指向人性成长的地方，“技术是帮不了的”。
“技术可以帮我去解决某一个我不了解的背景知识，但它替代不了我跟文本互动之后带给自己的触动。”吴娟说，读者首先要有自己的价值取向，明确“我用AI干什么”，而不是让AI替代自己去阅读。这种判断和定位，比任何工具都重要。
从被动推荐到主动对话
2026读者·领读者大会的主题是“AI时代与读者共赴书香”。在吴娟看来，AI时代读者的身份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从被动接受推荐，转向主动与文本、与技术对话。
这种转变首先是一种“打开”和“舒展”。传统阅读中，没有书就难以了解某个领域的知识；今天，借助AI可以快速捕获知识，打开视野。但打开之后，风险随之而来——信息茧房是技术带给阅读者的潜在弱势。
“你把自己打开之后，快速获取知识之后，一定要有一定的判断力。”吴娟将判断力列为AI时代读者首要具备的能力。其次是主体意识：借力而非依赖，警惕认知外包和思维惰性。第三是通过深度阅读实现内向成长，再将这种内里的积累转化为生命外向发展的力量感。
“判断力、主体意识，以及通过阅读达到内里再形成生命的外向成长，这是现在的读者需要养成和具备的。”她说。
学校、教师与家庭：阅读推广的三重角色
谈及学校家庭阅读推广，吴娟给出了层次分明的建议。
学校层面，一要营造丰富的阅读环境，图书角、图书馆都是载体；二要提供优质的阅读资源，有限时间里读到经典和精华；三要培育阅读氛围，并给阅读成效显现以时间。“阅读产生的是长尾效应，不是今天读了一本书，明天考试成绩就能提升。”她强调，学校要从文化角度给长尾效应显现的时间。
教师层面，领读者的核心动作是“带着孩子们读书”——帮孩子打开书，陪伴他们读完。不同学段读法不同：小学生侧重海量阅读，中学生侧重深度阅读，大学生和成人侧重创造性阅读。教师掌握这些差异，并带入实践。
家庭层面，吴娟分享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经验：固定时间、固定时长，在固定情境下做共读和陪伴。孩子不会认字时，家长读给孩子听；孩子能自主阅读后，各读各的书，但同一时间段里，大家都在做读书这件事。“这样做到之后，打造的是一个立体化、多维性的全民阅读状态。大家读起来就好。”
寄语：文化回归生命，读书张扬性情
采访接近尾声，请吴娟对2026读者•领读者大会和读者们说一句寄语时，她引用了正在读的一本书里的话：“文化回归生命，读书张扬性情。”
这句话恰如她整场演讲与对话的注脚。在AI呼啸而来的时代，吴娟既不做技术的拒斥者，也不做技术的膜拜者。她选择了一条更清醒的路：让技术深入学科内部，打开黑箱、精准托举、解放教师；同时牢牢守住人的边界，把思维、审美与情感留给读者自己。
文·图丨奔流新闻记者 王夏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