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铁架床、折叠椅,最先晃的往往是螺丝,最先裂的往往是焊口。修过自行车的人也有体会,车架很少从正中间断开,出毛病的多半是接头那几处。
东西越要受力,接头越让人操心。战斗机也是这个道理,只不过它身上的接头比家里的老物件多出成百上千倍,还要在天上经受急转弯、猛拉起时的反复拉扯。
11月中旬,航空工业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公布了一项成果。他们用3D打印做出的主承力整体大部件长度超过5米,位于飞机中机身,作为框梁结构件,主要起到承载、传载作用,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战机的一根“大梁”。
美国《军事观察杂志》很快跟进报道。文章特意交代,这家研究所研制的歼-35五代机已在2025年服役,目前正在研制两款六代机中较轻的那一款,这款飞机在2024年12月就已确认开始试飞。文章最后还下了个判断:中国六代机投入服役,有望领先世界将近十年。
一根梁扯出“十年”,乍一听有点跳。美媒真正看重的其实不是长度,而是这种“少拼接、多整体”的造法。六代机比到最后,比的是谁能更快、更稳地把图纸变成能飞的飞机,这件大部件正好让外界看到了中国车间里的一张底牌。
先说接头为什么麻烦。传统飞机大部件制造多采用“减材制造+机械装配”模式,连接件数量众多,不仅带来附加重量,其连接孔位更是疲劳开裂的高发区域。每打一个孔、拧一颗螺栓,就多一处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整体打印正好把这些麻烦去掉了一大半。研究所的说法是,这件大部件大幅缩减结构件、连接件与紧固件数量,减少机械连接,能在减轻重量的同时延长使用寿命。飞机轻一点,就能多带油、多挂弹;寿命长一点,返厂修的次数就少一点。
问题跟着就来了:五米多长的金属件,哪来那么大的打印机?其实这件结构并不是一次打印成形的。团队先把几个部件分别打印出来,再往事先设计好的缝隙里继续打印金属,最后连成一个整体。
绕这么一圈,是为了对付“热”。金属打印时温度极高,冷却又快,反复的冷热循环会产生很大的残余应力,导致零件变形、开裂,构件越大、形状越复杂,变形和开裂越严重。分段打印,就是把一个大难题拆成几个能控制住的小问题。
这门连接手艺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增材熔合连接,发明人是沈阳所的王向明院士。按他的思路,一边成形、一边连接,把两个构件合成一个整体。和焊接不同,它突破了厚度限制,力学性能与母材相当,近似“无痕”连接。
美国科技媒体《汤姆硬件》的作者也琢磨过这件事。他承认,说成“分开打印再焊起来”严格讲也不算错,但关键区别在于连接本身就是整个流程的一环,等于往预留的缝隙里打印金属,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打印件。
光看大梁,只看到了一半。同时公开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部件:飞机进气道内的3D打印多功能环形散热器,兼具换热、引气、承载、维护等功能。一个零件干四份活,在寸土寸金的机身里,这就等于腾出了好几块地方。
老办法做不到这一步。传统工艺中,环形散热器通过薄板焊接而成,内部流道构型简单,想再轻一点、散热再快一点都很难。偏偏新一代战机上的大功率雷达和电子设备都是“电老虎”,一开机就发烫,散热跟不上,再好的设备也得降着用。
打印出来的流道又细又弯,刀具伸不进去,内壁就没法打磨。团队用上了磁性研磨,靠外部磁场带着磨料在管道里来回跑。道理有点像隔着玻璃用磁铁擦鱼缸,手伸不进去,活照样干得了。
这些本事并非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早在2003年,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就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深度合作,共同开拓飞机增材制造应用技术。2005年,他们做出了次承力结构,2012年又用钛合金做出了大型主承力结构。
那项成果后来拿了大奖。“飞机钛合金大型复杂整体构件激光成形技术”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由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负责设计验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负责制造。按当时公开的数据,相关研究让零件数量减少2/3、结构减重1/5、疲劳寿命增加1/3。
同一时期国外走得要谨慎得多。王向明介绍过,国内外仅有几种型号飞机少量应用增材制造,而且以次承力件为主,例如波音787、空客A350等。次承力件坏了,飞机还能撑一撑;主承力件出问题,后果就严重得多,敢把3D打印用到大梁上,靠的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试验数据。
把镜头转回六代机。《军事观察杂志》提到,今年9月的新画面显示,沈阳这款六代机试飞时已装上雷达,从雷达罩的颜色就能看出来;它的尺寸与歼-20大体相当。和它同时推进的,是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那款大个子。
成都这款的进度更快。从2024年12月算起,大约13个月里,接连亮相了四架逐步改进的原型机。到2026年7月底,美媒统计它已经历至少三种明显不同的构型,第五架原型机也已经飞上天。分析人士据此预计它会在2030年前后甚至更早服役。
一年多改三版构型,背后靠的正是快速试制的本事。早在十年前,沈阳所就总结过,增材制造能节省三分之二以上的材料,数控加工时间减少一半以上,而且不再需要模具,可以“快速反应”。设计师今天改了图纸,车间不用重新开模,过些日子新零件就能装上飞机。
再看太平洋对岸。波音在2025年3月21日拿下F-47合同,首架机正在制造,目标2028年首飞,但美国空军预计量产型的新一代自适应发动机要到2030年前后才能到位。因此,首架F-47只能先用临时的现役发动机或早期非量产型发动机上天。
发动机这一头还在打基础。2026年9月,通用电气表示正在采购硬件、测试分部件,准备组装第一台试验发动机,而且美国空军还没在通用电气和普惠两家的方案之间做出选择。飞机先上天、“心脏”后到,后面的试飞还得分成两个阶段来做。
“十年”这个数字,是《军事观察杂志》跟着中方原型机的节奏一路往上调的。今年1月,它说中国新战机将比F-47早五年多服役,F-47预计到2030年代后半期才能服役;到7月,说法变成了领先美国最先进的六代机十年以上。
差距最后是五年还是十年,要看两边试飞场上接下来几年的进度。不过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一型新战机能飞多快、改多快、造多快,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车间里的手艺,而中国这门手艺已经练到了战机的大梁上。
家里的老物件,往往从接头开始坏。沈阳所的工程师花了二十多年,把战机骨架上的接头一个个变成了一整块。美国人算的这笔十年账,起点就在这些看不见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