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东西长约3000千米,南北宽300千米至1500千米,绝大部分位于中国境内。由于高寒缺氧,这里长期被视为“不毛之地”,西方甚至流传过“青藏高原无大矿”的论断。
随着勘探不断推进,这片高原逐渐显露出被严重低估的资源分量。在全球加速发展新能源的背景下,其中的锂资源尤其引人关注。
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报道,汽车制造商不断加大对电动汽车的投入,电池关键成分锂的需求增长已经超过现有供应。
美国总统拜登签署的《通胀削减法案》为购买电动汽车提供激励,但对符合条件的车型设有限制:车辆须在美国组装,电池及车内所用矿物的来源也有相应规定。可见,锂等矿产已经从普通原料变成产业政策关注的焦点。
锂外观呈白色,被称为“白色石油”,在新能源领域地位举足轻重。中国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发展迅速,不少领域处于全球前沿,但目前超过75%的锂资源依靠进口。
正因如此,国内锂矿的勘探与发现备受重视。要理解锂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重要,可以先看美国内华达州一座老矿的经历。
银峰(Silver Peak)锂矿位于里诺与拉斯维加斯之间,建在一处古火山遗迹之上的干涸湖床上。约一个世纪前,这里是一座传统银矿,工人要挖掘隧道采矿。
如今,矿区既没有巨型矿坑,也没有幽暗隧道,只有一片片蓝色池塘。池中盛着从地下抽上来的卤水,也就是水、盐和锂的混合物。
过去50年里,这里的工人一直借助阳光蒸发来浓缩卤水中的锂。这座矿长期不受关注,原因是锂本身也不受重视,主要用于玻璃制造、双相情感障碍药物和工业润滑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锂只是工业链条中并不起眼的一环,很少有人把它和全球能源转型联系在一起。
改变来自锂离子电池。锂粒子能够在电池正负极之间反复往返移动,在这一过程中释放和储存能量,这正是锂离子电池的工作原理。
报道指出,这类电池对应对气候变化至关重要。随着电动汽车市场扩张,这座原本默默无闻的老矿重新焕发活力,成为观察全球锂供应变化的一个窗口。
据报道,过去一年锂价上涨了两倍,电池制造商急于获得更多锂。银峰矿正在抽取更多卤水,并设法从每一滴卤水中提取更多锂,总产量将翻一番。
不过按行业标准,这座矿的规模仍然不算大。它的意义更多在于说明,现有矿山正在被尽可能地“挤”出更多产能。
仅在内华达州,就有多个规模大得多的拟建锂矿项目,但其中一个威胁到一种稀有野花,另一个遭到当地强烈反对。银峰矿没有这些争议,因为在现有矿山上扩产,比新建矿山容易得多。
这也揭示出一个普遍规律:资源越受追捧,新矿选址与环境、社区之间的矛盾往往越突出。
扩产同样无法一蹴而就。一个锂分子从第一个蒸发池走到包装厂,最长可能需要两年。
工人把最后一个池中的卤水抽入储罐,加入能与锂反应的化学品,生成白色粉末状物质,干燥后吹入巨型白色袋子,每袋重一吨。这些白色粉末,正是电池制造商急于购买的产品。
扩产的并非只有银峰矿。报道称,南非、阿根廷和澳大利亚的大型矿山也在快速提高产量。
Rystad Energy高级分析师Susan Zou表示,过去六个月里,现有项目对锂价上涨的反应速度之快令人相当意外,而且它们从中赚了很多钱。拥有银峰矿的矿业巨头雅保公司(Albemarle)刚刚创下有史以来最好的季度业绩。
在全球加紧争夺锂资源的同时,中国也在国内持续找矿。1999年,国家正式启动国土资源大调查,勘探队伍陆续进入青藏高原。
最初三年只找到一些石膏和贫铁矿,但专家们没有放弃。2021年,喜马拉雅琼嘉岗一带发现一处超大型锂矿,命名为“琼嘉岗锂矿”,共有四条矿带,每条长度都在千米以上。
大型锂矿通常蕴藏10万吨以上氧化锂,而琼嘉岗保守估计至少有101.25万吨,实际储量可能更大。一般可采锂矿要求氧化锂含量达到0.8%,样本测试显示琼嘉岗达到1.3%。
该矿埋藏不深,有望露天开采,所在位置已经建有公路。不出意外的话,它将成为中国第三大锂矿。
锂之外,高原上的铜矿同样关键。中国铜需求居全球首位,很长一段时间超过70%依靠进口。
2007年,有关部门预计青藏高原铜储量超过3000万吨。2016年,中国首个单个超千万吨级的铁格隆南铜(金银)矿床在此被发现,远景铜资源量预计达1500万吨。
中国已发现的7个650万吨以上超级铜矿中,青藏高原占了5个,另有约2000吨黄金。
回到全球锂市场,报道指出,提高现有矿山产量是增加供应最直接的办法,但并非唯一途径。地热发电厂使用的卤水中含有锂,许多公司正在研究如何盈利地提取。
美国一座镁矿过去把锂当作废弃副产品,现在已开始出售。彭博新能源财经金属与采矿负责人Kwasi Ampofo表示,更高的价格会激励一切。
雅保公司首席行政官Karen Narwold认为,更好的技术将帮助企业满足不断增长的需求,“我们都在寻找获取更多锂的其他途径”。除了从银峰这类矿山中尽量多提取锂,雅保还计划在北卡罗来纳州重启一座已关闭多年的大型老锂矿。
那是一座硬岩矿而非卤水矿,过去曾经运营,重启旧矿比新建矿山容易。
回收也是一个方向。雅保将开始从废旧电池中回收锂。还有一种设想认为,蒸发池中刮出并堆积成山的残余盐分含有微量锂,也可以再次回收利用。
从地热卤水、工业副产品到废旧电池和盐堆,这些尝试表明,在价格信号的推动下,企业正在想方设法开辟新的锂源。
不过,现有矿山、关闭的旧矿和废料堆能够发挥的作用终究有限。分析人士认为,要满足预计的长期需求,世界仍然需要新的矿山。
这意味着,围绕在哪里建矿以及如何负责任地建矿,需要进行艰难的讨论。与此同时,全球扩大锂生产的竞赛已经展开,各国都在供应安全与环境代价之间寻找答案。
这一难题在青藏高原表现得尤为突出。这里被称为“世界上最后一块净土”,生态环境非常脆弱。
近半个世纪以来,西藏地表平均气温每十年升高0.31℃,升温速度远快于全球其他地区。大规模商业开发必然带来大量车辆和人员,许多河流又发源于此,不少矿区靠近河源,开采可能对水源造成污染。
开采条件同样严苛。琼嘉岗锂矿分布在海拔5390米至5581米之间,而人一般到海拔2700米左右就会出现高原反应。
在空气稀薄、气候寒冷的环境中,正常活动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大规模采矿。这正是多年来国家持续勘察、却至今没有对青藏高原资源进行大规模开发的重要原因。
从内华达干涸湖床上的蓝色卤水池,到喜马拉雅高海拔地带的锂矿带,锂已经从冷门原料变成能源转型的关键资源。涨价推动现有矿山扩产,也催生回收和副产品利用等新办法,但长期需求最终仍要依靠新矿。
青藏高原蕴藏的锂、铜、金等资源分量可观,而如何在资源安全与守护这片净土之间取得平衡,仍需审慎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