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上午,音乐家刘欢在上海病逝,63岁。
第二天晚上,成都,那英演唱会。她换了一身黑衣走上台,跟台下几万人说了一句话:“今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噩耗,我的良师益友,对中国流行音乐做出了巨大推动和贡献的刘欢老师,真的离开了我们。”
说完,她没有要伴奏,站在舞台中央清唱起了《弯弯的月亮》。声音是抖的,唱两句就抬一次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台下一开始静悄悄的,后来有人开始抽鼻子,再后来掌声响了起来。
唱了四句,她就停了,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到原定的演出流程里。
有人把这段视频传到了网上。头半天,评论区全在哭。
然后就出事了。
有人翻出这场演唱会提前报批的曲目单,发现《弯弯的月亮》根本不在上面。于是转头把那英举报到了文旅部门,说她私自加曲目,违反演出规定。
举报的人动作够快。26号晚上演唱会才结束,27号就查好了报批文件递到主管部门。前后不到三天,成都市文旅局就出了通报。
网上立刻吵翻了天。有人说该罚,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是那英就搞特殊。有人说“罚钱也要唱啊,真性情”。还有人留言:“该管的事不管,人家送别朋友你们倒来劲了。”
更有好事者把郭德纲之前被罚的事翻出来做对比,一口咬定那英要重蹈覆辙。郭德纲那次是因为歪曲篡改抗战歌曲的歌词,碰了内容审核的红线,官方定性是造成恶劣社会影响。那英这边呢?互动环节即兴哼了几句悼念老友,一个字没改,连整首歌都没唱完。这两件事从性质上就差着十万八千里。
9月29日,成都市文旅局的通报下来了,结论很干净:那英的演唱属于观众互动环节的片段化演唱,未完整演唱该首歌曲,不属于变更节目重新报批的情形。
官方给那英平了反。
通报里“互动环节”和“片段化演唱”这两个关键词,把监管的边界划得很清楚。报批制度管的是什么?管的是整场演出的固定编排和完整内容,防的是私自换节目加内容。但舞台本来就有即兴性,互动环节里说几句话、哼几句歌,只要内容正向、不影响演出秩序,本来就不在严格报批的范围内。
制度有制度的道理。演出市场那么大,今天有人拿悼念当借口临时加唱,明天就会有人拿宠粉当幌子乱加内容,报批制度就成了摆设。这个担心不是没有根据。
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英和刘欢是什么关系?他们同出谷建芬声乐培训班,是同门师兄妹。这个班上还有毛阿敏、孙楠、蔡国庆。上世纪90年代起,两人就经常同台演出,2005年北京奥运会主题口号揭晓仪式上,两人并肩唱响《同一个世界 同一个梦想》。2012年《中国好声音》第一季,两人一起坐上导师席,当年那英答应出任导师,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刘欢确定加盟。
台上那英喊刘欢从来都是“欢哥”,不是客套。这是谷家班同门之间才有的称呼,带着几十年一起走过来的熟稔。那英刚出道根基不稳的时候,刘欢在圈里处处照拂她,帮她挡过不少风波。
三十多年的交情,一个人早上接到噩耗,晚上站上舞台。她要是想稳妥,完全可以在台上说一句“刘欢老师走了,我们默哀一分钟”,照样有人夸她重感情。但她偏不。她站在几万观众面前,把那首《弯弯的月亮》唱了出来。
有网友说得好:“她又不是头一回开演唱会,流程她门儿清,她知道要罚她还是唱了,这才叫真性情。”
这件事让我想起刘欢生前的做派。他在对外经贸大学教了一辈子书,讲《西方音乐史》,给学校写校歌。2019年以个人名义捐了2000万,设立原创音乐公益金,每年出资100万扶持年轻唱作人。他在《中国好声音》舞台上为学员转身,吉克隽逸后来说:“14年前,您的转身彻底改变了一个小黑姑娘的命运。”
刘欢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帮助过很多后辈,提携过很多新人。他不缺名利,也不缺地位,他做这些事,图的从来不是回报。
那英在台上唱那首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也不是什么报批不报批。一个老朋友走了,她想送一送,就这么简单。
好在官方最终的通报给了一个合理的判断,没有让这份朴素的告别被冰冷的条文肢解。规则的存在是为了维护秩序,但秩序的底线之上,应该容得下一声哽咽、一次告别。举报者举着放大镜去找一个悼念者身上的瑕疵,这种较真,较偏了方向。
舞台上那首《弯弯的月亮》,那英只唱了四句。但这四句里,有三十年的同门情谊,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敬重与不舍。歌声不长,情意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