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你哥跟人打架,打不过,跑来跟你说,你帮我,打赢了家产咱俩一人一半。你信了,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他打赢了,当了家主。然后他给你安排了一间偏房,说:你住这吧,家产的事,以后再说。
你气不气?但你打不过他,你只能忍着。
忍了一辈子。你的儿子忍。你的孙子忍。忍到曾孙那一辈,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抄起家伙说:老子不干了!
正德十四年,明朝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宁王朱宸濠在南昌造反。他造反的理由,说起来有点长,得从一百多年前他老祖宗那辈算起。
他老祖宗叫朱权。朱元璋的第十七子。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权的封地:大宁。大宁在哪?在今天内蒙古宁城一带,是明朝北方的军事重镇。朱权手里有多少兵?《明史》里说他“带甲八万,革车六千”,还统领着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
你听听,八万甲兵,六千战车,还有蒙古骑兵。这实力,在明朝藩王里,排前三。
朱权这个人,不光能打,还有文化。他写了一本书叫《太和正音谱》,是中国戏曲史上很重要的著作。一个王爷,带兵打仗,还写书。你想想,这人得多厉害。
但朱权再厉害,他也只是個王爷。他上面有皇帝,皇帝是他四哥朱棣。
朱棣跟朱权的关系,一开始挺好。
靖难之役的时候,朱棣从北京起兵,打他侄子建文帝。朱棣的兵少,地盘小,打得艰难。他需要帮手。他看上了朱权。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棣去找朱权的过程。朱棣带了几个随从,跑到大宁,见了朱权。他哭,说:弟弟啊,哥哥我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
朱权心软了。他让朱棣进城,好吃好喝招待。但他没答应出兵。他想再看看。
朱棣没给他再看的机会。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棣的手段:他暗中收买了朱权手下的将领和朵颜三卫的首领。然后他找了个借口出城,把朱权也带出去了。出城之后,朱棣的伏兵四起,把朱权围了。
朱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整件事的起点。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这句话:“事成,当中分天下。”
翻译过来:事成之后,咱俩平分天下。
你听听,“中分天下”。一半给你,一半给我。
朱权信了。他没兵了,被朱棣裹挟着,跟着朱棣打天下。靖难之役打了四年,朱棣赢了。他进了南京,当了皇帝。
然后呢?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权后来的遭遇。朱权去找朱棣,说:哥,你答应我的事呢?朱棣说:你想封在哪?朱权说:苏州。朱棣说:苏州是京畿重地,不行。朱权说:那杭州。朱棣说:杭州也不行。朱权说:那你让我去哪?朱棣说:南昌吧。
南昌。你听听,南昌跟大宁比,差了多少?大宁是军事重镇,有八万兵。南昌是内地,没兵没权。朱权从大宁挪到南昌,等于从军区司令变成了疗养院院长。
朱权去了南昌。他不敢争。他打不过朱棣。他认了。
但《明史·宁王传》里记了一件事:朱权到了南昌之后,有人告发他“巫蛊诽谤”。巫蛊就是扎小人,诽谤就是骂皇帝。朱棣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没查出证据。但朱权吓坏了。他知道,这是朱棣在敲打他。
朱权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他不再谈兵,不再谈政。他专心写书,写戏曲,写琴谱。他活到七十岁,死了。
你可能会说:朱权认了,这事不就完了吗?
没完。朱权认了,他的子孙没认。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权后代的情况:宁王的封号传了四代。传到朱宸濠手里,是第五代。朱宸濠这个人,比他老祖宗朱权胆子大。他觉得,朱棣那一脉欠他们家的,该还了。
正德十四年,朱宸濠造反了。
他造反的时候,打了一个旗号。什么旗号?《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宸濠的檄文。檄文里说:当年成祖(朱棣)起兵,宁王(朱权)出了大力。成祖许诺中分天下。事成之后,背信弃义,把宁王改封南昌。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你听听,他把一百多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了。
朱宸濠造反,准备了十几年。他招兵买马,贿赂朝臣,还给自己修了一座“阳春书院”,实际上是兵工厂。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老祖宗朱权当年有八万甲兵,都没打过朱棣。他手里那点人,能打过谁?
他遇到了王阳明。
我们之前讲过王阳明平宁王。三十五天平叛,活捉朱宸濠。朱宸濠从造反到被擒,一共四十三天。
《明史·宁王传》里记了朱宸濠被擒之后说的一句话。他说:“悔不用吾谋,致有今日。”
翻译过来:后悔没听我的谋士的话,才有今天。
你听听,他到死都在怪别人。
朱宸濠被押到南京,正德皇帝亲自“抓”了他一遍,然后把他凌迟处死。宁王的封号,被废了。朱权的后代,从王爷变成了平民。
这事到这儿,好像完了。但我还想说一层。
朱棣那句“中分天下”,到底算不算数?
你站在朱棣的角度想:我说“中分天下”,是权宜之计。我不这么说,朱权能跟我走吗?他不跟我走,我打得赢靖难之役吗?打不赢。所以我说了那句话。但我当了皇帝之后,我能真分一半天下给他吗?不能。分了一半,我这皇帝还怎么当?
你站在朱权的角度想:你说了,我就信了。我把兵给了你,把地盘给了你,跟着你出生入死。你赢了,你跟我说“南昌吧”。你让我怎么想?
你可能会说:朱权自己傻,他就不该信朱棣。这话对。但你别忘了,朱权那时候没得选。朱棣把兵围了城,他不答应,朱棣能放他走吗?
所以,朱棣那句话,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朱权信了,是他的天真。朱棣说了不算,是他的权术。
但最扎心的是:这句假话,害了朱权一辈子,也害了朱宸濠一辈子。朱权忍了一辈子,写了那么多书,活了七十岁。朱宸濠不忍,造了反,被凌迟处死。
你说,这一百年的恩怨,到底谁赢了?
朱棣赢了。他的子孙当了皇帝,一直当到崇祯。朱权输了,他的子孙从王爷变成了平民。
但朱棣赢的那一天,他说了一句假话。那句假话,像一颗种子,埋在朱家宗室里,埋了一百多年。朱宸濠造反的时候,那颗种子发芽了。虽然芽被掐了,但种子还在。
参考出处:
《明史·宁王传》(清·张廷玉等撰)——载朱权封大宁、朱棣“中分天下”之语及朱宸濠造反《明史·王守仁传》(清·张廷玉等撰)——载王阳明平宁王之乱《明史·成祖本纪》(清·张廷玉等撰)——载靖难之役及朱棣登基《明史·武宗本纪》(清·张廷玉等撰)——载正德十四年宁王之乱《明武宗实录》(明·官修)——记载朱宸濠造反及平定经过《明史纪事本末》(清·谷应泰撰)——卷四十七“宸濠之乱”《国榷》(清·谈迁撰)——卷五十一载朱宸濠檄文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