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我在小区健身房看到一个姑娘打八段锦。姿态标准得要死,每个动作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肩膀位置一样,腰转的角度一样,手臂的弧度也一样。看起来就像影视剧里被抠图了的那种完美。
打完一套,她调整呼吸,拍我的肩膀说:"怎么样,我最近进步了吧?"
我说实话:"从形上看,确实很规范。"
她眼神暗了一下。我能读出来,这个"但是"她听了一百遍。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见过多少练八段锦的人,特别是初期,投了一大堆心血在"把动作做对"上,却从来没有真正被教过什么叫"气"。不是神秘的气,不是玄学的气,就是那种实实在在能感觉到的、在身体里流动的能量感。
说起来有点讽刺。八段锦这个东西,起源于中医导引术,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古人想的不是"这个动作怎么摆才好看",而是"怎样用动作打开气血通路"。但现在呢,大多数人学的是前五十年摄入的健身操概念,硬是把一门修养之术改成了柔软操。
我自己就吃过这亏。刚开始练的时候,跟着网上的视频,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每天坚持打一套。动作做得贼标准,心里特别有成就感。后来有个师傅看我打了一遍,就蹲下来问我一句话:"你吸气的时候,气到哪儿了?"
我下意识回答:"肺里啊。"
他点点头,说:"然后呢?"
"然后呼出去了啊。"
他站起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子没画完整,他说:"你的气就像这样,进来又出去,循环来循环去,永远闭合不了。真正的导引,气应该有路线的。比如做两手托天时,气从丹田起,沿着脊柱往上,穿过夹脊,到后颈,然后分两路灌进两条臂膀,从指尖散出去。你呢,光顾着抬手,气全堵在膻中穴那儿,就跟早高峰的地铁一样。"
我当时的脸色,你们可以想象。
这次对话改变了我对八段锦的理解。我开始明白,一个动作的"标准"和一个动作的"有效"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标准是形,有效是气。形可以靠视频学,气得靠觉知去开发。
接下来的三年,我放弃了在镜子前对着视频做动作的方法。转而找了一个真正懂行的师傅,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不是为了学新动作,是为了唤醒身体里的觉知能力。
站桩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着。刚开始站了十分钟脚就发麻,腰开始酸。再站会儿,后腰开始发热。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反复试了几次,确认了——那是真实的热感,像贴了个暖水袋一样。师傅说这就是气。不是想象出来的,是身体确实在活动。
"问题是,"他说,"一旦你开始动,很多人的气反而乱了。因为意识一动,就想去控制气,其实气有它自己的路线。你的活儿就是引导,不是强行拽着。"
这句话我反复琢磨了很久。导引。导和引,一个是指向,一个是跟随。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而是你先感觉到它在哪儿,然后用动作去配合它的方向。
回到那八个动作。古人设计这八个动作,每一个都对应一条特定的气路。"两手托天"走的是任督二脉,"左右开弓似射雕"走的是手三阴三阳,"调理脾胃须单举"针对的是脾胃的中焦气机。每一式都不一样。
但如果你没有气的觉知,你就只能靠形来判断对不对。问题是,形对了不代表气通了。就像一条路修得再漂亮,路上没有水流经过,那也只是一条空道。
后来我自己也开始教人。第一堂课我从不教动作,就让人站着。站着的时候引导他们的注意力往身体里看——丹田在哪儿,脊柱在哪儿,后颈的那条线能不能感觉到。有人说能,有人说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很正常,说明觉知还没开发出来。我们就一遍一遍地站,直到他们能自己感觉到为止。
这个过程有时候要三个月,有时候要半年。但一旦那个感觉被唤醒了,学动作就特别快。因为不再是机械重复,而是在真实的气感指导下去调整。
现在我看那个在健身房打八段锦的姑娘,我能看出来她花了多少时间在镜子前练习,能看出来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刻意。但我看不到气。她打得再漂亮,从能量层面讲,效果可能还不如一个打了一个月、但真正开发出气感的初学者。
这让我想起一句很多人听过但没真听进去的话:"形似不如神似。"神似什么?就是气的走向。气对了,形稍微差一点都没关系。气不对,形再完美也是虚的。
八段锦真正的精妙之处,不在于这八个动作本身有多复杂。说实话,这八个动作从几何角度讲并不算难。精妙的地方在于它用最简洁的八个动作打开了人体八条最关键的气路。但这个精妙之处,只有学过导引、真正练过气的人才能领会。
如果你现在在练八段锦,可以扪心自问一个问题:我现在主要在关注什么?是在关注动作做得对不对,还是在关注气在哪儿?
如果答案是前者,那就意味着你现在练的可能就是我曾经练的——广播体操。不是说这样不好,柔软身体也是有益处的。但如果你想从八段锦里获得真正的修养效果,觉知永远是第一步。
没有觉知的练习,那是在磨洋工。有了觉知以后,哪怕动作不那么标准,气也在真实地流动,身体也在真实地受益。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很多人花十年去追求动作的完美,到头来还是一个初学者。真正的进步,从来都始于对"看不见的东西"的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