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到2022年11月,四年多时间,上海北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卖出200多只理财产品,从5000多名投资人手里收走335亿余元。
这些钱的去向里,站着一个1987年出生在浙江台州温岭的人,陈炫霖。
2022年11月26日,北广投发出兑付困难公告,同一个月份,人已经在太平洋另一侧的加州橙县。
2024年5月10日,上海黄浦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周敏、朱江等30余名中高管被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告席上属于陈炫霖的那个位置,空着。
一、三次才跑成
陈炫霖的起点不低。
父亲陈勇在长三角做豪车经销,玛莎拉蒂、奥迪、路虎的授权店面开成一串,家族关联企业一度铺到三十多家。
他十几岁被送去英国读会计,2007年回国,正撞上A股那一轮大牛市,拿着家里的钱进场。
圈子里开始有人喊他少年股神,这个称号到今天也找不出一份公开审计的业绩能对上。
2014年前后,他把手伸进汽车产业链金融,做链车金服一类平台,年化10%到15%从散户手里收钱。
平台出险,他切得极快,人没跟着陷进去。
2017年9月,他成为广微控股实际控制人,同年8月,广微控股把1985年成立的老牌客车厂万象汽车收进囊中。
这一串动作摆出来像实业扩张,底下埋的却是另一条线。
2022年9月,他先把父母和女友送出境。
此后到11月,他自己试了三次。
第一次往缅北走,没成。
第二次从深圳到香港,被债主盯上。
第三次花十万港元走水路,从香港转东南亚,再飞美国。
11月26日北广投公告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加州橙县。
据凤凰网《风暴眼》报道,他在橙县以788万美元买下一处带私人海滩的房产,占地约2000平方米,泳池、网球场、车库齐全。
钱先出去了,人再出去了,国内的案子最后才开始。
二、三百亿怎么募来的
北广投用的通道叫伪金交所。
产品在地方金交所挂一个备案号,包装成定向融资计划,再一层层往下分销。
合同上写的预期年化收益率是10%左右,最低认购50万元。
然而真正把人拉进来的不是广告,是银行网点的客户经理。
他们穿着行服、挂着工牌,在贵宾室里递产品说明书,很多投资人当场就认定这是银行自家的理财。
财新拿到的起诉材料里写得很清楚,北广投在上海、杭州、北京等十余个城市设分支机构,靠电话、宣讲、投策会宴请找人,固定10%左右的收益再加担保承诺,200多只产品就这么卖出去了。
这套东西能跑四年,靠的不是产品本身,是背书。
海归学历、富豪榜单、国资名头、新能源风口,一样一样往上摞。
时代周报的调查还翻出一层,广微控股当年由陈炫霖与另一方才各持50%,对外却长期以联席董事长的名义并列出现,字号本身就是募资用的门面。
投资人懒得追问底层资产到底归谁,只看收益率,只看递资料的人穿不穿西装。
到2022年11月爆雷,司法鉴定认定的未兑付金额是100余亿元。
多位投资人引述与经侦沟通的口径,未兑付规模约130余亿元。
两个数字差在哪里,至今仍是争议点,可无论取哪一个,都不是小数。
三、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投资人引述的分配是这样的,广微控股45亿,万象汽车63亿,爱驰汽车15亿。
爱驰这条线最典型。
2021年底,陈炫霖控制的上海东柏实业拟向爱驰增资25亿元,实际到位22.975亿元。
其中14.1613亿元,来自东柏实业通过北广投发行的“爱驰汽车直接融资计划”1到8号产品。
用募来的钱去投自己控制的公司,再拿这家公司的名头去发下一批产品。
2022年1月他接任爱驰董事长,7月出任法定代表人,11月22日卸任。
同月人已离境,赴美借壳上市的安排随即停摆。
万象汽车砸进去63亿,市场端几乎没有回音。
财新2023年的报道里,爱驰已经停产,连续两个月发不出工资。
多家媒体测算,约53亿元通过其控制的账户和境外渠道转移出去。
还有一笔账在金融机构那边,媒体梳理广微系在境内银行、信托的欠款约20亿元。
投资人自查抵押物时发现,合同里写明的车辆和存货,实际价值远低于纸面数字。
抵押物是写在合同上的,钱是走在账外的。
更要紧的是激励本身错位,谁拉来资金谁拿提成,谁承担兑付谁缺席,中间还挂着返佣、存款和流水。
金交所原本是给金融资产做登记备案的合规场所,被改造成给非法理财披合规外衣的通道。
这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一整条链上的默契。
四、五千个家庭的账
2024年5月10日、11日,黄浦区法院一审开庭。
周敏、朱江等30余名中高管站上被告席,罪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陈炫霖截至开庭仍是未归案状态。
中美之间没有引渡条约,追人要靠司法协助,追钱要靠境外冻结和民事诉讼。
国内已有债权人在研究对那处橙县房产申请执行,程序长,成本高,能不能落地要看美国法院怎么认。
这些人的本金起点是50万元,投几百万、上千万的不在少数,还有企业客户整笔买入。
有人卖了房子,有人动的是养老钱。
法院判了,钱追不回,判决书就只是一份判决书。
我不认为这案子的要害在陈炫霖多会算。
要害在于整条信任链太容易伪造。
学历可以包装,榜单可以运作,国资背景可以借字号,行业风口可以编故事。
普通人手里有钱没处放,理财收益破3,10%的报价就成了唯一看得见的选择。
骗走的从来不是贪心,是那份怕钱变毛的焦虑。
所以落到自己身上,只剩三条,不信稳赚,不信标签,不信那个说不用看合同的人。
陈炫霖的下场已经写出一半,未归案,名下企业与家族资产被密集查封、轮候冻结,据媒体梳理其本人已两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人留在境外。
另一半还得等,等追赃,等协助,等那5000多人能不能拿回一点。
钱可以长得慢,但得让人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