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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K
天天从长安街过、抬头瞄过城楼那幅画像的人不少,可没几个停下来想过:手机拍照都卷到两亿像素了,拍一张放大冲印能费多大事?
偏偏不走这条省事路,非得让人爬上爬下画上二十来天。这背后藏着的,恰恰是照片填不上的坑。
每年国庆前换新,吊车半夜悄悄升上去,第二天路过的人只觉着“好像新了点”。至于为啥非画不可,画师那句“照片解决不了的事”,才是真正让人愣住的答案。
六米高的脸,照片扛不住
先摆个硬数据。天安门城楼那幅画像,高6米、宽4.6米,加上像框总重量达1.5吨,是全亚洲最大的手工绘制肖像。
什么概念?嘴长将近一米,是常人的二十倍;鼻高约85厘米,眼睛也有60厘米长。
把手机拍的照片硬拉到这个尺寸,凑近看是一堆马赛克色块,退远看五官边缘全是糊的。
建国初期更别提,彩色印制和户外材料根本不成熟,画师只能对着照片一笔一笔“翻译”成油画语言。
画师邢秋成回忆过一道工序上的死结:传统打格放大的法子听着简单,可真站到画板前处理眼睛鼻子时,人眼根本顾不全整张脸。
画两笔就得退几步瞅一眼,来回折腾上千次,直到远处看过去神态对了为止。
喷绘机倒是快,可它不会“退几步看效果”。一张画要分成几个部分绘制,一个部分就得一气呵成,最后再做整体调整,前后持续二十多天。
机器印出来的东西,差的就是这口反复拿捏的气。
眼神这事儿,机器学不来
去过广场的人多半听过那个说法:不管站哪个位置,都感觉画像上的人在看着你。传得挺玄,原理其实不复杂。
邢秋成解释过,人自拍完从不同角度看照片,也会觉得照片里的人一直盯着自己。
关键在于画师基本功到不到位,把眼神处理成平视前方,神态抓准了,那个“注视感”自然就出来了。
但照片放大到这个尺寸,眼神光点稍微偏一丁点,整张脸的表情就垮了。
手绘的好处在于,画师能一遍遍调,今天画完明天看觉得不对劲,刮掉重来。
王国栋当年画第八版时,特意在慈祥和善之外,把眼神里那股敏锐和洞察的劲儿也抠了出来。
机器印出来的,偏了就是偏了,没得商量。每年换新像的时候,画师得确保接下来一整年,从广场任何一个角度望过去,那张脸都不出岔子。
颜料撑不过一个夏天
户外日晒是画像的另一个死对头。油画色在强烈阳光下很容易褪色,最多坚持一年,这就是每年必须换新的根本原因,材料寿命到了,不是旧了不好看。
一般是在八月立秋前后开始画,到国庆前换上新的。
当年王国栋为了让红色褪得慢一点,专门用了叫“中国银珠”的高档颜料。
那个年代普通颜料三四角钱一支,中国银珠起码六角以上,贵出一大截。
即便如此,一年一换的节奏从来没破过。照片打印的材料在紫外线面前更不扛造,几个月就能给你晒出花来。
还有个细节外人很少知道:画像太大,当年没有整块画布,得几块拼起来,接缝处的棱子直贯上下,脸面上两道杠,难看得很。
王国栋后来跟哈尔滨亚麻厂等单位合作攻关,才试织出宽幅亚麻油画布。画一幅像,连布都得从头解决。
画室也是专门搭的,九十多平米的铁棚子,顶上嵌半透明玻璃取天光,油画对自然光的要求比想象中苛刻得多。
画师这活儿,身体不好干不了
1975年,北京市美术公司特招了一批学生进领袖肖像组,邢秋成是十个人之一。
招人的条件比照当兵来,身体必须过硬,政审也严,家里直系亲属的历史都要查清楚。
光脸就一人多高,没体力根本爬不动那个六米高的梯子,更别说在上面一画就是大半天。
王国栋每次画天安门像,在梯子上跑上跑下看效果,一张像折腾二十多天。
工序分几遍:第一遍起稿定五官轮廓,第二遍铺大形体和色彩,第三遍具体刻画,最后整体调整做保护层。
每一部分得一气呵成,还得提前算好颜料随时间会怎么变。这活儿听着像手艺,干起来是体力加经验的硬熬。
还有个规矩外人很少知道:所有领袖画像上不许留作者名字。这是王国栋给徒弟们定下的。
他的意思很直白,画领袖像不比谁高人一等,得用干净的心态去画。
所以邢秋成跟着画了那么多年,外面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王国栋退休后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版本换了八回,才定下现在这张
很多人以为开国大典挂的就是现在这版,差得远。天安门城楼第一次挂画像比开国大典还早,
1949年2月12日庆祝北平和平解放,董希文带着艺专学生画的,那天城楼上同时挂了好几位领袖的像,天安门历史上就那一次。
后来版本换了八次,现在沿用的是1967年10月1日确定的第八版,依据的是第四张标准像,主笔王国栋。1977年,王国栋的徒弟葛小光接任主笔,一直画到今天。
1966年8月是个分水岭。之前只有重大节假日才挂,之后改成天天悬挂,每年国庆前换新,这个规矩走了快六十年。
换句话说,今天路过看到的那幅,是几代人接力磨出来的一套标准:比例怎么定、色彩怎么调、眼神落在哪,全有讲究。
换像一般在深夜进行,吊车从门洞驶出,旧像缓缓摘下,新像吊起对准位置,整个过程一个多小时,第二天路过的人基本察觉不到。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在技术够不着的年代,手绘是唯一的选择;在技术够得着的年代,手绘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喷一张二十八平米的户外巨幅,色彩衰减、透视校正、眼神定位,哪项出岔子都是大事。
手绘慢,但每一笔在画师眼皮底下过,画完挂起来反复看,确认了才半夜吊上去。笨办法换来的是一整年不出错。
下次路过再抬头,可以多想一层:那不是什么印刷品,是有人站在六米高的梯子上,一笔一笔抠出来的。年年换新,换的是颜料和布,守着的是从1949年一路传下来的那点较真。
官方信源:
人民政协网:《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像,为啥年年换?》(2017年9月)http://www.rmzxb.com.cn/c/2017-09-29/1822667_1.shtml
新京报:《天安门毛主席像画师王国栋去世》(2019年8月)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56655867614572.html
国际在线(转北京青年报):《天安门城楼更换毛泽东画像 整个过程持续1个多小时》(2017年9月)https://news.cri.cn/20170928/112d9a8e-4c47-c6a0-92d5-c22956a418ca.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