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耿精忠被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
等到最后一刀割完,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冲上前去,将丢弃一地的碎肉打包带到了父亲的坟前祭奠。
这个年轻人名叫范时崇,当年三藩之乱时,耿精忠囚禁他的父亲范承谟,并于两年后将其杀人灭口。
康熙帝以严法惩治耿精忠,固然与他谋反有关,但其中也有替范承谟报仇雪恨之意。
说起范承谟,无愧于名臣之后,也是康熙朝公认的模范督抚。
01范承谟,字觐公,号螺山,生于明崇祯八年,辽东都司沈阳中卫(今辽宁沈阳市)人,开国元勋范文程第二子,隶汉军镶黄旗。
顺治八年,17岁的范承谟以元勋子弟选充侍卫,原本凭借父辈的恩荫,他完全不用像贫苦子弟那样去挤科举的独木桥。
白给的终究不如自己努力得来的。
顺治九年,范承谟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从这一天开始,他选择了一条文人士大夫该走的仕途之路。
此后范承谟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等衙门任职,长达十六年之久。康熙五年,范承谟选任秘书院学士(即后来的内阁学士),跻身二品大员序列。
康熙七年,范承谟特简浙江巡抚。
当时的浙江频遭水旱灾害,官场上更是贪墨成风,范承谟抵达浙江,首先整饬吏治,严惩贪官。
范承谟刚正廉明,勤政爱民,日以继夜亲自审理公移呈牒,极力革除衙门受贿徇情恶习,堵塞蠹吏钻营舞弊之门。
按当时惯例,督抚接印视事三个月后,需劾奏不法官吏,名曰“弊吏之典”。
范承谟抚浙三个月,对地方利弊,民情向背,已渐渐洞悉,便举行“弊吏之典”,一时墨吏几乎都被弹劾,宿蠹老吏被相继解职,诸僚吏因此相顾失色,不敢恣逞肆虐,扰害百姓。
短短半年时间,浙江吏治为之一变。

逃人法是清初一大弊政,在民间的危害极大。
浙江豪强巨猾与八旗兵丁相互勾结,准备讹诈某家时,便串通八旗驻防处所新买之人,先至其家,随后率领党羽蜂拥擒捉,即指称某家“窝逃”,诬陷无辜。
历任浙江巡抚畏惧八旗,敢怒不敢言,反而对受害者施以严刑,百姓苦不堪言,成为浙省一大灾难。
对此,范承谟一面申饬营卒,严禁伙同制造“窝逃”冤案,一面坚决打击巨猾,就在他考核和弹劾官吏的“弊吏之典”后刚两个月,他又疏请更定逃人法,为民根除祸害。
康熙帝准其所请,浙江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社会秩序渐趋稳定。
浙江的宁波、金华、台州、温州、处州、衢州等府,历年荒歉,因而欠赋日久,当地百姓纷纷逃亡。
原总督赵廷臣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他曾多次上疏请除额赋,但遭户部拒绝。
赵廷臣心系百姓,却死于任所,他死后留下遗折交于范承谟,希望他继承他的遗愿,再次向康熙帝奏请免赋。
范承谟说话比赵廷臣管用,康熙帝令他实地踏勘,统计准确数字,以备朝廷降恩。
康熙九年三月,范承谟单车简从,仅带随行步卒数入,直奔宁波、金华、台州、温州、处州、衢州等六府,所到之处,他亲自查勘并面询民间疾苦。
七月,范承谟据实奏请豁免荒田地二十九万四千六百余亩,水冲缺额地二万一千九百余亩。
当年,浙江的杭州、嘉兴、湖州、绍兴诸府自春受旱蝗之害以后,至夏秋又遭特大水灾。
范承谟轻舟裹粮,奔赴灾区勘察,筹划救援、赈济,并奏请借贷布政使司库银八万两,选派官员至湖广买米。
仅两个月,外省粮船首尾相接,源源而至,各受灾府州县设粥厂接济。同时,他上奏康熙帝,将受灾地区应征漕米,每石折银一两,并免除耗米。
然而,嘉兴、湖州二府冬季又遭雪灾,漕粮虽经改折,百姓钱米俱乏,仍无从措办。
康熙十年春,范承谟再次疏请缓征二府漕折银两,康熙帝揽奏准行。
02湖州府属例有额办南北丝斤,在明代因南京有陵有庙,南解南京以供神帛丝斤,北解户部以供京师之需。
到了清代,南解丝斤已改为杭州织造织所用,但解运办法仍沿袭明代旧制,未作相应改定,水船陆车及食用之费多于原额数倍,若增给必加派于民,否则解费不敷。
因此,范承谟疏请改解南北丝斤,统由增设的杭州织造衙门采办,每年随例有二季北上之船附解京师,此举利国利民。
此外,从二月至七月,范承谟除治理嘉兴南湖外,还先后亲自勘议复丈海盐、平湖等处卫田,厘定粮赋。
范承谟身体不太好素有旧疾,莅任后又思劳过度,加上长年勘水勘荒,奔驰于淫雨酷日之中,穷谷瘴气之地,以致旧病复发。
他按照当时巡抚患病总督代行职权之制,曾四次移咨总督刘兆麒,以病恳求代题解任。刘兆麒始终苦相劝勉,不肯代题。
当范承谟在平湖复丈卫田时,病情恶化,疏请罢任。
康熙让他先乘驿回京调理,而总督刘兆麒、提督塞白理以及朝臣姜希辙、柯耸、何元英等都以“浙人爱戴”恳请“特敕勉留”。
于是康熙顺乎民情,特颁谕旨,劝范承谟留任。
范承谟带病上岗,一面兴修水利,治理湖塘,疏浚河道以通漕运,一面招集流民,给垦荒地,使他们安居复业。
康熙十一年秋,两浙又遭灾荒。
范承谟除请留浙援例捐纳银两赈饥外,又疏请将嘉兴、湖州二府白粮分三年缓征。
他还以温州、台州、嘉兴、湖州诸府连年凶荒,受灾最重,疏请豁免温州、台州二卫康熙九年以前荒欠地丁钱粮,以及嘉兴石门(今桐乡石门镇及其周围地区)、湖州乌程(今湖州市)、温州平阳等县未完月粮。
范承谟并疏请将两浙未完折征银两,以及盐课、关税、赃罚杂项银两暂缓解部,量留数十万两,一半抵本省兵饷,一半协济别省。
以上疏请各款,均下部议行。这一系列措施使灾荒既赈,官免催科追欠,而军饷也得以筹措。
03范承谟抚浙四年,由于深入实际,接近下僚,对浙江利弊得失与轻重缓急之事,无不周详。
一些他认为关系国家命运、人民生活的大事,他经常放在心上。经过他的苦心治理,浙江政治清廉,社会稳定,社会经济开始得到逐步恢复。
康熙深知范承谟勤劳卓著,廉洁爱民,当时每有封疆大吏陛辞时,必说:
“正色饬之曰:尔欲作好官耶,当如范承谟。”
在康熙心中,范承谟已经成了全国督抚的榜样和模范。
康熙十一年,范承谟升任福建总督。当他启程赴京陛见时,浙省百姓号泣挽留,一路不绝。
四月,范承谟抵都觐见,极力引疾辞谢新任。康熙让他在家静养调理,并遣御医至府诊治,赏赐人参药物。
七月,范承谟病体初痊,康熙就特赐冠服鞍马,要求他速赴新任。十月,范承谟抵闽视事,耿精忠因他廉威素著,害怕他妨碍自己。
在他动身赴闽前,靖南王府曾派一使者去拉拢他,说:
“范公来督七闽,计车马所需,犒军所费,非数万不可。无劳筹画,王谨储蓄以待。”
这个诱人的建议被范承谟一口拒绝,抵闽后,范承谟见闽省官吏依仗耿精忠势力,无恶不作,贪赃枉法,军饷欠至半年,库银缺额百余万,军政废弛,兵穷民困,形势异常险恶。
面对严峻形势,范承谟镇静自若,精心筹划,首上《条陈闽省利害疏》请宽展界,许渔户照木筏取鱼之例采捕,取其十一充课,用以接济军饷及借民助垦,有余则存贮备修船只,以为安民之计。
因欠发军饷过多,范承谟遣使到浙江告急,要求预拨六十万两以济燃眉之急。
随后,范承谟复请兴兵屯,认为首先可以解决军饷问题,安定兵心。
兴兵屯的方法是,令受饷士卒垦荒,照民垦六年起科例,俟六年后开始裁饷,遇有旱涝仍倍加赈恤。范承谟准备亲行勘查,因地制宜,逐步推广施行。
早在范承谟抵闽任前,耿精忠已疏请撤藩,以试探康熙的意图。
范承谟到任后,即奉旨办理靖藩撤离事务,准备将藩下左、右翼官兵划归督标,筹措藩属人口十一万余所需搬迁费用、物资、夫役等项,拟定启程地点、路线、日期各事。
范承谟为此反复谋划,一切就绪。此外,三藩数十万人北撤,他还要未雨绸缪,防止变乱。
当时,吴三桂已据云贵叛乱,传檄天下,人心惶惶。
04康熙十三年正月,朝廷诏书抵福建,停止撤藩,谕耿精忠固守地方。
范承谟闻讯,立即密折详陈天下利弊。他认为当今因钱粮考成太严,盗案处分太重,他建议宽钱粮盗案处分,复夏税秋粮,以收拾天下人心。
如此,吴三桂以一隅之地而抗天下全势,其灭亡必指日可待。至于闽省情形,他表示将竭力抚绥。
然而,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也在加紧谋划叛乱,阴附吴三桂。
范承谟察觉耿精忠言行反常,心存异志,深知萧墙之祸迫在眉睫。但他镇静自如,不露声色,积极采取有力对策,努力争取挽回局势。
僚属劝他不要轻出,以防不测。他回答说,时势至此,共处同城,即便闭门不出也不可免。
他手下的幕僚献计,让他以戒备吴三桂为辞,逃出福建至湖北躲避。
范承谟作为封疆大吏,岂能临阵脱逃?
用他的话说就是“既冒轻出失守之名,兼招激变殒灭之祸,身名俱丧,耻莫甚焉。”
范承谟积极筹划防备,但是,他的措施还没有来得及一一实行,耿精忠却已经发难。
三月十五日,耿精忠派人到总督署,诈称海寇将至,邀他前往会商。时任巡抚刘秉政暗中已党附耿精忠,他也来敦促同行。
下属极力劝他带着亲兵护卫前往,范承谟知道事起非常,区区亲兵也非耿精忠对手。
范承谟临危不惧,坦然启行,当他到达靖南王邸后,他看见廊庑杀气腾腾,知道陷落虎口,大义凛然,挺身而前,抗辞痛骂耿精忠,声言只求一死。
耿精忠历来畏惮范承谟的威望,恐怕杀害他会引起朝野震动和民怨沸腾,便将他囚禁幽室,派兵昼夜看守。
范承谟怒骂和痛斥耿精忠的反叛行为,数日之后,他被迁拘深房密室,禁锢更严。
在二年半的监禁中,范承谟备受折磨,坚贞不屈,每日作七言绝句,后集成《百苦吟》,对耿精忠进行讥刺。
他又以炭画壁成文,自述生平大概,倾吐孤忠血泪,是为《画壁遗稿》。因辫发被断,囚居隘室,他自号“髡翁”,别号“蒙谷”。
康熙十五年九月,清兵入福建,破仙霞,直捣福州。
耿精忠见大势已去乞降,又恐释放范承谟会带来后患,便杀人灭口,范承谟死得时候才四十二岁。
同时被害的还有幕友至隶卒凡五十三人,他们都被焚尸弃野。
守卒许鼎历来感佩范承谟的品格,寻得他一些残骸剩骨,潜行万里,竟达京师报闻。
康熙深为震悼,予祭葬,加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颁赐御书碑文,谥忠贞。福建省立专祠奉祀,御赐忠贞炳日扁额。

三藩之乱被平定后,耿精忠被押至京师问罪。
康熙帝下诏将耿精忠及其心腹死党白显忠、徐文耀、王世瑜等凌迟处死,范承谟之子范时崇(时为国子监监生)分割其肉祭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