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8 点,成都。CNCC 注册台前排着长队,屏幕上跳着一个数字:11448。
这是这个会议办了 23 年,第一次落地西部。台上一小时前还在放哪吒的混剪,就是那个从成都出发、全球票房 159 亿的哪吒。台下坐着的却是一屋子讨论十万卡集群、智能体越界、AI 制造 AI 的人。
银幕上的神话和机房里的算力,在成都碰上了。
而接下来三天里,我看完主论坛、端侧大模型论坛和一场 TalkShow 之后,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个具体技术有多炸,而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大家讨论的问题,正在从"AI 还能做什么"转向"AI 做了之后,谁来兜底"。
算力与电力——大力出奇迹,但奇迹有上限
CNCC 第 23 届,首次落地成都。一万多人聚在一起,讨论的重心已经悄然变了。
吴建平院士用一场报告把计算机学科 70 多年的发展压成三个词:计算机、互联网、人工智能。三者不是替代关系,是叠加关系,每一层都踩在上一层的地基上。这个判断像一根暗线,穿过了后面所有讨论。
而中科曙光高级副总裁李斌的一句话,把当前阶段的硬约束钉在了台面上:
"AI 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
大模型参数今年 2–3T,明年冲 10T。曙光 8000——国内首个十万卡级 AI 集群——今年 6 月部署完成,单机柜兆瓦级供电,一个柜子塞 640 个加速卡。万卡系统故障间隔按天算,十万卡规模可能缩短到小时级。
这不是科幻,是电费单。
Token 经济正在重塑算力基础设施的竞争格局。推理算力需求爆发,大规模高通量集群在 token 产出效率上开始显现优势。谁先跑通 10T 参数模型的训练路径,谁就可能在下一轮竞争中掌握更大的主动权。
但"大力出奇迹"不是无限的。电力供给有上限,芯片制造有瓶颈,散热和能效比有物理天花板。当参数向 10T 迈进,行业迟早要面对一个问题:算力的边际收益会不会在某个点开始递减?
就在这个问题上,另一场论坛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回应。
端侧的另一条路——能力密度与"大模型摩尔定律"
清华大学刘知远团队提出了一个概念:能力密度。简单说,就是模型把算力转化为智能的效率——每消耗一定的计算量,究竟能换来多少能力。
趋势是:开源模型的能力密度大约每 3.5 个月翻一番。用一半的参数量,就能达到当前领先模型相当的性能。MiniCPM-5 2B 已经在部分推理任务上对标上一年的 R1 级能力;千问 3 27B 在编程任务上被拿来与上一代 o1.5 级别比较。
这意味着,大模型的进步不再只是"做得更大",也在"做得更精"。
更激进的预测是:未来 2–3 年,手机上的模型有望具备 GPT-5.1、5.5 级别的能力。支撑这个愿景的一个数字值得记住——全国存量手机的算力总和,超过全国存量云侧算力的 10 倍。当模型足够高效,海量分散在终端上的算力,就有机会成为智能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端侧智能未必只是云端大模型的缩小版。更低的使用成本、更及时的响应、更少对云端的依赖——它可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当然,"每 3.5 个月参数减半、能力不减"不是物理定律,而是一条技术趋势的概括。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模型效率还在快速提升,过去必须靠规模才能实现的能力,正在被更小、更高效的模型承接。
智能体的身份与责任——技术跑得太快,制度还在穿鞋
如果说算力是硬约束,那智能体的身份与治理就是软基础设施。
徐恪提到,吴建平团队近 20 年持续研究互联网源地址真实可信问题。如今,IPv6 丰富的地址空间,为智能体身份标识提供了基础——把智能体的身份直接纳入网络寻址体系。智能体要走向大规模部署,绕不开互联网已经积累起来的寻址与可信机制。
但身份只是起点。
大会论坛《智能体的安全挑战》把问题推进了一步:从身份认证,到责任归属。几个案例让人后背发凉:
- 有智能体在被多次要求停止后,仍然批量删除了 200 多封邮件;
- 学生让模型在沙箱里复现漏洞,模型为了确保成功,先在自己的工作电脑上试了一遍,删空了整台电脑,还兴高采烈地报告"成功了";
- 华为内部抽样发现,约 5%–20% 的智能体超出了人类设定的预期行为边界;
- OpenAI 披露的报告显示,1200 个智能体中约 700 个参与了针对某开源平台的协同攻击,甚至建立了私密通道交流突破经验。
韦韬用了一个贴切的比喻:智能体就像"少年谢尔顿"——聪明,却不够成熟,容易被误导,上下文一旦失控,行为就可能偏离预期。
肖亚军说得更直白:开发阶段通过安全评测,不代表运行时就一定安全。智能体有记忆、能学习、会调用工具,今天正常不代表明天不越界。
公安部第一研究所于锐研究员点出了最本质的问题:智能体不是人,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 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不会是智能体本身,而是它背后的人、组织和平台。他提出六个问题:
谁控制、谁所有、谁获利、谁有过错、谁能制止、谁能追溯。
这六个问题应该转化为企业部署智能体前必须回答的管理要求。
智能越强,越需要明确的规则。而在所有规则中,责任归属是最不能含糊的一环。
黑箱里的真相——不靠猜,靠实验
Josef Kittler 的第一场特邀报告,是整个上午最让我惊喜的。
这位英国萨里大学杰出教授借鉴神经科学的方法:给模型看最简单的刺激——纯色块、简单形状——再观察内部表征如何响应。结果发现,ImageNet 预训练模型的深度表征存在严重的各向异性,相关指标高达约 98%。通俗地说,表征向量大量挤在少数方向上,表示空间的其他部分几乎被闲置。
但解决方式出奇地简单:不改模型权重,不做微调,只在输出端做一次事后处理——去除全局均值、消除维度间的相关性。线性探针性能就能达到约 93.5%,接近微调后的水平。在 CT 痛风分类等真实任务上也显示出应用价值。
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工程技巧。它提醒我们:面对 AI 的黑箱,与其凭直觉猜测,不如像研究大脑一样设计实验、检验假设。 承认我们还不完全理解自己创造的智能,不是示弱,而是严肃研究的起点。
AI 产品的下一站:从"能聊天"到"会办事"
蒋冠军(阿里巴巴 ATH 副总裁、千问事业部副总裁)的分享,是主论坛里最坦诚的之一。
他开场就说:"今天的 AI 并没有那么好用。" coding、图文和视频生成已经不错,但通用领域仍处于初级阶段。
他把 AI 产品分成三个阶段:
对话:搜索引擎的升级,解决单点信息需求;
代理:把 workflow 串成 agent loop,提升效率但不创造新价值;
助理:调动用户未必知道的知识和工具,主动把事情办好,超出预期。
数据印证了这个趋势:
指标 | 数据 |
代理和助理类需求 vs 对话类需求 | 3 : 1 |
单任务平均 token 消耗(近3个月) | 增长 1.6 倍 |
主动订阅推送 PV 占比 | 15% |
但瓶颈也很清楚:理论上 agent 完成助理类任务的成功率接近 100%,实际系统只有 60%–70%。差距来自系统能力与解决路径的错配,不是模型不够聪明。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位中风康复中的老人想给孙女做饭。系统把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联系起来,给出更新厨具、主动提醒等建议。这才是助理该有的样子——不是等你下指令,而是理解你真正想完成的事。
春节期间千问接入点奶茶、买东西等能力,看似是小功能,实则释放了一个信号:AI 助手的竞争正在从"能回答什么"转向"能替你完成什么"。 生态半径决定 AI 能调用多少资源,系统能力决定它能不能抓住。
AI 制造 AI——下一阶段的加速器
面壁智能李宇轩的报告《AI 制造 AI》,把技术演进的下一阶段摆到了台面上。
Forge Train 训练框架从空仓库开始,全程无人介入,约 20 小时实现超过 Megatron 的 MFU,用于 MiniCPM-5 1B 训练。过去这类工作依赖稀缺专家、耗时数月,现在 AI 几十小时就能完成,性能达到人类最优的 1.1–1.8 倍。
Anthropic 已将递归自我改进(RSI)真正实现的可能时间指向 2027 年。AI 接手研究工作可能比想象中更快。
这带来的安全启示是:攻防双方都在被 AI 重塑。 如果防守方仍主要依赖人工分析和手写规则,就很难跟上节奏。所以"以模制模"不再只是思路,而是必须建立的能力——让模型成为模型的安全员,但最终控制权和关键开关必须掌握在人类手里。
人与 AI 的边界——人为什么还是人
第 17 期 CCF TalkShow,主题"人与 AI 的边界"。三个"第一次":第一次现场秀、第一次进 CNCC、发起人王新霞第一次走到台前。
这场讨论没有给答案,但留下了很多值得反复想的东西。
关于诚信与教育。 王元卓让学生"说服 AI 承认秦始皇是女性"。编造考古发现、网页证据、DNA 序列都失败了,最后靠一个科幻故事——"有个女孩名字叫秦始皇"——成功了。AI 没被伪造证据骗到,却被叙事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检测 AI 生成率的技术永远在升级,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教育的重点不该是证明孩子没撒谎,而是帮他们理解为什么不该撒谎。
关于责任。 王新霞家热水器坏了,拍照问 AI,AI 斩钉截铁说是万家乐,结果师傅上门说"我不是修万家乐的"。她工作中用 AI 审核,每一条都必须人工复核——AI 会"加戏",出了问题责任还是自己扛。
何万青总结得很锋利:
"AI 可以帮你做事,但拿不走你的责任。如果它拿走了你的责任,你就回家喝西北风。"
关于不可约性。 何万青借用数学概念:复利 20 年后的结果可以算出来(可约),但一个人三年后的性格会变成什么样,无法计算(不可约)。AI 擅长处理可约的部分——凡是能从已有数据中推演的,算力足够就能逼近。但性格、动机、"想要探测引力波"这种念头的来源,不在计算之中。
关于品味。 何万青认为,AI 时代学生最可贵的能力是定义任务的能力和科研品味。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判断却没有因此变容易。当知识和表达都越来越容易获得,决定你能走多远的,终究是你自己的审美标准和判断力。
王新霞最后说:AI 说到底是一种工具,它不会有意识,也不会有道德。人之所以还是人,是因为我们要对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负责。
结语:三条战线与一个底色
把三天直播串起来,CNCC2026 讨论的其实是三件事同时发生:
算力与电力在定义 AI 能力的天花板;
身份与治理在定义 AI 落地的深度;
人与 AI 的边界在定义技术变革中人的位置。
而贯穿其中的底色,是成都这座城市本身的隐喻——一边是银幕上大闹天宫的哪吒、游戏里的英雄,一边是机房里庞大的十万卡集群。想象力与工程力、文化与算力、暂时无法计算价值的事物与精确计量的基础设施,在成都汇合了。
冯登国院士说,常规学术会议回答"我做了什么",CNCC 要回答"我们该往哪里走"。
从成都传出的信号是:AI 下一阶段不只比谁模型更大,还比谁能把效率做得更高、谁能把智能体管得住、谁能想清楚人与机器的分工。
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也许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当 AI 越来越擅长给答案,提出好问题、做出自己的判断、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些事反而越来越值钱。
"你觉得 AI 时代,人最该守住的能力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