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深夜十一点,丈夫推开主卧的门时,她正把最后一件厚外套塞进行李箱。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未接来电的数字跳到了三十八。
“你真要走?”丈夫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仿佛在确认明天是否下雨。
她没回头,只是把行李箱的拉链用力扯上。“机票是明天一早的。项目部那边已经同意了,那边缺个财务主管,正好。”
“妈打了三十八个电话。”丈夫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问谁带孩子。”
她终于直起身,转过头。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穿着居家的棉布睡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丈夫穿着那件她去年生日送他的深灰色羊绒衫,双手插在裤兜里。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可能是风。
“你告诉她,”她拉出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孩子有两个亲生父亲。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孩子的爸爸。总不至于找不到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切开了这间卧室里沉默多年的空气。丈夫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客厅方向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板,依然清晰:“这么晚了,拉着箱子要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碾过玄关,碾过这栋住了七年的房子的每一寸地砖。身后,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近,手机又在响,第三十九个。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婆婆在喊:“谁带孩子?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门锁咔嗒一声,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里面。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行李箱上。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数着那个数字,想起了七年前结婚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第一章
那通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季度报表,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婆婆”两个字。
她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平时婆婆很少在工作时间找她,除非是急事。上一次工作时间打电话,是丈夫的父亲突发脑梗,再上一次,是幼儿园老师通知孩子发烧。
“小莉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热切,“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把报表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您说。”
“你大哥家那个小的,明明,今年要上初中了。他们那边学区不好,我想着,能不能让孩子到咱们这儿来借读?就住家里,我接送,不影响你们上班。”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大哥是丈夫的哥哥,常年在外地做工程,嫂子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上高中了,小的今年小升初。
“这事儿您跟建军商量过吗?”她问。建军是她的丈夫。
“商量了,他说听你的。”婆婆的语气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明明那孩子乖,不闹人,来了还能跟小宝做个伴。”
小宝是她的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她想起去年暑假,大哥家的老大来住了半个月,两个男孩把客厅的沙发蹦塌了一角,婆婆笑着说“孩子嘛,皮实点好”。她又想起前年春节,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嫂子当着一桌人的面说:“还是二弟妹有福气,城里上班,婆婆给带孩子,哪像我们,什么都得自己来。”
“妈,”她说,“明明来借读,是长期的事吧?初中三年。”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婆婆说,“再说,你大哥他们也不容易,常年在外头跑,孩子跟着我们,受教育条件好一点。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一家人。这个词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她想起结婚那年,公婆拿出首付帮他们在城里买了这套房子,婆婆说:“咱们是一家人,这房子写你们俩的名,但爸妈的房间得留着,我们老了总得有个依靠。”当时她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感动。现在想来,那个“房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公婆的客房——那是婆婆在这个家里永远保留的席位。
“我考虑一下,”她说,“回头跟建军再商量商量。”
电话挂断后,她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被玻璃挡住,变成一种遥远的闷响。她打开手机日历,翻了翻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安排。项目部的财务主管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上个月总监找她谈话,问她有没有意愿去负责那个项目,地点在邻省,至少需要外派两年。她当时婉拒了,理由是孩子还小。
现在她把那个职位的招聘信息又从回收站里翻了出来。发送日期是一个月前,总监说:“不急,你再考虑考虑,这个位置我给你留到年底。”
她回了两个字:我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报表。数字在眼前排列组合,加减乘除,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比起家里那些含混不清的“一家人”,账目上的数字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晚上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小宝爱吃的。小宝坐在餐桌前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挪动,头几乎要埋进作业本里。
“妈,”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建军呢?”
“加班,说晚点回来。”婆婆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围裙还没解,“快洗手吃饭,小宝都饿了。”
饭桌上,婆婆两次提起明明的事。第一次是夹排骨的时候,说“明明也爱吃这个,下次来我多做点”;第二次是盛汤的时候,说“到时候小宝的上下铺正好,明明睡上铺,小宝睡下铺,两个孩子热闹”。
她只是嗯嗯地应着,给小宝碗里添了块排骨。小宝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好奇:“妈妈,明明哥哥要来了吗?”
“吃饭。”她说。
晚上九点,她把小宝哄上床,讲了半本《夏洛的网》。孩子睡着后,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夜灯的光晕涂在墙壁上,小宝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客厅里有动静,是丈夫回来了。她走出去,看见建军正在玄关换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妈跟你说了吧?”建军抬头看她,“明明要来借读的事。”
“说了。”
“你怎么想?”丈夫走进客厅,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在客厅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站在沙发对面,没有坐下。“我接了个项目,外派,下个月就走。”
丈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领带上,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到了她脸上。“什么项目?怎么没听你说过?”
“临省那个园区项目,缺个财务主管。总监问过我几次,我今天答应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多久?”
“至少两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丈夫把领带彻底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妈今天打了三十八个电话。”她说。
“我知道。”丈夫的声音低下去,“她跟我打了四十多分钟。”
“她问我谁带孩子。”
她等着丈夫说些什么。说“你别走”,或者“我们再商量商量”,或者哪怕一句“你想好了吗”。但丈夫只是把领带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厨房走。
“我去倒杯水。”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水流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凌晨两点多,她起来上厕所,经过婆婆的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压低的说话声。门缝透出一线光,婆婆好像在打电话。
“她真要走?……我怎么知道,下午说得好好的,晚上就变卦了……我什么态度?我能有什么态度……那是你媳妇,你自己管……”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清了最后一句话。婆婆说:“她要走就让她走,孩子留下。”
她赤脚站在走廊的地砖上,脚底传来沁凉的触感。头顶的感应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婆婆门缝里那线光,像一把窄窄的刀,剖开了这个家的夜晚。
她回到卧室,建军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她给总监发了条消息,确认外派的事。然后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预约了下周来面试的阿姨名单。最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丈夫哥哥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早饭时,婆婆照常熬了粥,煮了鸡蛋。小宝坐在她旁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米粒黏在嘴角。婆婆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宝碗里,说:“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她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婆婆又开口了:“小莉啊,明明的事……”
“妈,”她放下筷子,“我下个月去外省工作,小宝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建军接送早上,下午我找了个阿姨,到家做饭带孩子。周末我回来。”
婆婆的勺子停在半空,粥从勺沿滴回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小宝抬起头,嘴巴张着,露出嚼了一半的蛋黄。
“你……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婆婆的声音变了调,那种小心翼翼的热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东西。
“昨晚。”
“你走了谁带孩子?”婆婆把勺子往碗里一搁,瓷器和瓷器碰撞出清脆的响,“建军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两个——”
“妈,”她打断婆婆的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明明还没来。现在家里只有小宝一个孩子。”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餐桌上的沉默像一张网,罩住了三个人。小宝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搅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那天她去上班的路上,手机又响了。婆婆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她没有接。
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扣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地挪,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车的尾灯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到了办公室,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三十八个未接来电。三十八个,全是婆婆。最后两条是语音消息,她点开,第一条只有三秒,背景音嘈杂,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家你不要了?”
第二条更长一些。婆婆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小莉,妈知道你有委屈。你大哥那边的事,我没跟你商量就定了,是妈不对。但你也不能这么一声不响就走啊。小宝才八岁,哪个孩子不想妈妈在身边?你走了,孩子怎么办,建军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她把语音消息听完,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秋天还没过完,树已经秃了一半。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项目部的欢迎信,附件里有宿舍分配表和报到须知。她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回复:收到,准时报到。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也是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可能性。后来她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了婆婆,有了“一家人”,城市忽然就变小了,小到连一个房间都变得拥挤。
她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清冽。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看。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第二章
外派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婆婆没有再给她打过电话。但婆婆的沉默比她的电话更让她不安。每天早上,婆婆照常做好早饭,照常送小宝上学,照常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除了餐桌上少了对话。三个人吃饭,碗筷碰撞的声响替代了所有言语。小宝在饭桌上讲学校的趣事,婆婆只是点头,她只是嗯一声,孩子的笑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弹跳两下,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第二个周末,大哥来了。
那天是周六,她本来约好了家政公司面试阿姨。早上九点,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口站着大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背后站着嫂子,再后面是明明。
明明比小宝高一个头,瘦瘦的,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变形金刚的挂件。他站在父母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二弟妹,”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工地上被风沙磨过的,“我们来看看妈。”
她把门拉开,侧身让他们进来。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看见大哥一家,眼圈就红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客厅一下子拥挤起来。大哥坐在沙发正中间,嫂子挨着他坐,明明坐在沙发扶手上。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明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明明哥哥!”
明明抬起头,也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婆婆在给大哥倒茶,嫂子在夸婆婆气色好,大哥在问建军怎么不在家。明明和小宝已经蹲在地板上玩起来了,小宝把他的变形金刚全搬出来,排成一排。
“建军加班,”她说,“最近项目赶进度。”
大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听妈说你要外派?”
“嗯,临省一个项目,两年。”
“那孩子……”
“我请了阿姨,建军也帮忙带。”
嫂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哥看了嫂子一眼,继续说:“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明明的事。孩子借读的学校我们联系好了,就差个住的地方。妈说住她这儿方便,但我们也怕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婆婆抢着说,“明明住我屋,我跟孩子挤一挤,正好。”
她站在那儿,没有接话。大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嫂子起身说去厨房帮忙,婆婆也跟着进去了。客厅里剩下她、大哥和两个孩子。
大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见过,丈夫建军谈正事时也这样。兄弟俩到底是一脉相承的。
“小莉,”大哥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厨房里的人听见,“妈昨天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宿。”
她没有说话。
“她说你要走是因为明明要来。我知道妈这事儿办得不妥当,没跟你商量就定了。但你这么一走,妈那边不好交代,建军也不好做。”
“哥,”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我去外派不是为了跟谁赌气。工作上有这个机会,我想试试。”
大哥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行,工作上的事,我们外人不好多嘴。但孩子的事你放心,明明来了,妈辛苦点,我那边也尽量多回来。”
“我不是担心明明。”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大哥看着她,两个孩子在地板上咯咯地笑。
那天中午,婆婆留大哥一家吃了午饭。饭桌上难得热闹起来,嫂子讲老家的事,大哥讲工地上遇到的趣事,两个孩子抢鸡腿,婆婆笑着说别急别急都给你们。她坐在角落里,给小宝碗里夹菜,听着一桌子的人说话,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吃完饭,大哥一家要走。婆婆拉着嫂子的手,在门口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嫂子说:“妈,您别太操心了,该歇就歇。”婆婆说:“我没事,只要你们好好的。”
晚上,建军回来得比平时早。她正在收拾行李箱,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外卖。
“大哥今天来了?”他问。
“嗯。”
“妈跟我说了。”建军把外卖放在书桌上,拆开塑料袋,是两份煲仔饭,还在冒着热气。“你还没吃饭吧?趁热吃点。”
她叠好一件毛衣,放进箱子。“我不饿。”
建军站在书桌边,看着她叠衣服。他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箱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箱衣物,整齐地码放着,像是计划好了一切。
“你真想好了?”他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个问题,丈夫终于问出来了。在婆婆打了三十八个电话之后,在大哥一家来了又走了之后,在距离她离开还有十九天的时候,他终于问了。
“我想好了。”
建军走过来,坐在床边,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小宝怎么办?”他问。
“我找好了阿姨,下午四点来,做到晚上八点。早饭你做,我周末回来。幼儿园那边我也打了招呼。”
“周末回来?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你每个星期都跑?”
“能回就回。”
建军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这种沉默她太熟悉了。结婚七年,每次遇到需要他表态的事,他总是这样沉默。婆婆说“房子写你们俩的名字但爸妈的房间得留着”的时候,他沉默。嫂子说“婆婆给你们带孩子我们什么都得自己来”的时候,他沉默。去年她提出想换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他说“妈住习惯了,别折腾”的时候,他还是沉默。
“建军,”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还是说出来了,“明明来借读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丈夫的手指停住了。
“妈跟我说过,”他说,“就提了一句,说大哥家孩子上学的事。”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建军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我说我跟你商量一下。”
“你没跟我商量。妈直接打电话给我了。”
建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她继续叠衣服,把最后一件衬衫折好放进去。箱子满了,她伸手去压了压,拉上拉链。
“建军,”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没有回头,“这些年,妈做很多决定都不跟我商量。给大哥家钱,让老家亲戚来住,把那个房间装修成她的样子。你每次都沉默。”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妈,一边是我。你不想让她不高兴,也不想让我委屈。但你每次都不说话,最后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决定。”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建军坐在床边,手还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没有看仔细,她怕看仔细了自己就走不了了。
“这次我想自己做个决定。”她说。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前几天都好。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维生素,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建军的字迹潦草:“记得吃。周末我去接你。”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周一早上,她送小宝去上学。小宝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小宝的影子叠在一起。走到校门口,小宝忽然回头,跑回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小宝仰着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就回来。”
“你以前每天都回来的。”
她蹲下来,把小宝校服领子整了整。“妈妈去上班,周末回来陪你。平时爸爸和奶奶在。”
“那明明哥哥呢?他什么时候来?”
她顿了顿。“很快。”
小宝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腿,转身跑进了校门。混在一群穿同样校服的孩子里,很快就找不到了。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把外派的申请表打印出来,签字,交到了人事部。主管看着表格上的日期,抬头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那边条件比较艰苦,你一个女同志……”
“我不怕苦。”
主管笑了,把表格收进文件夹。“行,那下个月十五号,公司派车送你去。”
她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政公司的消息:阿姨已安排好,本周六面试。
她回了个“好的”,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想起婆婆那句话——“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咀嚼着这三个字,像嚼一颗没熟透的果子,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把一张折叠床搬进了自己的房间。那张床是以前大哥来的时候睡的,军绿色的帆布面,铁架子有些生锈。婆婆正在铺床单,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明明下周日来,”婆婆说,“我跟他说好了,住我这儿。”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婆婆弯着腰整理床铺。婆婆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白了大半,手在床单上抚平皱纹的动作很慢。
“妈,”她说,“下周六我先带小宝去外婆家住一晚。”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行。”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婆婆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风声。
周三下午,她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接小宝。孩子从教室里跑出来,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脸上沾着画画课留下的水彩颜料。她蹲下来用湿巾给孩子擦脸,小宝乖乖仰着头,问她妈妈你怎么来了。
“妈妈今天没事,接你去吃好吃的。”
“爸爸呢?”
“爸爸加班。”
小宝想了想,说:“那奶奶呢?”
“奶奶在家。”
小宝爬上后座的安全座椅,她帮孩子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小宝从后面探过头来:“妈妈,明明哥哥以后住我们家吗?”
“嗯。”
“他跟我睡一个房间吗?”
“他睡奶奶屋。”
小宝哦了一声,缩回座椅里。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一眼。小宝的眼睛黑亮亮的,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因为妈妈也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妈妈喜欢的事是什么?”
“算账。”她笑了一下,“妈妈喜欢把数目算清楚。”
小宝听不懂,又哦了一声。车子拐过路口,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夜里,她把小宝哄睡后,坐在客厅里整理文件。婆婆从房间出来接水,看见她还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马上。”
婆婆接了水,没有立刻回房。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捧着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小莉,”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走了,小宝晚上想妈妈怎么办?”
她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妈,”她说,“小宝想我的时候,可以视频。”
婆婆没有再说话。她端着水杯慢慢走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最后一些文件,起身去关客厅的灯。经过婆婆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站住脚,听到婆婆在说:“小宝乖,奶奶拍着你睡,跟奶奶睡。”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那里,听着婆婆哼起了不知名的老歌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很多年没唱过了。歌谣里夹着小宝含混的呢喃,叫着妈妈。
她的手抬起来,停在门板上方。最终没有敲下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小宝在前面跑,越跑越远,她怎么追都追不上。她喊小宝的名字,声音却发不出来。然后婆婆从路边的房子里走出来,把小宝抱起来,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了。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头上有一片湿痕。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压着那张纸条,建军的字还在,她摸了一下纸页,皱巴巴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婆婆发来的,只有五个字:早饭在锅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窗外有鸟叫,细碎的,一声接一声。
第三章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她开始打包行李。除了衣物和日常用品,她把书房里的资料也整理了一遍。项目部的同事发来了驻地周边的地图和注意事项,她打印出来贴在行李箱盖上,用荧光笔标出超市、医院和汽车站的位置。
建军这几天回来得比以前早一些。有时候她还没睡,他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夜宵或者水果。两人在餐桌前坐一会儿,偶尔聊几句小宝的事,大部分时间沉默。那种沉默不再是逃避,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两个人在冰面上走路,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什么。
周三晚上,她正在整理财务凭证,建军从书房探出头来:“家政公司的电话,阿姨明天能来试工吗?”
“明天下午?我请假。”她看了一眼台历,“周三下午没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上拎着一个布袋子。
“是李姐吧?请进。”
李姐换了拖鞋进来,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平时是我婆婆收拾的,她比较勤快。”
李姐笑了笑,没接话。她带着李姐参观了厨房、卫生间和小宝的房间,简单说了每天的工作内容:下午四点接小宝放学,做晚饭,辅导作业到七点,收拾完厨房八点走。
“小宝好带吗?”李姐问。
“挺乖的,就是作业有时候磨蹭。”
李姐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餐桌旁边。“那今天先试试?”
“行。”
小宝放学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陌生人,站在玄关不肯换鞋。她蹲下来跟小宝说这是李阿姨,以后帮忙接你放学做饭。小宝看了看李姐,又看了看她,小声问:“妈妈,那你呢?”
“妈妈去上班,周末回来。”
小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慢慢换了拖鞋,走到李姐面前,叫了一声“李阿姨”。声音很小,但李姐听见了,笑着摸了摸小宝的头。
晚饭是李姐做的,芹菜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汤,都是家常菜。婆婆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怎么吃。小宝倒是吃得挺香,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味道还行吧?”李姐问。
“挺好的。”她说。
婆婆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李姐说让她来,婆婆说“不用”,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来。
她跟李姐在客厅签了协议,约定好每周的工作时间和薪酬。李姐走的时候,她送出门,李姐在楼道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婆婆好像不太高兴。”
她笑了笑,没解释。
周六一早,她带小宝去外婆家。外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小宝一进门就扑进外婆怀里,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糖塞给孩子。
“瘦了,”外婆捏着小宝的脸,“你妈是不是没好好给你做饭?”
“妈妈要走了。”小宝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外婆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妈,我下周四去临省,外派两年。小宝平时奶奶带,我请了个阿姨帮忙。周末我把孩子接您这儿来行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把小宝搂紧了些。“你婆婆同意?”
“她同不同意我都得去。”
外婆叹了口气。她看着外婆,忽然觉得母亲老了很多。父亲过世后,外婆一个人住,平时她每周来看一次,带点菜,帮着收拾收拾。这两年她来得少了,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
“你决定了就行,”外婆说,“孩子我帮你带也行,别累着。”
“不用,奶奶那边已经安排了。周末接过来住一天就行。”
那天下午,她陪外婆去菜市场买菜,推着购物车走在摊位之间,空气里是生鲜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外婆在卖鱼的摊位前停下,挑了一条鲈鱼,说小宝爱吃清蒸的。
“你真的要去两年?”外婆一边挑鱼一边问。
“嗯。”
“建军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外婆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摊主称重。“你婆婆那人,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就是什么事都要按她的意思来。你嫁过去这些年,能忍的都忍了。但孩子的事……”外婆叹了口气,“你舍得?”
她没有回答。菜市场的顶棚漏下来一束光,正好照在鱼摊的水面上,银亮的鱼鳞闪了一下。
晚上,她和小宝住在外婆家。小宝跟外婆睡一张床,她睡沙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听见外婆在给小宝讲故事,声音轻轻的,讲的是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个老虎外婆的故事。
“然后老虎外婆就敲门啦,咚咚咚——”
小宝打断她:“外婆,妈妈为什么要走很远?”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有妈妈的事要做。”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周末就回来。”
她站在门外,听着祖孙俩的对话。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凌晨一点。她回到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听见卧室里外婆还在轻声说着什么。
周日傍晚,她把小宝送回家。车停在楼下,小宝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抱住她的胳膊:“妈妈,你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啊。”
“那你什么时候走?”
“周四。”
小宝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胳膊,自己开了车门跳下去。她看着孩子跑进楼道,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没有回头。
她坐在车里,没有熄火。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她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三楼,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暖黄色,厨房的位置有人影在动。是婆婆在做饭。
她发动车子,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其实她就住在楼上,但她忽然想在车里多坐一会儿。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她把广播关掉,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低鸣。
回到家,饭已经摆好了。婆婆做了韭菜盒子、小米粥,小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用筷子戳盘子里的醋。建军也在,难得地没有加班。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一幅被时间磨去棱角的老照片。
“明天我请假,去接明明。”婆婆忽然说。
“不是下周日吗?”建军问。
“他爸妈临时有事,提前送过来。明天下午的车。”
她夹了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馅儿烫了舌头。“几点到?我去接吧。”
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下午三点,火车站。”
“行,我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她开车到了火车站。停车场满了,她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到出站口。冬天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水泥地面上,反着刺眼的光。出站口陆续有人出来,拖着箱子,背着包,脚步匆匆。
三点十分,她看见明明了。孩子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旅行袋,从人群中挤出来,歪着头四处张望。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羽绒服,袖子卷了好几道。
“明明。”她喊了一声。
明明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婶婶。”
她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挺沉的。“你爸妈呢?”
“他们送我到检票口就走了,说工地忙。”明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走吧,车停在那边。”
路上,明明坐在副驾驶,规规矩矩地系好安全带,一句话也不说。她打开收音机,放了些轻音乐,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孩子。明明望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安静的脸。
“学校的事联系好了吗?”她问。
“嗯,我爸说下周就能去报到。”
“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数学好一点。”
她点了点头。到了楼下,明明自己拎着旅行袋,跟在后面上了楼。开门的时候,婆婆已经从厨房冲出来了,围裙还系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把抱住明明。
“瘦了,又瘦了。”婆婆摸着孩子的脸,“路上吃了没?奶奶做了红烧肉。”
明明被抱着,有些不自在,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吃了面包。”
“面包能顶什么用,快进来,奶奶给你热饭。”
建军也出来了,站在客厅里看着明明。兄弟俩长得有些像,尤其眼睛,都是又黑又亮的单眼皮。建军拍了拍明明的肩膀:“高了,快赶上我了。”
明明笑了一下,比刚才自然了些。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变形金刚:“明明哥哥,你看这个,新的!”
两个孩子很快跑到房间里去了。婆婆在厨房里忙碌,锅铲和铁锅碰撞出热闹的声响。建军进了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总监的消息:下周一到岗,宿舍安排好了,提前过来适应一下?
她正要回复,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莉,你来帮我尝一下咸淡。”
她收起手机,走进厨房。婆婆正在往锅里加糖,红烧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台。婆婆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正好。”
婆婆点点头,继续翻炒。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住了其他声音。她站在旁边,看着婆婆的侧脸,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围裙上。
“妈,”她说,“我周四走。”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翻炒的动作慢下来。“嗯。”
“周六我带小宝去外婆那边住一晚,周日送回来。”
婆婆没有说话。油锅里的肉滋滋地响,糖色在高温下慢慢变深,裹在肉块上,亮晶晶的。
“那边冬天冷,”婆婆忽然说,“多带点厚衣服。”
她愣了一下。“嗯。”
晚饭的时候,一桌子人都齐了。婆婆做了六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明明坐在婆婆旁边,小宝坐在她旁边,建军坐在对面。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明天去公园,说变形金刚哪个最厉害,说学校有没有足球场。婆婆笑着给两个孩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可以很热闹。有孩子的笑声,有饭菜的热气,有婆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七年,从来不知道它可以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热闹成这样。
“小莉,”婆婆忽然叫她,“你别光顾着看,吃菜。”
她低下头,往碗里扒了一口饭。米饭蒸得很软,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甘甜。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行李,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箱子里。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几本账簿。她拉开抽屉想找一支笔,却看见抽屉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结婚时婆婆送的。她一直没戴过,太隆重了,平时用不上。
她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床头柜上,建军的字条还在,她用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纸已经有些卷边了。
周三早上,她送小宝去幼儿园。小宝今天特别乖,自己背书包,自己穿鞋,还帮她把拖鞋摆正。到了幼儿园门口,小宝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妈妈,”孩子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你周四走对不对?”
“嗯。”
“那明天晚上你还能接我吗?”
她蹲下来,抱住小宝。孩子身上有洗衣液和牛奶混在一起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妈妈接你。”
“真的?”
“真的。妈妈明天只陪你,哪里都不去。”
小宝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他转身跑进了幼儿园,汇入一群花花绿绿的小身影里。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孩子们早操的音乐响起来,才转身离开。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临省。她接了,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姐,我是项目部的小赵。宿舍钥匙给你寄过去了,明天到。你到的时候我接你。”
“谢谢,我自己过去就行。”
“没事,总监交代了,必须接。你几点到?”
她报了时间。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冬天的风吹过来,太阳被云遮住了半张脸,光线忽然暗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往停车场走去。
第四章
周四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行李箱昨晚就放在玄关了,深蓝色的帆布面,贴着一张项目部发来的注意事项清单。
她煮了一壶水,给自己冲了杯茶,然后坐在餐桌前,把日程又对了一遍。八点的车,十一点到站,项目部有人接。宿舍钥匙昨天已经收到了,地址发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一切都安排好了,像一笔收支平衡的账目,没有遗漏。
七点,小宝醒了。孩子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揉着眼睛,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蹲下来,帮孩子把扣子重新扣好。
“妈妈,你要走了吗?”
“吃了早饭再走。”
“那我能送你去车站吗?”
她想了想。“好。”
婆婆从房间出来了,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婆婆愣了一下,平时婆婆都是在家穿旧棉袄的,今天却穿了件深红色的薄羽绒服,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我送送你。”婆婆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小宝要送,我陪小宝。”婆婆转身去厨房盛粥,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早饭吃得很安静。小米粥、煮鸡蛋、咸菜,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小宝喝粥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酸。
吃完饭,她拉出行李箱的拉杆。小宝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玄关穿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婆婆拿了件外套披上,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这是什么?”她问。
“路上吃的,几个橘子,还有饼。”婆婆把布袋子挂在行李箱拉杆上,“火车上东西贵,你带着。”
她看着那个布袋子,是婆婆平时买菜用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把袋子拿下来,想说不用,但最终还是挂回了拉杆上。
楼下,建军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送你。”
“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再推辞。四个人挤在一辆车上,她坐副驾驶,婆婆和小宝坐后排。小宝从后面探过头来,趴在她的座椅靠背上,下巴搁在她肩头。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星期五还是星期六?”
“星期六早上,到家吃午饭。”
“那我去车站接你。”
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脸。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她没抽开,就那么攥着,直到车子停下。
火车站门口,人潮涌动。建军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婆婆带着小宝站在旁边。她接过行李箱,站定,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行了,回去吧。”她说。
小宝忽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
她蹲下去,跟小宝平视。孩子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帮孩子理了理衣领,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面包屑。
“妈妈周末就回来。在家听爸爸和奶奶的话,作业按时写。”
“嗯。”小宝用力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看向婆婆。婆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她和小宝身上。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婆婆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个电话。”
“嗯。”
她又看向建军。丈夫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到了说。”
“知道了。”
她转过身,拉出行李箱,往进站口走去。走出几步,她听见小宝在后面喊:“妈妈!”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又走了几步,她听见婆婆的声音:“小宝别跑,让妈妈走。”
进站口的人很多,她混在人群里,验票,安检,下电梯。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小宝用建军的手机发了条语音过来。她把耳机戴上,点开,听见小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鼻音:“妈妈,到站了给我打电话,我等你。”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屏幕,看向窗外。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送站的家人隔着玻璃挥手,有人哭了,有人笑着摆手。列车员吹了声哨子,车门缓缓关闭。
火车动了。窗外的站台向后滑去,越来越快,然后变成了灰扑扑的楼房和光秃秃的树。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总监发来的消息:那边宿舍热水器有点问题,我让人修了,到的时候应该好了。
她回了谢谢,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小桌板上。
两个小时后,列车开始减速。她坐直身体,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轮廓从远处浮现出来,高低错落的楼房,灰白色的天空,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跟她生活的城市差不多,但又完全陌生。
出了站,她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她走过去,年轻人笑着说:“姐,我是小赵,总监让我来接你。”
“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赵接过她的行李箱,“宿舍那边都收拾好了,你先安顿一下,下午带你去项目部看看。”
车子穿过这座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比她那个城市的还要高大,枝叶几乎在路中间连成一片,夏天的荫凉想必很好,但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支笔在天空里写着什么。她坐在后座,看着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流过。
宿舍在老小区里,一栋六层楼房的四楼,两室一厅,跟她当年刚来这座城市租的第一个房子很像。旧家具,白墙上有孩子贴过贴纸的痕迹,阳台窗户关不严,漏进来丝丝的冷风。
“水电都通了,网线也拉了,”小赵帮她把行李箱拎进来,“被子褥子都是新的,缺什么跟我说。”
“挺好的,谢谢。”
小赵走了之后,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空荡荡的房子,只有一张沙发、一张餐桌,餐桌上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但还活着。她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挂进衣柜,摆上洗漱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
房间慢慢变满了。但依然陌生。
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未读消息堆了十几条。小宝发了三条语音,建军问到了没,婆婆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宝在吃午饭。她把语音一条一条听完,然后给建军报了平安,给婆婆回了个“到了”,最后拨了视频通话。
小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嘴里还含着饭。“妈妈!你到了?”
“到了。”
“你的房间长什么样?”
她举着手机,在宿舍里走了一圈,给小宝看卧室、厨房、阳台。小宝在那边指指点点的:“妈妈,那个花要浇水!”“妈妈,你的床怎么没有小熊?”她笑着应着,眼眶有些发热。
挂了电话,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跟家里不一样,没有厨房传来的剁菜声,没有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戏曲频道,没有小宝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项目资料调出来看。数字在屏幕上排列,她一行一行地核对,算了几笔账,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框的影子。
晚上八点,她去厨房想烧点水,发现电水壶里有半壶凉水,大概是上一个住户留下的。她把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泡了杯面。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小宝发来一条语音:“妈妈,我要睡觉了,你跟说晚安。”她回了一句“晚安,妈妈爱你”。
面吃了一半,她在项目部群里看到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开全体会议,财务组要汇报三季度进度。她把群消息标了未读,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想象中好。也许是坐车累了,也许是陌生的床垫比家里的硬,她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到天明。
早上醒来,她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白色的被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从床上起来,洗漱,换好衣服。衣柜里挂着她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和灰色阔腿裤,都是开会时穿的。
出门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比昨天精神了些,她没来得及浇水,它自己挺过来了。
项目部在城郊的一个园区里,几栋灰白色的楼排列整齐,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冬青,被修剪成整整齐齐的球形。她到的时侯,小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姐,这边走。总监在办公室等你。”
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见她进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跟她握了握手。“一路辛苦了。宿舍还满意吧?”
“挺好的,谢谢总监。”
“不用客气。这边条件简陋,将就一段时间。”总监指了指办公桌上的文件,“这是三季度和四季度的账目,你先熟悉一下。这个项目工期紧,财务这边要跟上。”
她接过文件,厚厚一摞,封面贴着标签,时间、项目、编号,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她翻了翻,账目做得工整,该有的附件都有。
“有什么不懂的,问小赵。”总监说,“你以前没干过园区项目,有些地方可能不太一样。”
“我尽快上手。”
第一天上班,她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翻账本,对凭证,跟之前的会计交接,下午又开了个碰头会,讨论下个月的预算安排。等到她把最后一张表格发给总监时,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有人走动的回声传过来,空空荡荡的。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走到一楼大厅时,手机响了。是婆婆。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莉,你下班了?”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在响,可能是小宝在看动画片。
“刚下。”
“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
“还行,宿舍有暖气。”
“吃饭了没有?”
“还没,回去煮点面。”
“别老吃面,去外面买点好吃的。钱不够妈给你转。”
她愣了一下。婆婆从来没有说过要给她转钱。结婚七年,每个月的家用都是她和建军各出一部分,婆婆管日常开销,水电买菜等,她从不过问。婆婆手里的钱,大多是建军给的生活费,加上自己每月两千多的退休金。
“不用,我有钱。”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说:“小宝今天上美术课了,画了个房子,说等你回来给你看。”
“嗯,我周六就回去。”
“那行,你忙吧。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她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路灯下飘摇的树影。风很大,树枝摆动的幅度比下午更大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开门走进风里。
周五过得比周四更快。上午把最后一份报表交了,下午跟项目部的各个部门碰了个头,对接资金使用计划。会议结束时,总监把她叫住,说下周要去趟省城见投资方,让她准备一份详细的预算说明。
“没问题。”她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回到办公室,把电脑装进包里,想了想,又把下周一要用的资料拷进了U盘。那个U盘是建军送给她的,银色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笑脸贴纸——是小宝贴的,说妈妈用这个就不怕丢了。
她把U盘放进包的内层,拉好拉链,起身下班。
回到宿舍,她没急着吃晚饭。先把行李摊开,周六要带回去的东西装进一个小旅行袋。两件小宝的厚毛衣,是上周末逛街时买的,已经洗过烘干了。一盒同事推荐的当地特产点心,奶皮的,婆婆牙口不好,这个软。还有一份项目部的宣传册,给建军看的,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装好东西,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旅行袋。这是她来这儿之后第一次准备回家。周六早上七点的车,九点到站。她已经想好了,出站先带小宝去吃那家他最喜欢的馄饨,然后去外婆家待一整天,晚上回自己家。
手机响了一声。是建军的消息:“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我自己打车回。”
“我去接。”
她没有再坚持。关上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出朦胧的光晕。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见到小宝的时候,孩子会跑过来抱她的腿,会喊“妈妈”,会给她看美术课上画的房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温热的空气包裹着她。
周六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六点二十出门,天还是黑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宿舍楼下,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经过,车篓里装着刚买的油条和豆浆,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她赶到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车的票。车程不长,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另一个城市。她看着手机,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小宝可能还没醒,婆婆可能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建军可能在收拾车。
出站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建军。他站在出口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他招了招手。
“小宝呢?”她快步走过去。
“在家,妈在带他吃早饭。我说来接你,他想来,但今天太冷了,没让他出门。”
她点点头,跟着建军往停车场走。车上,建军开得很慢,像是故意在延长这段路程。
“那边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项目不小,事情多,但能学到东西。”
“住的地方呢?”
“老小区,旧是旧了点,但什么都齐。”
他点了点头。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没有吧,才几天。”
“瘦了。”他重复了一遍。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楼下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走在人行道上。
到了楼下,她还没解开安全带,就看见楼道门开了。小宝从里面冲出来,后面跟着婆婆,喊着“慢点跑”。
她推开车门,小宝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腿。“妈妈!”
她蹲下来,抱住孩子。小宝的脸贴着她的脸,凉凉的。“妈妈,我画了房子,等你回来看。”
“好,回家看。”她抱着小宝站起来,看见婆婆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拿着小宝的外套,没过来。婆婆看着她和小宝,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婆婆把外套递给小宝:“穿上,别感冒了。”然后看着她说:“回来了?”
“回来了。”
“进屋吧,饭做好了。”
她牵着小宝的手,跟着婆婆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她走在后面,看着婆婆的背影,忽然发现婆婆的白发比走之前又多了些。也许只是错觉,光线暗,显得白了。
但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她不在的这几天,婆婆是怎么过的?
她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也未必有答案。她只是牵着小宝的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像走过一条走了七年的老路,却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路边的每一块砖。
第五章
周六的午饭是婆婆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全是她爱吃的。红烧带鱼、蒜蓉西兰花、青椒肉丝、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萝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小宝挨着她坐,攥着她左边袖口不肯松,菜夹到碗里,孩子也要看她一眼再吃。
“你不在家,小宝念叨好几天了。”婆婆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带鱼,“吃饭都坐你那个位置。”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饭桌上的气氛跟以前不太一样,那种沉默还在,但少了一些生硬,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建军说起明明昨天去学校报到的事,婆婆说明明适应得快,老师说数学底子不错,就是英语差些。
“慢慢来,”她说,“刚转学,总要适应一段时间。”
“我也是这么说的。”婆婆点点头,“你大哥今天打电话来,问明明怎么样,我说好着呢,比在家还乖。”
饭后,小宝拉着她去了房间。书桌上贴着新画的水彩画,歪歪扭扭的房子顶上画了一轮橘黄色的太阳,房子旁边站了四个人,一大一小,另外两个小小的,挤在房子门口。
“这是妈妈,”小宝指着那个大个子的火柴人,“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个是我。”孩子又指了指房子门口两个最小的火柴人,“这个是明明哥哥。”
她看着那幅画,四个人站在一起,挤在房子里。小宝在旁边解释:“明明哥哥睡奶奶屋,我跟奶奶睡。”
她摸着小宝的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她清了清嗓子:“画得真好,妈妈把它拍下来,带去那边贴着。”
下午,她带小宝去了外婆家。小宝照例跟外婆腻在一起,外婆从冰箱里拿出冻着的车厘子,洗了一碗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旁边,看着祖孙俩玩翻花绳,绳子在手指间绕来绕去,变出一个个形状。
“你婆婆最近怎么样?”外婆忽然问。
“挺好的。”
“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她捏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很甜。
外婆翻了个新花样,小宝没接住,绳子散了。“我就是问问。你走了,她一个人带俩孩子,也累。”
“我请了阿姨,下午帮忙。”
外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翻花绳又继续了,彩色的绳子在外婆的手指间穿梭,小宝跟着学,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
晚上她带着小宝回了自己家。婆婆已经做好晚饭了,明明也在,正跟小宝蹲在客厅茶几上拼乐高,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明明,今天上学怎么样?”她问。
明明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拼积木时蹭的灰。“挺好的,就是英语课有点听不懂。”
“慢慢来,我下周给你带本英语练习册过来,基础的那种。”
明明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晚饭后,两个孩子还在玩,婆婆在厨房收拾碗筷。她走进去,想帮忙洗碗,婆婆把她推出去了:“难得回来,去歇着。”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婆婆弓着腰,在水槽前刷碗,脊背弯成一个弧度。她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她进厨房想帮忙,婆婆也是这样把她推出去,说“你是新媳妇,哪能让你干活”。那时候她觉得很温暖,觉得这个婆婆通情达理,待她如亲生女儿。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种“不让你干活”里,还有一种别的意思——这个厨房是有主人的,你只是客人。
但现在婆婆把她往外推的动作,好像跟以前又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力气小了,也可能是语气轻了。
周日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晚一些。昨晚跟小宝一起睡,孩子半夜翻来翻去,她醒了好几次。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正在给小宝穿外套。
“今天几点的车?”婆婆问。
“下午两点。”
“吃了午饭再走。”婆婆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她应了一声。上午她陪小宝写作业,辅导孩子背了一篇课文,又做了几道数学题。明明也在旁边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偷偷拿眼睛瞟她。她走过去,看了看明明的习题本,是初一数学,有理数加减。
“这个你会吗?”她指着一道题问。
“不太会。”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道一道地讲。明明听得很认真,手指跟着她的笔尖在题目上移动。小宝凑过来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又回去写自己的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辅导明明,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讲题。过了一会儿,婆婆说:“我去买菜,中午包饺子。”
“好。”
婆婆出门的时候带上门,声音很轻。她讲完最后一道题,明明自己按着她教的方法又做了一遍,做对了,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父亲有点像,嘴角先弯,然后眼睛才亮起来。
中午包饺子。婆婆擀皮,她调馅,韭菜鸡蛋的。小宝和明明也来帮忙,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煮的时候全开了。婆婆笑着说“肉馅的以后包,素馅的容易破”,但还是把那些破饺子捞出来,一人碗里分了两只。
吃完饭,她把行李收拾好。这次只带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给明明买的英语练习册。她在网上订的,昨晚下的单,今早送到了。
“明明,”她把练习册递给明明,“这里面有基础语法和单词,你每天做一页,不会的记下来,我下次回来给你讲。”
明明接过去,摸了摸封面,又抬头看她,眼睛黑亮亮的。“谢谢婶婶。”
“不用谢。”她蹲下来,跟明明平视,“你在这边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问老师也行,问我也行。”
明明点了点头。
小宝一直送她到楼下。建军开车送她去车站,婆婆和明明也下来了,站在楼道门口。小宝抱着她的腰不撒手,建军把孩子拉开,说“妈妈下周就回来了”。
她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小宝又被婆婆拉住了,正挥舞着小手冲她喊什么。她听不见,但看嘴型好像是“妈妈再见”。她挥了挥手,车子拐过弯,那几个人影就看不见了。
回程的车上,她望着窗外发呆。对面的座位坐了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妈妈轻声哄着,哼着歌谣。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是小赵来接的。她把包递给小赵,说“辛苦了”,小赵说“姐你回来得正好,总监正找你呢,投资方那边提前到了,明天就要开预算会”。
她脚步快了些。回了宿舍放下包,换上开会穿的西装,直接去了项目部。总监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人谈事情,看见她,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这位是投资方的王总,我们刚谈到预算的事。”
她走过去,跟王总握了手。会议从下午四点半开到晚上七点多,讨论完预算框架,总监让财务组连夜出一版明细。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找出之前准备好的资料,开始做预算表。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暖气的管道在墙壁里咕噜咕噜地响,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公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夜里十一点,预算表初稿出来了。她发给了总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热水。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园区里路灯亮着,几盏灯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手机亮了。是小宝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孩子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被窝里压着声音说的:“妈妈,我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了看日期,今天才周日。她回了一条:“妈妈下周六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晚安。”
发完消息,她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总监回了邮件,说预算表没问题,明天上午汇报。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到园区大门时,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下来,是小赵。“姐,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别客气,上车吧,总监交代了。”
她上了车。小赵开车很稳,穿过冷清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姐,你刚来就加班到这么晚,太拼了。”
“习惯了,赶时间嘛。”
“你这是要把一年的活儿两周干完啊。”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车停在宿舍楼下,她道了谢,下车。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失灵,她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爬楼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酸,大概是今天坐车加开会,时间太长了。
洗漱完躺下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小宝又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两秒。她点开,听见孩子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回来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睡吧。”
然后她关掉了灯。黑暗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枕头上还残留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她带了家里的枕套过来,上面有小宝和阳光的气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很久才睡着。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周一到周五,她在项目部跟账目和预算打交道,晚上回到宿舍加班或者跟家里视频。周六一早坐车回家,陪小宝一天半,周日下午再坐车回去。像一列往返的火车,按着时刻表走,从不错班。
第三周的周五,她忽然接到建军的电话,说婆婆感冒了,有点发烧,人没精神,让他早点回家。她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周六早上回去的时候,她特意绕道去买了婆婆爱吃的桂花糕,又去药店买了盒感冒药。
到家时,婆婆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块毛巾,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小宝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给婆婆喂水,小勺子举得高高的,水一半进了婆婆嘴里,一半洒在枕巾上。
“妈,你怎么样?”她把东西放下,走过去摸了摸婆婆的额头,有点烫。
“没事,就是着凉了,睡一天就好了。”婆婆的声音哑哑的,眼睛里没神。
“去医院看看?”
“不用,吃点药就行。”婆婆摆摆手,转头看小宝,“小宝乖,奶奶没事,你去跟哥哥玩。”
小宝不干,坐在凳子上不动。婆婆笑了,嘴角牵起来,又皱了皱眉:“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死犟。”
她愣了一下。婆婆说的是“跟你小时候”,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她明白过来,婆婆是在说小宝像她。
“我小时候不这样。”她说。
“怎么不,建军说的,你第一次上门,他让你留下来吃饭,你说不吃,他就去买了杯奶茶送你,你接了,坐下来喝了一个小时。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走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他就知道你有戏。”
她愣住了。这件事她从来没跟婆婆说过,婆婆是怎么知道的?
“建军说的,”婆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们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婆婆的额头上。指尖传来微微的滚烫,但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一点一点地,从冰面下的最深处开始。
“妈,”她轻声说,“你睡吧,我去做饭。”
婆婆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把毛巾重新蘸了水拧干,搭在婆婆额头上,然后拉上窗帘,轻轻带上了门。
厨房里,她系上围裙,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小宝跑进来,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她:“妈妈,你会做饭吗?”
“会啊。只是平时你奶奶做得多。”
“那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你最爱吃的。”
小宝拍手笑了,跑出去告诉明明。她站在灶台前,打开油烟机,往锅里倒油。油热了,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响,香气弥漫开来。
她端着菜出来时,婆婆正撑着床沿坐起来。也许是闻到了香味,也许是听见了小宝的笑声。婆婆靠着床头,接过她递过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咸了。”婆婆说。
“下次少放点盐。”
婆婆没有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她站在床边,看着婆婆低头喝粥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白丝贴在脸颊上。
那个周末她多留了一个晚上。周一早上才坐车回去,到项目部的时候迟了半个小时。总监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摞新文件放在她桌上:“下周跟投资方的对接,你负责。”
她翻了翻文件,厚厚一叠,全是合同条款和资金方案。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一行一行地看。办公室里,同事们陆续到了,键盘声、电话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汇成一片。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铅笔在条款上划着重点,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在她眼里变成了清晰的数据和流程。跟账户上的数字一样,不模糊,不含混。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茶水间接水。窗外下起了雨,冬天的雨,细密绵长,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水痕。她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园区,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地面,路灯罩着一圈光晕。
手机响了,是婆婆的语音。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比周六有精神了些:“小莉啊,我好了,你不用惦记。下个周末降温,多带件衣裳。”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她继续看合同。那些条款里有一个资金返款的节点安排,她觉得不太合理,做了标记,准备找总监讨论。她翻了翻之前的项目记录,类似的安排都是按月分批支付,但这个方案里有一笔大额返款集中在第三季度末,风险太高。
下班前,她去找总监谈了这件事。总监听完她的分析,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们明天跟投资方那边再议一下。”
她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她在屋檐下站了站,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了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嗒嗒地响。她想着那笔返款的调整方案,想着明天怎么跟投资方谈,想着下周末带什么回去给小宝。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收伞,甩了甩水珠。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视频通话,小宝打来的。她接了,小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含混混地说:“妈妈,奶奶包了饺子,留了给你吃!”
屏幕晃动了一下,婆婆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有些局促,像是被拉进来的。“你别拍了,我脸上有面——小孩子家的,乱拍。”
她看着屏幕里婆婆沾着面粉的脸,笑了。“妈,饺子留着,我周末回来吃。”
“行,给你留着。”婆婆说完,把手机还给了小宝。小宝举着手机在屋里乱转,给她看客厅,看餐桌上的饺子,看明明在旁边写作业。镜头乱晃,声音嘈杂,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灯光、人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挂了视频,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上延伸。
她开始往上走。
第六章
到了十二月中旬,项目上的事越来越多。投资方的预算方案改了三版,每版都要重新核算资金流向和税务成本。总监把大部分财务对接工作交给了她,办公室里堆满了合同、发票和审批单,她桌上的台历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笔蓝笔交替使用,每一个节点都画着醒目的圈。
周四晚上,她加班到快十点。那天刚跟投资方开完会,对方又提了几条修改意见,她回来连夜调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同事,同事在隔壁打电话,声音隔着薄薄的隔断墙传过来,模糊的,像收音机里的背景音。
她把最后一版预算表保存好,发给了总监。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园区里的路灯亮着,黄色的光晕在冬夜的薄雾里微微颤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的消息:明天降温,记得多穿。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牵了一下。这一个月以来,婆婆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周一两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内容无非是天气变化提醒、小宝的近况、家里做了什么吃的。话不多,像天气预报,但每一条都准时。
她回了“知道了”,然后收拾东西下班。路上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药店,她走进去买了盒润喉糖,婆婆最近咳嗽,上次视频时听见咳了两声。
周六早上她照例回了家。这次她带了一袋润喉糖和一盒枇杷膏,都是给婆婆的。到家时,婆婆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膝盖上铺着一张报纸,菜叶堆在上面。听见开门声,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回来了?”
“嗯。给您带了点枇杷膏,咳嗽的时候冲水喝。”
婆婆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择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小宝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妈妈!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她把包放下,接过试卷看了一眼。红色的“100”写在右上角,旁边还画了一颗小星星,大概是老师奖励的。
“真棒。”她蹲下来,亲了亲小宝的额头,“奖励你下午去吃冰淇淋。”
“冬天也能吃冰淇淋吗?”
“偶尔一次没关系。”
小宝欢呼着跑回去找明明炫耀,两个孩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她坐在婆婆对面,拿起一根韭菜帮忙择,指尖掐掉发黄的叶尖,捋齐了放进菜篮。
“妈,您咳嗽好点没?”
“好多了,不咳了。”婆婆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带回来的那个糖挺管用。”
“那您含着,别当糖吃。”
婆婆嗯了一声。两个人在客厅里择菜,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家庭调解节目,讲的是婆媳矛盾,声音开得不大,客厅里飘着那种熟悉的、琐碎的声响。
“小莉,”婆婆忽然开口,“你那边工作还顺心?”
“还行,忙是忙了点,但能学到东西。”
“那就好。”婆婆说,又择了一根韭菜,把黄叶仔细掐掉,“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小册子,我看了。”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项目部的宣传册,上周末带回来给建军看的,可能随手放在茶几上了。
“你做的那个项目,挺大的吧?”婆婆问。
“嗯,不算小,投资方挺看重。”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电视里调解节目的观众鼓起了掌,大概是哪一方终于妥协了。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菜篮,起身去厨房洗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明明忽然问她:“婶婶,那个练习册我做完了,还有新的吗?”
她想了想。“下周带本新的给你,难度高一点的。”
“行。”明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婶婶,我英语这次小考及格了,老师还夸我了。”
她看着明明,孩子瘦削的脸颊上有了些肉,比刚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些。“进步挺大,继续保持。”
明明笑了。婆婆在旁边给两个孩子夹菜,说“吃鱼聪明,都多吃点”。建军今天没加班,也在家吃饭,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往嘴里扒饭。
下午她带小宝去外婆家。外婆提前包好了馄饨,冻在冰箱里,装了一袋让她带回宿舍煮。她坐在外婆家的沙发上,看着小宝跟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踢球,冬日的阳光淡薄地洒下来,孩子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
“你婆婆最近怎么样?”外婆问。
“还行,上回感冒了一次,现在好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她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走了这一个月,我看她瘦了些。”
她没说话。外婆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你也别光顾着工作,身体要紧。”
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
晚上回到家,她帮小宝洗了澡,辅导孩子写完作业。小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肯睡,一会儿问她下周还回不回来,一会儿说学校要开家长会了。
“家长会让爸爸去。”她说。
“我想要妈妈去。”
“妈妈下个月有一周调休,到时候妈妈去。”
小宝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她坐在床边,拍着孩子的背,哼了两句歌谣。哼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小时候听外婆唱过的。
等小宝睡着了,她轻轻关上门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毛线在织针间穿梭,织针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妈,还不睡?”
“快好了,就差个袖子。”婆婆头也没抬,“你下周回来,这件就能穿了。”
她走过去,看见那件毛衣是深蓝色的,领口织了一圈白色的花纹,码数像是给小宝的。
“给小宝的?”
“嗯,明明的也织了一件,在屋里晾着。”婆婆把毛线往上绕了一圈,织针在指间翻动,速度很快,“以前你大哥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我织的,现在老了,手慢了。”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客厅的灯光暖黄,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织针的影子在毛衣上跳来跳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您跟建军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她问。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织针卡在毛线里。“什么小时候的事?”
“他说我上次门……那次的事。”
婆婆低下头,继续织。“他跟我说过。说你这个媳妇他看着好,让我别为难你。”
她站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建军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话。结婚七年,他很少说那种软话,连“我爱你”都是在婚礼上被司仪逼着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婆婆织了两针,才慢慢开口。“他说你心眼实,不会来事儿,但人善。说你在娘家过得不容易,让我多担待。”
她的喉咙动了动。窗外有风声,呜呜地响着,客厅里毛线针碰撞的声音细微又清晰。
“我那时候没怎么担待。”婆婆说,“你刚来那两年,我老想着自己当家当惯了,你进了门,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你工作忙,我嫌你陪小宝少。你买的东西,我嫌贵。你周末睡懒觉,我嫌你懒。”
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织针还在动,一下一下的。
“你嫂子说那话,我也听见了。她说你们在城里享福,她什么都要自己来。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总觉得老大那边亏了。所以明明要来,我直接答应了,没跟你商量。”
她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些年里点点滴滴的委屈,婆婆此刻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像是揭开了旧伤疤,但揭开的那只手却没有用力。
“后来你走了,”婆婆织完了一圈,停下来换线,“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你哥小时候,你大哥小时候,我想着我当媳妇的时候,我婆婆也是什么都做主,我忍着。忍了半辈子,到你这儿,我也让你忍着。但是你走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在老人脸上,皱纹深了,眼睛有些红。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这个媳妇跟我不一样。你不想忍。”
她站在那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婆婆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又说:“毛衣织好了你带去,那边冬天冷。”
她点了点头,才发现婆婆低着头看不见,就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晚她躺在自己床上,建军的呼吸声在旁边均匀地起伏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话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池被搅动了的水,浑浊了很久,现在慢慢地澄清。
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跟她说过:“你婆婆那个人,一辈子当家当惯了,但她不是坏心。你要给她时间。”
也许妈妈说得对。也许婆婆一直在变,只是她没看见。或者说,她看见了,但她不愿意相信。
周日早上,她起得很早。婆婆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熬着粥,灶台上还摆着一碟萝卜干,是她爱吃的那个牌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老人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子卷到手腕,正在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妈,”她说,“我来吧。”
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勺子递给她。“那我去叫小宝起床。”
她接过勺子,站在灶台前。粥在锅里翻滚着,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黏稠的白色冒着小泡。她拿起碗,盛了四碗,端上餐桌。婆婆带着小宝出来,小宝揉着眼睛坐在她的位置上,明明也出来了,头发翘着,校服穿反了。
“明明,衣服穿反了。”她说。
明明低头看了看,赶紧跑回房间去换。小宝趴在桌子上,看着碗里的粥,小声说:“妈妈,你下周还回来吗?”
“回。”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回来了?”
她看着小宝,孩子眼睛里的睡意还没完全褪去,但问得认真。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头发:“只要你想妈妈回来,妈妈就回来。”
小宝满意了,开始喝粥。婆婆坐在对面,低头往粥里加了一勺糖,慢慢地搅着。她看着婆婆的动作,那只手在搅动的时候有些抖,但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
午饭过后,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这次带得不多,除了换洗衣物,就是婆婆织好的那件毛衣。深蓝色的,领口白花纹,针脚密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扎实的暖和。
“路上小心。”婆婆站在门口送她,跟往常一样,语气平淡。
“妈,下周降温,您出门戴帽子。”
婆婆点了点头。她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听见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风有点大,声音被吹散了,她回头,看见婆婆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拿着小宝的外套,冲她挥了挥手。
她挥回去,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里。
回程的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件毛衣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包里。窗外是熟悉的景色,城市变成田野,田野又变成城市。她把手机打开,看见项目群里有一堆消息,总监在问下周的付款计划。她回了几条,又把时间表确认了一遍。
邻座坐了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行李箱。老太太在看手机里的照片,屏幕上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堆沙堡,笑得满脸都是沙子。老太太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
她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相视笑了一下。
“看孙子呢?”她问。
“嗯,外孙。”老太太说,“女儿在外地工作,我带着孩子。一周见一次,视频。”
她点了点头。列车进站了,车速慢下来,窗外的站台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站起来,把包背好,跟老太太说了声再见。
下车的时候,小赵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这回小赵没举牌子,远远就冲她招手:“姐,这边!”
她走过去,小赵接过她的包。“总监说让你下午别去办公室了,休息半天。”
“不用,我回去把下周的预算再看一遍。”
“姐,”小赵苦着脸,“总监特意交代的,说你连着加了一个月班了,让你歇半天。你要去了,总监得扣我工资。”
她笑了。“行,听总监的。”
回到宿舍,她没立刻休息,先把那件毛衣挂进了衣柜里。衣柜里已经挂了不少东西,冬天的厚外套、开会的正装、几件卫衣。毛衣挂进去,深蓝色挤在一堆黑灰色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看了几眼,关上柜门。然后她去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那盆绿萝她带来了,从家里那盆大的上面掐了一枝插在水里,现在已经生了根,冒了两片新叶。
手机响了,是总监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投资方来,你准备一下。”
她回:“收到。”
坐在沙发上,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快两个月的房间。最开始空空荡荡、让她觉得陌生的地方,现在有了她的痕迹——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床头柜上放着润喉糖和小宝画的画,厨房里有一罐外婆给的萝卜干和婆婆塞的腊肠。冰箱里冻着馄饨,阳台上绿萝长了新叶子,衣柜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手织毛衣。
她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冲了杯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很快被热气蒸没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她捧着温热的茶杯,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车流。这个城市的面孔她还不太熟,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陌生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小宝发来的一段视频,点开,孩子站在客厅里,举着那张一百分的卷子,对着镜头说:“妈妈,我明天还要考一百分。”
她笑着回了句:“加油。”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握在手里,还是温的。
第七章
元旦过后,项目进入密集的施工准备阶段。每天都有新的审批单和付款申请,她办公室的桌面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多了一台专门用来核算工程成本的打印机,每天吞吐着油墨味的纸张。总监在会上定了调子:春节前要把一期的资金全部到位,财务这边必须零差错。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跟家里的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有时候小宝打过来,她在加班,只能匆匆说几句就挂掉。婆婆发消息的频率也少了,大概猜到她忙,只在天气变化时发一条提醒,后边总跟着一句“不用回”。
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外套穿在身上有些晃。食堂的饭菜吃腻了,她就去便利店买点关东煮或者饭团,站在柜台前吃完,再回到办公室继续加班。有好几次,她抬头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午夜,整层楼只剩她桌上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一艘孤零零的船。
但工作推进得很快。她亲手核算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资金流向的表格被她优化了三遍,投资方那边看了新的版本,破天荒地没有提出更多修改意见。总监在周会上点了她的名,说“财务这块现在最放心”。
周六回家的路上,她在车上睡着了,快到站时才被广播吵醒。出站时看见建军站在出口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隔着人群递过来。
“妈熬的姜茶,让你路上喝。”
她接过来,杯子烫手,隔着杯壁能感受到热腾腾的温度。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味混着红枣的甜,一路暖到胃里。
“妈呢?”
“在家做饭呢,小宝闹着要来接你,太冷了没让他出来。”
车上,她捧着保温杯暖手。车子拐过熟悉的街道,楼下早餐店还在,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桠上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苞,在冬末的冷空气里蓄着劲。
到家的时候,小宝扑出来抱她,这回还带着明明。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抱着她的胳膊往屋里拉,小宝说妈妈我考了两个一百了,明明说婶婶我英语考了八十分。她笑着应着,被两个孩子拽进客厅。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她发现今天的菜有一半是她爱吃的。清炒藕片、糖醋排骨、凉拌菠菜,还有一碗萝卜丝汤。婆婆坐在她对面,拿着筷子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藕片,嚼了嚼,说有点老了。
“不老,正好。”她说。
婆婆哦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多吃点,瘦得下巴都尖了。”
她低头扒饭,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了。吃完饭,她帮婆婆收拾碗筷,婆婆这回没有推她出去。两个人在厨房里,她刷碗,婆婆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橱柜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边最近忙不忙?”婆婆问。
“忙,年底前要赶进度。”
“那你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没事,就是睡少了。”
婆婆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关上柜门。“晚上早点睡,小宝我带着,你不用操心。”
她擦干手上的水,看着婆婆的背影。老人弯腰把洗碗布拧干挂好,动作慢慢的,脊背上有一块微微凸起,大概是骨质增生。
“妈,”她叫了一声。
“嗯?”
“您也早点睡。”
婆婆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知道了,你出去吧。”
那晚她睡得很早,跟小宝说了晚安之后,不到九点就躺下了。建军进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然后床垫微微一沉,他在旁边躺了下来。
“睡了?”他小声问。
“嗯。”
“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很快睡着了。
周日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维生素,瓶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建军的字迹:“同事推荐的,说吃了精神好。”
她把字条叠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跟之前那张“记得吃”放在一起。
上午她辅导小宝写作业,孩子坐不住,写了一页就要喝水,喝水的时候把水洒在作业本上,她用纸巾吸干了,又蹲在桌子底下捡掉落的橡皮。明明过来帮忙,两个脑袋在桌子底下碰到一起,都笑了。
婆婆在阳台上晾衣服,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冬末的阳光有一种清透的亮,照在婆婆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下午走的时候,婆婆照例在门口送她。这回婆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塞给她:“食堂的饭吃腻了,自己做点。里面有腊肠、咸菜,还有一罐炸酱,炒饭的时候放点。”
她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妈,您别老给我带东西,我那边超市都买得到。”
“超市的哪有家里的香。”婆婆把手缩回袖子里,“行了,走吧,再晚车就赶不上了。”
她下了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楼道门口,裹着那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在风里缩着肩膀。她冲婆婆挥了挥手,婆婆也挥了挥,然后转身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她打开那个布袋子,里面除了腊肠咸菜炸酱,还有一小袋核桃仁,剥好的,装在一个透明塑料瓶里。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脆又香。
到了宿舍,她把东西放进冰箱。绿萝又长了两片叶子,她浇了水,把枯黄的老叶掐掉。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看下周的付款计划。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春节前两周,项目上的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都有紧急的付款需要处理,供应商催款、工人工资结算、材料采购的尾款,一笔接一笔地压过来。她几乎住在办公室了,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夜里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两点,隔壁办公室的同事忽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姐,你还没走啊?吃碗面吧。”
她接过面,道了谢。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泡得有些软了,但热气腾腾的。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姐你也太拼了,年底了差不多得了。”同事说。
“就差最后一笔了,弄完就踏实了。”
同事摇了摇头走了。她吃完面,继续看报表,数字在屏幕上排列组合,加减乘除,一分一厘都不差。最后一笔付款的审批流程走完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她把最终版发给了总监,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三个字:已完项。
然后她关了电脑,趴在桌上,几乎立刻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人给她盖了件外套,大概是哪个同事路过时放的。她直起身,脖子酸得厉害,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外套叠好放回椅子上。
走出办公室时,她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空是一种干净的灰蓝色,冬天的日出还没到,但已经有一些光从地平线漫上来了。园区的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显得柔和。
她回宿舍洗漱换衣服,然后给建军发了条消息:这周工作赶完了,周六正常回。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手机就震了。不是建军回的,是小宝发来的语音,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鼻音:“妈妈,你快回来,奶奶说包红包了。”
她笑了,回了个“马上”。
周六早上她到家的时候,一开门就闻到了饺子的香气。婆婆站在餐桌旁边,正往一个盘子里摆刚出锅的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小宝和明明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面前放着蘸料碟,小宝的碟子里还有一小堆捣碎了的蒜。
“洗手吃饭。”婆婆说。
她换好鞋,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坐齐了。建军从厨房端了一碗醋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不用醋,他知道。
小宝嘴里含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妈妈,老师说下周开家长会,你上次说调休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妈妈调休在年二十八到初六,到时候去。”
“年二十八好久啊,还要等好多天。”
“快了,再过一周就年二十八了。”
小宝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好像觉得时间还能接受,就继续吃饺子了。婆婆坐在她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小莉,过年那边放几天假?”
“七天,年二十八到初六。初七上班。”
“那你在家待到初七?”
“初六下午走,初七上班。”
婆婆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那行,除夕咱们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馅。”
“还有糖馅的!”小宝喊,“我要吃糖馅的,甜!”
婆婆笑了,脸上笑纹舒展。“有,都有。”
那天下午,她陪着婆婆去市场备年货。市场里人挤人,红灯笼、春联、福字挂满了通道两侧,空气里混杂着炒货的焦香、鱼腥味和炸丸子的油香。婆婆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递钱拿东西。她们买了肉馅、韭菜、白菜、豆腐、一条大鲤鱼、两斤五花肉、一袋糯米粉、几斤砂糖橘,还有两副对联和一串小灯笼。
“小宝那个门要贴个福字。”婆婆在卖年画的摊位前挑了半天,挑了一张金色底的“福”字,又挑了一对带卡通兔子的小对联,“明明的房间也贴一个。”
“明明住得习惯吗?”她问。
“习惯。前两天他爸打电话来,他说这儿好,不想走了。”婆婆把挑好的年画放进购物车,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你大哥说,要是明明成绩能跟上,初中就在这儿念了。”
她跟在后面,看着婆婆的背影在人流中缓慢前行。购物车的轮子在地上吱嘎吱嘎地响,旁边一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差点撞到婆婆,她伸手扶了一把。
市场里人声嘈杂,广播里放着《恭喜发财》,喜气洋洋的旋律在嘈杂中来回回荡。她推着购物车,跟着婆婆从蔬菜区走到肉食区,又走到干货区。婆婆在每个摊位前都会停下来看看,问问价格,摸摸菜的新鲜程度,再决定买不买。她在后面跟着,偶尔帮忙拎袋子,偶尔递手机扫码付钱。
“以前过年,都是你公公来买菜。”婆婆在一个卖春联的摊位前站定,“他那时候眼光好,挑的对联贴出去,邻居都说好看。”
她站在婆婆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公公过世三年了,婆婆平时很少提。
“明年我挑。”她说,“我眼光也行。”
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嘴角弯了弯。“那行,明年你挑。”
她们在市场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红色的灯笼挂在行道树上,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婆婆拎着几个袋子走在前头,她拎着另外几个跟在后面。路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砖地上交叠着。
春节的前几天,项目部放了年假。她调休了年假,从年二十五就回了家。这是她到外派以来在家里待得最长的一段时间。
家里热闹了起来。婆婆开始蒸馒头、炸丸子、做腊肠,厨房里整天热气腾腾。她帮忙打下手,揉面的时候面团粘了一手,婆婆过来加了些干粉,说“使劲揉,揉上劲了才好吃”。她照着做了,手心沾满面粉,揉出了汗,面团慢慢变得光滑,在案板上发出柔韧的声响。
小宝和明明在客厅里贴窗花,两个孩子的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把窗玻璃弄得一片模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建军也请了年假,在家里帮忙,把屋角柜顶都打扫了一遍,又换了所有灯泡。
年二十八那天,大哥一家回来了。嫂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饮料和一盒糕点,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二弟妹在家呢。”
“嫂子。”她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一时有些生疏。婆婆从厨房出来,拉着嫂子的手往屋里带:“路上累了吧,先歇歇。”
大嫂进屋放行李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婆婆正在切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均匀。她走过去,拿起旁边的一把葱开始剥。
“你大嫂那人,嘴快心直,你别往心里去。”婆婆头也没抬。
“我知道。”
“她说那话的时候,我听着也不舒服。”婆婆把切好的菜拨进盘子里,“但我不太会说话,不知道怎么圆场。”
她剥葱的手指顿了顿。“没事,都过去了。”
婆婆嗯了一声,继续切菜。厨房里油锅滋滋地响,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把外面的世界模糊了。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满满一桌子菜。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翻滚,鱼、肉、丸子、蔬菜在红汤白汤里浮沉。婆婆坐在主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是今年新买的。
“来,举杯。”建军站起来,端起杯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宝第一个喊出来,举着他装果汁的杯子,碰得叮当响。明明也站了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跟小宝碰了一下。大哥大嫂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婆婆最后站起来,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哥喝了不少酒,拉着建军说小时候的事,说妈当年怎么一个人拉扯他们俩,说那些苦日子里过年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就是最大的盼头了。婆婆在旁边听着,低头喝汤,没接话,但眼角有些湿润。
饭后,她在厨房里刷碗。婆婆进来说要帮忙,她没让,说“您去歇着吧,今天我洗”。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客厅了。透过门缝,她听见婆婆在跟大哥大嫂说笑,声音里有种松弛的愉悦,像紧绷了一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她站在水槽前,热水流过手指,油渍在洗涤剂的泡沫里化开,碗碟被冲洗干净后泛着光。她一个一个地刷着,心里那些账目一样列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此刻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说不清是来自厨房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洗碗洗到一半,小宝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妈妈,奶奶给的压岁钱!”
“收好了,别乱花。”
“我要攒着。”小宝把钱塞进口袋里,又跑出去了。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喧闹声传过来,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初一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天刚蒙蒙亮,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是远处的,又被玻璃滤了一层,变得闷闷的。她起身走到客厅,发现婆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对着茶几上的一碟瓜子发呆。
“妈,过年好。”她说。
婆婆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笑了:“过年好。”
她走过去,在婆婆旁边坐下。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茶几上的瓜子碟上,瓜子壳上还沾着糖霜,在光里细细地闪着。
“小莉,”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开春了,你把小宝接去住几天吧。”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明明想留在这儿念书,我跟他住。小宝你想接过去就接,那边环境也熟了的。”婆婆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你跟小宝分开这么久了,也不好。”
她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大概是哪家开始放开门炮了,噼里啪啦的,在初一的早晨里清脆地炸开。
她转头看着婆婆,婆婆也看着她。老人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目光平静,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妈,”她说,“我那边房子小,上班忙,接过去也照顾不好。”
“忙就忙吧,孩子总要跟妈妈在一起的。”婆婆低头捻了一颗瓜子,没剥开,又放回碟子里,“我以前总想着这个家怎么管、谁在谁不在、听谁的。你走了这两个多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家不是管出来的,是在一起过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有些粗糙,手指上长着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婆婆站起身,“我去煮饺子,你叫他们起来。”
婆婆的背影走进了厨房,灶火的声音响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婆婆刚才拍过的那个手背,攥了很久才松开。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
第八章
初六下午,她照例收拾行李准备返程。这次行李箱里多了一罐婆婆腌的酸萝卜、一袋炸好的藕夹、还有小宝塞进来的一只旧毛绒熊,说“妈妈抱着睡就不怕了”。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费了好大劲才拉上。
婆婆站在门口送她。冬末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婆婆穿着那件深红色的羽绒服,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她拉出行李箱。
“下周还回来吗?”婆婆问。
“回。只要没什么急事,每周都回。”
婆婆点了点头。“那行。”
她走了几步,听见小宝在身后喊:“妈妈,你下周要早点回来!”她回头冲孩子挥了挥手,小宝站在婆婆旁边,穿着那件婆婆织的深蓝色毛衣,领口的白花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明明也站在旁边,冲她笑了笑。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楼下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那些细小的芽苞比上周又鼓了一些,有些已经泛出了浅浅的绿色。春天还没到,但快了。
回程的车上,她接到总监的电话,说节后第一天有个重要会议,让她提前做准备。她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要点,挂了电话后又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把下周的工作计划列了一遍。
列车进站时,天已经黑了。她拉着行李箱出了站,小赵在出站口等着,接过她的箱子:“姐,新年好!总监让我来接你。”
“新年好。这边过年热闹吗?”
“热闹,放了三天假,我回了趟老家。”小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姐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是不是家里伙食好?”
“嗯,过年嘛。”她笑了笑,上了车。
回到宿舍,她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酸萝卜放进冰箱,藕夹冻进冷冻层,毛绒熊放在了枕头旁边。绿萝长了不少新叶子,已经抽出了两枝长长的藤蔓,沿着窗台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给绿萝浇了水,又擦了擦窗台。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到了。很快就收到小宝的语音,孩子说“妈妈晚安”,婆婆的消息紧随其后:明天降温,穿厚点。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回了“晚安”和“知道了”。然后她起身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下来,把毛绒熊抱在怀里。枕头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把那个客厅的气息带回来了一点。
新的一年开始了。
项目部的事务比节前更密集。一期的土建工程正式启动,资金拨付的周期缩短到每周一次,她必须盯紧每一笔款项的去向。开工前两天她就排好了月度资金计划表,总监看完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问题了,执行”。
整个二月都在连轴转。她有时清晨出门,深夜才回。办公室的灯光成了园区里亮得最久的那一盏。她几乎没有缺过进度,所有报表和审批单都按节点交到总监手上。
有几天她实在太累了,坐在桌前喝水都能睡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她开始学会在工位上放一盒薄荷糖、一包饼干、一瓶速溶咖啡。累了就吃一颗糖,饿了就啃一块饼干,困了就冲一杯咖啡,喝完继续干活。有时候她在工位上睡着了,醒来已是深夜,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她揉着眼睛站起身,收拾好东西锁门离开。
那个月的周六早上,她回到家,小宝开门时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孩子站在门口,奖状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面旗帜。奖状上写着“进步之星”,还盖了学校的红印章。
“妈妈,我得了奖状!”小宝的声音又脆又亮。
她蹲下来,把奖状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真棒。这周上什么新课了?”
“学了好多。奶奶说我变懂事了。”
婆婆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听了一句就缩回去了。她在餐桌前坐下,帮小宝把奖状贴在了客厅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不少东西了——小宝的画、明明的英语听写、一张全家福。奖状贴上去,跟那些东西挤在一起,让那片墙面变得热闹了许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那边忙不忙?你脸色好像比上周又白了些。”
“忙,过了这阵就好了。”
婆婆没再多说。但下午她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发现婆婆已经把几件她的厚衣服挂在了阳台外面晒太阳,收下来的时候衣服上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
那个周末她在家待到了周一早上。因为项目上周的结算提前做完了,她调了半天的休。周一早晨她送小宝去上学,孩子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好,她蹲下来帮孩子拉上,又整了整书包带子。
“妈妈,你下周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
“那这周你要给我打电话。”
“每天都打。”
小宝满意了,转身跑进校门。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跑进教学楼,然后转身离开。冬天的晨光清冽冽的,照在路面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梧桐树下。
回到项目部的那周,她接手了二期工程的成本预审。总监说二期规模比一期更大,投资方的要求也更复杂,资金方案必须提前三个月做出来。她翻了翻资料,厚度是一期的两倍,光合同就有一百多页。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划出涉及资金的条款。整整两天她都埋在那堆纸里,眼睛看累了就滴两滴眼药水,继续翻。窗外下了一场春雨,细细密密的,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有个晚上她回家很晚,走在园区路上,发现路边的冬青冒出了新的嫩芽,浅绿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光。她站住了,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她照例回了家。这周有些不一样,建军提前跟她说了,大哥大嫂要来接明明回去住几天,说是想孩子了。
她到家的时候,明明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孩子站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个黑色的旧书包,变形金刚挂件还在,已经有些磨损了,颜色褪了大半。大哥坐在沙发上,嫂子站在旁边,婆婆在厨房里切水果。
“婶婶。”明明看见她,叫了一声。
“要回去住几天?”
“嗯,我爸说带我去看工程,顺便玩两天。”
她走过去,摸了摸明明的头。“那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我给你带新的练习册。”
明明笑了。孩子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脸颊圆润了些,以前那种消瘦让颧骨显得过高,现在整个面部线条软下来了。他跟小宝说了会儿悄悄话,两个孩子蹲在茶几底下,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下午大哥一家带着明明走了。小宝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有点失落。婆婆把小宝拉回来,说“明明哥哥过两天就回来了”。小宝哦了一声,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她蹲下来,问小宝:“要不要妈妈陪你去公园玩?”
小宝点了点头。她牵着小宝的手下了楼,春风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路边的花坛里冒出了一排浅紫色的小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开得很盛。小宝一路踢着石子往前走,她跟在后面,阳光暖融融地照着。
周六傍晚,她正在厨房帮忙择菜,手机响了。是大哥打来的,找她。她擦了擦手接过电话,大哥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小莉,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明明说想一直留在那边上学。”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的嗓子,“孩子说成绩跟上来了,他不想换环境了。我跟妈也商量了,妈说可以,但她一个人带俩孩子怕是顾不过来。”
她握着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哥,您的意思是?”
“我想着,你看你能不能……要不就调回来吧?或者让妈带小宝跟你去那边住一段?反正都是上学,孩子在一块儿也好有个伴儿。”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织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织针上,亮闪闪的。小宝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哥,”她说,“我跟妈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她走回客厅。婆婆抬起头:“你大哥打电话来了?”
“嗯。”
婆婆低下头继续织。“他是不是说明明想留下来?”
“您知道?”
“他前两天打电话说过了,我没答应。”婆婆的织针在毛线里穿来穿去,“也没不答应。我说等你回来商量。”
她在婆婆旁边坐下来。小宝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作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织针碰触的细微声响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妈,”她说,“您怎么看?”
婆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我以前什么事都替你想了、替你定了。这件事你自己想。明明留下来,我带着,这边房子也住得下。你要把小宝接过去也行,两个都留下也行,你说了算。”
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婆婆的侧脸,老人低着头,织针在手指间翻动着,织的是另一件毛衣,颜色是米白色的,还没成型,看不出是谁的。
“妈,”她说,“我想把小宝接过去住一段。那边的学校我打听过了,教学质量还行。周末我再带他回来。”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你工作那么忙,能顾得上吗?”
“我请个白天的阿姨,早晚我接送。那边房子小,但够我们俩住了。”她顿了顿,“如果小宝过去,暑假您带明明过来住段时间也行。两边跑跑,都热闹。”
婆婆没说话。织针继续动,一下,两下,三下。过了一会儿,婆婆轻轻点了点头:“行。你想好了就行。”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跟建军说了这件事。建军侧躺着,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她。
“你决定了?”
“嗯。”
“那我每周过去看你们。”建军说,“反正开车也不算远。”
她没有接话。黑暗中,他们并排躺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建军,”她开口,“你年前给我写的那个字条,我留着。”
“什么字条?”
“记得吃那个。”
丈夫沉默了几秒,轻声笑了一下。“那你还怪我以前不说话吗?”
她也笑了一下。“怪。但也没那么怪了。”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春天到了,风不像冬天那样硬了,吹在窗户上,带着一种柔软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她跟小宝说了这件事。小宝正坐在餐桌前喝粥,听见她说要带他过去住,勺子停在半空,粥顺着勺沿滴回了碗里。
“真的吗?我跟妈妈住?”
“嗯,但是平时白天你要上学,晚上妈妈回来陪你。周末我们回来跟奶奶住。”
“那明明哥哥呢?”
“明明哥哥也住奶奶这儿,你们周末就见面了。”
小宝放下勺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绕到桌子那边抱住了她的腰。她伸手把小宝抱起来,孩子比去年重了一些,她抱得有些吃力。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灶上的火灭了,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婆婆别开视线,转身回去把锅里的菜盛了出来。
三月下旬,她找好了小宝那边的学校。离宿舍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小学二年级,班级人数比这边少一些。她请了半天假,带小宝去办了转学手续。老师问了小宝几个问题,孩子答得利利落落的,老师说“这孩子挺大方”。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她正式把小宝接到了身边。行李不多,一个箱子装着衣服和课本,另一个袋子里装了小宝的变形金刚、拼图和那床毯子。毯子是婆婆织的,蓝底白花,小宝出生那年织的,已经洗得有些薄了,但孩子非要带着。
临走时,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另一个布袋子。“这是刚蒸的包子,路上吃。”
她接过来。“妈,我们下周六就回来。”
“行,回来提前说,我做好饭。”婆婆说,又蹲下来摸了摸小宝的头,“小宝,在那边听妈妈话,好好学习。”
“知道了奶奶。”小宝乖乖地站着,让婆婆摸了摸头。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还站在楼道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红点。小宝趴在车窗上,冲后面挥着手,一直挥到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妈妈,奶奶会想我吗?”
“会的。”
“那明明哥哥呢?”
“也会的。”
小宝点了点头,靠着座椅玩变形金刚。车子驶出小区,穿过熟悉的那条街,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浅浅的绿,在风里摇晃着。
到了宿舍楼下,小宝自己背着书包上了楼。推开宿舍门,孩子站在客厅中间,东看看西看看。
“妈妈,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啊?”
“嗯,以后也是你住的地方。”
小宝走到阳台边,看见了那盆垂下来的绿萝。“妈妈,这个花好长啊!”
“那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它跟妈妈一起长大了。”
小宝蹲在阳台边上,用小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又站起来往窗外看。楼下有一排香樟树,春天了,叶子绿油油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妈妈,楼下有鸟。”
“嗯,明天早上它们会叫你起床。”
小宝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她在旁边看着孩子,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快半年的宿舍,此刻才算真正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辅导小宝写完作业,给孩子洗了澡,讲了半本故事书。小宝躺在新床铺上——她昨天特意买了张小床,靠着她的床放,两张床拼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缝。
“妈妈,我睡不着。”
“那我再讲一个故事?”
“我想听奶奶讲的。”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大树……”
那是婆婆以前哄小宝时讲的故事,她听过很多遍,一直没怎么在意,此刻却顺畅地从嘴里流出来了。她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轻,小宝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她停下来,看着孩子睡着了的脸。灯光在小宝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细的痕迹,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两张床并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小宝那边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孩子翻了个身。她能听见小宝的呼吸声,又轻又均匀,像是一支小小的钟摆,在安静的夜里稳稳地走着。
她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半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夜晚,想起火车站台上呼啸的风,想起办公室里那盏亮到凌晨的灯,想起婆婆在厨房里包饺子的背影。那些画面像一帧帧胶片,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又慢慢淡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两张床中间的那道窄缝上投下一线清亮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小宝那边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两张床上,一道细细的亮痕,像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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