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卡里躺着986万,医生却让他回家等死
老赵在山西做了二十年焦炭生意,查出胃癌晚期那天,银行卡余额986万。
医生给他开了靶向药,一盒两万三,医保不报销。
他媳妇蹲在医院走廊哭:“咱治,砸锅卖铁也治。”
老赵把药单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治个屁,这钱留着给你和娃。”
三个月后,他瘦得脱了相,却天天往工地上跑。
所有人都骂他财迷心窍,直到他走后第三天,媳妇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赵德柱这辈子没怕过啥。
十五岁下煤窑背炭,二十岁开三轮车拉焦炭,三十岁包下第一个洗煤厂,四十五岁那年赶上环保一刀切,别人哭爹喊娘,他连夜把厂子改成了型煤加工,愣是在夹缝里又刨出三年利润。山西介休这地方,提起“赵百万”,跑焦炭的没有不知道的——不是因为他最有钱,是因为他最敢。
可这会儿,赵德柱坐在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的塑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胃癌,晚期,印戒细胞癌。”白大褂推了推眼镜,把CT片子往灯箱上一夹,“贲门到胃体小弯侧都有病灶,周围淋巴结转移,腹腔里也有散在的种植结节。”
赵德柱听不懂啥叫印戒细胞,他就盯着医生脑门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心里琢磨这大夫是不是早上起猛了没顾上梳头。
“还能手术吗?”他媳妇李秀兰站在旁边,声音打着颤。
医生摇摇头:“晚期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靶向药机会。不过……”他顿了顿,“就算配上靶向药,也是姑息治疗,延长生存期,治愈不了。”
李秀兰腿一软,扶着检查床才没栽下去。
赵德柱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又塞回耳朵上——诊室里不让抽烟,他忍住了。
“大夫,你就说,不治还能活多久?”
“积极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一年左右。不治疗……”医生没往下说,意思到了。
赵德柱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兜——那里面鼓鼓囊囊塞着钱包,刚交完检查费,剩下不到两千。他扭头往外走,李秀兰追上来拽他袖子:“你干啥去?”
“取钱。”
“取啥钱?”
“卡里还有九百八十六万,取出来看看长啥样。”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活四十多年,头一回卡里有这么多零。”
李秀兰哇地一声哭了。
靶向药的单子三天后开出来了。
阿帕替尼,一盒两万三千四,医保不报销,全自费。医生说先吃两个疗程看看效果,效果好接着吃,效果不好再换方案。
李秀兰把单子攥出了汗,蹲在走廊尽头给大姑姐打电话:“姐,你说咋办……两万三一盒,一个月得三盒,七万块钱打底……”
电话那头大姑姐沉默了半天:“秀兰,你跟德柱好好商量,这钱要是花了能治好,咱砸锅卖铁也治。要是治不好……”
“姐你说啥呢!”李秀兰嗓门一下子拔起来,“他是我男人!娃他爹!”
挂了电话她蹲在那儿哭了十分钟,哭完了拿袖子抹把脸,站起来去找赵德柱。
赵德柱正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啃烧饼,旁边放着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介休市焦炭行业协会第二届会员代表大会纪念”。他看见李秀兰红着眼圈过来,把烧饼递过去:“吃一口?刚出炉的,酥。”
李秀兰没接,把药单子拍他胸口上:“治。咱治。”
赵德柱嚼着烧饼,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金额,没吭声。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儿,然后把那张单子叠了两折、四折、八折,揉成个团儿,一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治个屁。”
“赵德柱!”
“秀兰你听我说。”他拽着她坐到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算过了。我要是治,往少了说,一个月七万,一年就是八十四万。运气好能撑一年半,一百多万没了。然后呢?人没了,钱也没了。闺女明年高考,上大学要不要钱?你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往后日子咋过?咱那房贷还有六十多万没还完呢。”
李秀兰眼泪又下来了:“那你就不管了?你就等死?”
赵德柱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门诊楼顶上那个红十字标志,半晌说了一句:“秀兰,我十五岁下井背炭那会儿,一天挣八块钱。有一回巷道塌方,石头砸我后背上,我在煤渣子里趴了俩小时才被人刨出来。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
“你现在说这干啥……”
“我意思是,这钱,有比扔给医院更好的花法。”
李秀兰以为他说的“更好的花法”是留给她们娘俩。直到一个礼拜后,她看见赵德柱蹲在厨房地上数钱,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
“老孙头 三万(白内障手术)”
“二小 五万(娶媳妇彩礼还差多少来着)”
“三圪蛋 八万(去年跑车翻沟里,腿折了没治好,留下残疾,家里俩娃上学)”
“厂里老伙计们 每人五千过节费,一共十一个”
李秀兰眼前一黑。
“赵德柱你疯了?!这是你的救命钱!”
赵德柱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混不吝的笑:“秀兰,我算过了,我这病,花一百万跟花两百万,结果一个样——多活仨俩月,多遭仨俩月罪。但你把这钱借给二小娶媳妇,他媳妇明年就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你把这钱给三圪蛋安个假肢,他能出去跑个滴滴,把日子过起来。老孙头那眼睛好了,能看见他孙子考大学。”
他站起来,走到李秀兰跟前,把她鬓角一缕白头发别到耳后:“咱闺女明年上大学,学费我留出来了,三十万。房贷我还清了,房本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剩下这九百多万,我打算这么分……”
李秀兰没听完就瘫地上了。
消息传出去,亲戚朋友炸了锅。
赵德柱他亲哥从太原赶回来,进门就骂:“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你有钱不治病你往外撒?你知不知道你这病好好治能多活几年?几年你知道不?你闺女结婚你不想看着?你外孙你不想抱?”
赵德柱给他哥倒了杯茶:“哥,我算过账。”
“算个屁账!”
“真算过。”赵德柱掰着手指头,“靶向药吃上,副作用大,拉肚子拉得人走不动道,手脚起泡疼得睡不着觉。我见过一个病友,吃了八个月,人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走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哥,我不想那样。我赵德柱一辈子利利索索,走也得利利索索走。”
他哥把茶杯摔了。
闺女赵甜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你去北京看!咱去协和看!我查了网上说有个免疫疗法……”
赵德柱在电话这头嘿嘿笑:“闺女,爸问你个事儿。你明年高考,想报啥专业?”
“我想学医……可是爸你先治病……”
“学医好。学医出来当大夫,给人治病。爸这病就不治了,爸这钱给你攒着,等你毕业了开个诊所,你当老板,爸在底下给你当保安。”
赵甜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赵德柱挂了电话,自己坐院里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早,李秀兰起来做饭,发现灶台上放着张纸条:“我去趟三圪蛋家,中午不用等我。”
三圪蛋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塌了一间半,院子里拴着条瘦狗。他媳妇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俩娃,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三圪蛋去年开大货车翻沟里,右腿截肢,保险赔的那点钱全填了医药费,现在靠老娘捡破烂养活一家四口。
赵德柱把八万块钱往桌上一拍:“安假肢去。太原那家康复中心我打听好了,普通型的四万多,好点的七万多,这八万够你安个好的,再买辆电动三轮车,跑个短途拉货。”
三圪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趴桌上嚎得跟孩子似的。
“柱哥……柱哥你这钱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这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赵德柱点根烟,“打欠条。等你好起来,挣钱了还我。还不上拉倒,下辈子接着还。”
三圪蛋哭着打了欠条。
赵德柱揣着欠条去了二小家。
二小二十八了,对象谈了三年,丈母娘要十八万八彩礼,死活凑不齐,姑娘家已经放话了——年底前凑不齐就散。二小他爹死得早,他妈在纺织厂挡车工,一个月挣三千二,不吃不喝也得攒四年。
赵德柱把五万块摞在二小面前:“我出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别跟人说是我给的,就说你炒股挣的。”
二小瞪着眼:“叔,我哪会炒股啊……”
“那你不会学啊?猪脑子!”赵德柱拍他后脑勺,“赶紧把媳妇娶回来,明年生个大胖小子,你妈还能帮你带几年,过了这村没这店。”
二小抹着眼泪点头。
老孙头是赵德柱的远房表舅,七十三了,白内障三年,两眼一抹黑,成天坐门口听收音机。老伴儿瘫炕上,全靠老孙头摸摸索索伺候。赵德柱带他去市里眼科医院,交了三万手术费,选了最好的晶体。大夫说做完手术视力能恢复到0.8。
老孙头进手术室之前拉着赵德柱的手:“柱子,这钱舅还不上啊……”
“舅,你养过我。我十三那年我妈住院,你给送过三十斤白面。你忘了?”
老孙头在手术台上哭得像个小孩。
厂里的老伙计们每人五千过节费,赵德柱亲自送到手上。有人不要,他就瞪眼:“拿着!我赵德柱当了二十年老板,没欠过你们一分工资,没少过你们一个过节费,今年也不能例外。”
发完了,他补了一句:“明年可能就发不了了,今年多发点。”
没人听明白他啥意思。
钱撒出去一百多万,赵德柱身上开始疼了。
刚开始是胃隐隐作痛,吃两片止痛药能顶住。后来疼得厉害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兰要带他去医院,他就急:“去医院干啥?去了就出不来了。我事儿还没办完呢。”
他确实还有事儿没办完。
第一件,把厂里那套除尘设备换了。原来那套老掉牙的,虽然达标,但跑冒滴漏,工人干活儿呛得慌。他托人从河北订了套新的,花了四十多万,亲自盯着安装,连着盯了三天,最后一天站不住了,蹲在工地上指挥。
第二件,把厂子过户给跟他干了十几年的生产厂长王建军。赵德柱把股权转让协议拍在王建军面前:“厂子给你,我一分钱不要。就一个条件——厂里那十几个老伙计,你养着,别撵人。”
王建军手抖得签不了字:“赵哥你这是……”
“我闺女不干这行。秀兰不懂。给你我放心。你干好了,往后我闺女要是遇上难处,你拉一把。干不好,我半夜来找你。”
王建军哭着签了。
第三件,把爹妈的坟修了。他爹他妈走得早,坟头还是土堆的,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赵德柱请人砌了砖圈,立了青石墓碑,刻上二老的名字。他蹲在坟前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爹,妈,儿子不孝,这么多年光顾着挣钱,没给你们修坟。今年修了,往后年年有人给你们烧纸。秀兰烧,甜甜烧。我在底下等着你们,你们别着急。”
烧完纸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坟坑里。李秀兰在旁边一把拽住他,感觉他胳膊细了一圈,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茬子。
“德柱,咱去医院吧……就算不治,去医院打点营养针……”
“不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咋了?我现在挺好的。”赵德柱拍拍手上的土,“走,回家,我想吃你擀的面条,多搁点醋。”
李秀兰骑着电动车驮他回家,他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风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脑袋,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秀兰。”
“嗯?”
“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李秀兰鼻子一酸:“值个屁。你就知道挣钱,年轻时候一年在家待不了俩月,闺女开家长会你去过几回?我阑尾炎手术你还在外地要账。现在倒好,钱有了,你要走了。赵德柱你说你这辈子图啥?”
赵德柱在她后背上嘿嘿笑:“图你嫁给我呗。”
李秀兰眼泪掉下来,砸在车把上,风一吹就干了。
最后那俩月,赵德柱瘦得脱了相。
一米七五的个子,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九十斤出头,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走路得扶着墙。但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蹬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工地上跑——王建军接了他的厂,又新上了一条型煤生产线,赵德柱说要盯着,怕出岔子。
工人们看见他就躲——瘦成那样还来工地,谁见了不瘆得慌?但赵德柱不管,蹲在工地上跟人讲:“这个烘干窑温度不能低于一百八,低了煤球酥,一装车就碎。高了浪费电。一百八到两百度之间,你看着火苗颜色调……”
没人敢反驳他。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说话越来越急,恨不得一天把一辈子的经验全倒出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德柱早上起来喝了半碗小米粥,全吐了。李秀兰要打120,他摆手:“别打。叫甜甜回来。”
赵甜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赵德柱正坐在堂屋椅子上,身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攥着个存折。他看见闺女进门,咧嘴笑了一下:“甜甜,过来。”
赵甜跪在他跟前,握着他手——那手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凉得吓人。
“爸,咱去医院……求你了……”
“不去了。”赵德柱把存折塞她手里,“这是你的学费。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爸算过了,你学医五年本科三年硕士,八年下来学费生活费差不多二十万,剩十万给你当嫁妆。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又该哭。”
赵甜哭得说不出话。
“闺女,爸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开家长会,爸一回没去过。你中考那天爸还在太原要账。你高考爸说一定回来陪你,结果厂子出了事儿又没回成。爸这辈子光顾着挣钱,没陪过你几天。”他喘了口气,“你别恨爸。”
“爸我不恨你……我就想让你活着……”
“爸活够了。”赵德柱拍拍她脑袋,“爸这辈子,十五岁下井,二十岁跑车,三十岁建厂,四十五岁攒下九百多万。够本了。爸就是有点遗憾——没看着你穿上婚纱。”
他扭头看李秀兰:“秀兰,你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
李秀兰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欠条、一份遗嘱、一张银行卡。
“欠条你别急着要。三圪蛋他们缓过劲儿来会还的,不还也别追。遗嘱我找律师写好了,厂子给建军了,房子存款归你。这张卡里还剩二百多万,你留着养老。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腰不好就去医院看,别硬扛。”
他又喘了口气:“还有——我枕头底下有个信封,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腊月二十七,赵德柱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睡着了就没再醒。李秀兰说半夜听见他打呼噜声变轻了,起来一看,人已经没气儿了。脸上没痛苦,就跟平常睡着了一样。
丧事办得热闹。介休跑焦炭这行的来了二百多号人,厂里老伙计们一个没落,三圪蛋安着假肢来的,二小带着新媳妇来的,老孙头眼睛好了,自己骑着三轮车来的,进门就跪地上磕了仨头。
赵德柱他哥在灵前骂了一下午:“你个犟驴!让你治病你不治!你有钱不花你往外撒!你图啥!你图啥!”
骂着骂着自己哭了。
出殡那天,送葬队伍排出去二里地。赵德柱躺在棺材里,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李秀兰说他一辈子没穿过像样的衣裳,走的时候得体面点。
头七那天晚上,李秀兰把闺女叫到跟前,从赵德柱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二十五年前拍的,李秀兰穿着红棉袄,赵德柱穿着蓝中山装,俩人站在乡政府门口,笑得傻乎乎的——那是他俩的结婚照。
纸条上是赵德柱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很急,像是赶在疼劲儿上来之前写的:
“秀兰,这辈子跟你没过够。下辈子还娶你。甜甜,爸在底下看着你。别哭,爸这辈子值了。对了,柜子里那件军大衣内兜有张卡,里面十万块钱,给你妈买个按摩椅,她腰不好,别让她知道是我留的,就说你炒股挣的。”
李秀兰把纸条贴在胸口,哭完了,又笑了。
“这个赵德柱,到死都不改他那抠搜劲儿。”
后来三圪蛋真还了钱,分三次还的,最后一笔是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跑电动三轮拉货攒的。二小媳妇生了个闺女,取名赵念柱。老孙头逢人就夸他外甥好,说要不是赵德柱他现在还瞎着呢。
王建军把厂子干大了,新上了两条生产线,每年过年都给赵甜卡里打两万块钱,备注写着“分红”。赵甜考上山西医科大学,本硕连读,去年实习去了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
她跟带教老师说:“我选这个科,是因为我爸。”
老师在病历上写诊断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胃癌,晚期,印戒细胞癌。
她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爸,我现在会看CT片子了。你那个病灶,要是早三年来查,还有机会。”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揣进白大褂兜里,去病房查房了。
走廊尽头,一个胖大叔蹲在台阶上啃烧饼,旁边放着保温杯。
赵甜走过去:“叔,您这胃得做个胃镜。”
胖大叔摆手:“不做不做,怪难受的。”
“您卡里存了多少钱?”
“啊?你咋知道我有钱?”
赵甜笑了一下:“我爸当年也存了九百多万。后来他拿这钱干了好多事儿,就是没给自己治病。您别学他。”
胖大叔愣了半天:“那……那胃镜多少钱?”
“三百。医保报完一百二。”
“那行,做。我做个无痛的。”
赵甜转身往护士站走,听见身后胖大叔打电话:“媳妇,大夫让做胃镜,说早查早放心……哎呀不贵不贵,才一百二……”
她鼻子一酸,赶紧抬头看天花板。
走廊尽头贴着一张健康宣教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
“胃癌早筛,早查早治。”
字是红色的,跟她爸当年写欠条用的那支红圆珠笔一个色。
赵甜在消化内科轮转的第三个月,遇上了第一个让她半夜睡不着觉的病人。
是个女的,四十二岁,晋南农村来的,胃癌中期,老公陪着来的。男人在走廊里蹲着抽烟,被护士撵了三回,又溜回来蹲在消防栓旁边。赵甜把谈话间门关上,跟那女的说:“能做手术,术后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不低。”
女的问:“得花多少钱?”
赵甜翻了翻住院证:“手术加后续治疗,医保报完,自己大概得掏七八万。”
女的扭头看她男人,男人在外头隔着玻璃听见了,蹲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脑门。赵甜出去跟他说:“钱的事儿可以想办法,水滴筹、民政救助、医院也有减免政策……”
男人抬起头,眼珠子红通通的:“大夫,我不是不给她治。我家仨娃,老大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助学贷款。我妈瘫了三年了,我媳妇伺候的。这七八万我砸锅卖铁能凑出来,可凑出来以后呢?老大退学?我妈不治了?”
赵甜站在走廊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想起她爸当年跟她说的话——“花一百万跟花两百万,结果一个样”。可她爸好歹还有得选,这男的连选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给她妈打电话,聊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妈,我小时候你跟我爸是不是也这样?遇上事儿了,先想的是钱够不够,不是人能不能活。”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爸那人,啥事儿都先算账。算完了才动感情。”
“那你呢?”
“我?我嫁给他那天就知道他是个啥人。他算他的,我过我的。你爸算了一辈子账,就一回没算明白——他以为他走了我们娘俩能过好,他不知道人没了,钱再多也是个空。”
赵甜攥着手机没说话。
李秀兰又说:“不过你爸这人吧,他算账算得糙,心不糙。你知道他留那张卡里十万块钱让我买按摩椅,我买了吗?”
“没买?”
“没买。我拿那钱给你二舅家表妹交了学费。那丫头学护理的,今年毕业分到介休市医院了。你爸要是活着,肯定又说‘这钱花得值’。”
赵甜笑了:“妈,你学坏了。”
“跟你爸学的。”
挂了电话,赵甜回办公室把那个晋南女人的病历翻出来,在“治疗方案”那栏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建议申请医院贫困救助基金,同时联系社工介入。”写完又觉得不够,打开电脑查了半天省里的大病救助政策,打印出来夹在病历里。
第二天早上交班,主任看了她的病历,抬头瞅她一眼:“小赵,你这心思倒是细。”
赵甜说:“我爸当年没赶上好时候。现在政策好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主任没再多问,把病历往下一传:“行,这个病人归你管了。”
赵甜管了那个晋南女人二十三天。手术做了,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男人扛着个蛇皮袋子来找她,打开一看,是自家种的红薯,个头不大,但洗得干干净净。
“赵大夫,你收着。”
赵甜摆手:“医院不让收东西。”
男人急了:“这不是东西!这是我自家地里刨的!不值钱!你收着!”
赵甜只好收了。拿回办公室分了分,护士长拿了一个,说挺甜。赵甜啃着红薯,想起她爸当年在工地上啃烧饼的样子,鼻子又酸了。
处理完这个病人,赵甜请了三天假,回了趟介休。
她没告诉她妈,直接打车去了厂里。王建军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她愣了一下:“甜甜?你咋回来了?”
“建军叔,我想看看厂子。”
王建军领她转了一圈。厂子比赵德柱在的时候大一倍,新厂房是彩钢瓦的,院里停着三辆大货车,工人从十几个涨到了四十多个。王建军指着东边那片空地说:“明年打算再上一条线,做清洁型煤球,现在城里人不让烧散煤了,这个有市场。”
赵甜点头,走到当年她爸蹲着指挥装除尘设备的那块水泥地上,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水泥地裂了道缝,缝里长出一棵灰灰菜。
“建军叔,我爸当年把厂子给你,你压力大不?”
王建军把烟掐了:“大。头一年我头发白了一半。你爸那人,嘴上说‘你干好了我闺女遇难处你拉一把’,实际上他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我不可能干不好。他把我摸透了。”
“我爸摸谁都透。”
“可不是。”王建军笑了,“你爸临走前一个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他二十年攒下来的客户名单、供货商电话、还有他自己记的账本。他说‘建军,这里头有好几个客户欠我尾款没结,你去要,要回来算你的。要账的招儿我也写U盘里了,你照着来’。”
赵甜瞪大眼:“还真有?”
“真有个屁。我插电脑上一看,就一个Word文档,打开就一行字——‘建军,要账这事儿没有招儿,你就记住一条:他真没钱你就别逼他,等他有了自然会还你。他要是有钱不还,你就跟他耗,耗到他不好意思。’”
赵甜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从厂里出来,赵甜又去了三圪蛋家。三圪蛋安了假肢之后跑电动三轮拉货,去年换了辆二手小货车,跑介休到孝义的短途。他媳妇没回来,但邻村一个寡妇跟他搭了伙过日子,帮他伺候俩娃。赵甜去的时候三圪蛋正蹲院里修车,看见她赶紧站起来:“甜甜!你咋来了!”
“三叔,我来看看你。”
三圪蛋把她往屋里让,倒了杯糖水,又喊他媳妇去割肉。赵甜拦着没让。三圪蛋搓着手说:“甜甜,你爸那八万块钱,我还了六万了,还剩两万。今年年底肯定还上。”
“三叔,我爸说了,不着急。”
“你爸说不着急,我不能不着急。”三圪蛋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个存折,“你看,我每个月存两千,雷打不动。明年这时候就能还清。”
赵甜把存折推回去:“三叔,我爸那欠条我烧了。在他坟前烧的。你别还了。”
三圪蛋愣了半天,眼圈红了:“那不行。你爸借我的,我得还。你爸不在了,我不能让他在地下还惦记着这笔账。”
赵甜没再劝。她走的时候三圪蛋媳妇追出来,往她包里塞了一兜子笨鸡蛋:“自家鸡下的,拿回去吃。”
赵甜拎着鸡蛋上了回太原的大巴,路上给她妈发微信:“妈,三叔还惦记还咱钱呢。”
李秀兰秒回:“你三叔那人实诚。你爸当年就相中他这点。”
“妈,我爸当年借出去那些钱,到底收回来多少?”
李秀兰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是赵德柱那个铁盒子里的欠条,数了数一共九张,除了三圪蛋和二小还了,剩下七张都没动静。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这七张欠条里,有两张是人家真遇上难处了,别要;有三张是人家装糊涂,别费劲要,要不回来还惹气;剩下两张,人家会主动还,让我别催。”
赵甜问:“哪两张会主动还?”
“你老孙头舅爷和建军叔。你舅爷去年秋天卖了老宅的地基,还了五万。建军叔每年往你卡里打两万,打十年。”
赵甜掰着指头算了算:“那其他那些……”
“其他那些就算了。你爸说了,钱这东西,借出去的时候就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能回来是惊喜,回不来是常态。”
赵甜看着手机屏幕,心想她爸这人一辈子不算精细账,偏偏在人心上算得比谁都明白。
大巴车走到介休和孝义交界的地方,赵甜看见路边有个焦化厂,烟囱冒着白烟。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过一次厂里,指着那些烟囱跟她说:“甜甜你看,这烟是白的,说明脱硫脱硝做得好。要是发黄发黑,那就是偷排,得举报。”
她那时候才七八岁,问她爸:“举报了人家不恨你?”
她爸说:“恨就恨呗,总不能让人骂咱介休的焦炭是脏的。”
赵甜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个焦化厂越来越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爸这辈子撒出去那些钱,跟那些白烟一样,看着散了,其实还在空气里。
回到医院第二天,赵甜接了个新病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胃癌早期,发现得早,做个内镜下切除就行,连化疗都不用。男的办完住院手续,在病房里溜达了一圈,跟隔壁床说:“我这是体检查出来的,啥感觉没有,一查就是个癌。大夫说早期,切了就没事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我啥也没干,癌就长我身上了。”
隔壁床是个做了胃大部切除的老头,正喝小米粥,抬头说:“你偷着乐吧。我是疼了仨月才来查的,晚了。”
赵甜站在护士站听了一耳朵,低头翻了翻那个早期病人的病历——体检报告里夹着张单子,是介休一家洗煤厂的职工体检表。
她把表抽出来看了一眼,单位名称写着“介休市德柱型煤有限公司”。
赵甜愣在护士站,半天没动。
护士长过来问:“小赵,咋了?”
赵甜把表折好放回病历:“没事。我认识这单位。”
她掏出手机给王建军发微信:“建军叔,咱厂今年给工人体检了?”
王建军秒回:“检了。你爸当年定的规矩,每年一次全身体检,费用厂里出。我接着执行呢。”
赵甜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王建军又发来一条:“对了甜甜,今年体检又查出俩问题,一个肺上有结节,一个血糖高。都通知本人了,肺上那个去太原复查了,没事,良性的。血糖高那个我让他控制饮食,天天盯着他吃饭,比盯我儿子写作业还严。”
赵甜回:“叔你比我爸还啰嗦。”
王建军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你爸说了,当老板就得管人,管人就得管到底。他说他当年没管好自己,让我引以为戒。”
赵甜把手机揣兜里,去给那个早期病人做术前谈话。
病人问她:“大夫,我这切完了是不是啥都能吃了?”
“辣的刺激的少吃,酒戒了。其他的正常吃。”
“那我还能不能吃碗托?我就好介休这一口。”
赵甜笑了:“能。少搁辣椒油。”
病人欢天喜地地签了知情同意书。
赵甜拿着签好的单子往办公室走,路过走廊尽头那张“胃癌早筛”的海报,停下来看了一眼。海报旁边新贴了一张通知,是医院社工部发的“贫困患者救助基金申请流程”。
她站在那儿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那个晋南女人的救助申请批下来了没有,下次得去社工部问问。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发来的语音。赵甜点开,李秀兰在那边扯着嗓子喊:“甜甜!你二舅家表妹把对象领回来了!那小伙在介休市医院急诊科上班!我说这敢情好,往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去太原排队了!”
赵甜回了一条:“妈你小点声,我上班呢。”
李秀兰又发一条:“对了,你爸那个铁盒子我翻出来又看了看,里头还有张纸条,上回没看见。你猜写的啥?”
“啥?”
“写着——‘秀兰,柜子里那件军大衣别扔,那是九二年我在太原开劳模会发的,料子好,改改能给甜甜做件坎肩。’”
赵甜站在医院走廊里,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给李秀兰回:“妈,那大衣你改了吗?”
李秀兰回:“改了。去年冬天改的,你今年过年回来穿。”
赵甜说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喊了一嗓子:“下一位——”
门外等着看病的患者站起来往里走,赵甜翻开新病历本,在首页写上日期和患者姓名,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她爸当年一笔一划写欠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姿势。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