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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宠了她4年,生下3个孩子,却在18岁失宠,之后30年没侍寝


创作声明
本故事以康熙朝后宫为背景,佟妃原型参考了康熙朝多位早宠后衰的妃嫔命运。文中人物、时间线及部分细节为文学创作,非严格史实。故事旨在探讨封建皇权下女性命运的无常——盛宠与冷落之间,不过一道宫门的距离。绿头牌会褪色,人也会。唯愿今天的我们,不必再将一生系于一块木牌之上。

绿头牌
一
康熙二十年十月,紫禁城落了第一场雪。
储秀宫西配殿的炭火烧得太旺,窗纸被热气烘得发皱,像一张哭过又干了的脸。佟妃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皇七女。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翕动,鼻尖上有一粒极细的汗珠。她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孩子脸颊的一瞬,忽然想起康熙十七年的冬天,她第一次抱皇四女时的情景。那个孩子只活了十九天。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眉眼,乳母就说“没气儿了”。康熙来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说:“还年轻,往后有的是。”
往后。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四年。康熙十八年生皇六子胤祚,孩子哭声洪亮,稳婆说“听这嗓门,是个有福的”。康熙那晚翻了她的牌子,来了之后先去看孩子,抱在手里颠了颠,说:“就叫祚。朕的福祚,也是你的福祚。”她躺在产床上,汗湿透了中衣,听他这样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康熙十九年她又怀上,生下来是个女儿。康熙来看过一次,赐了名,走了。她追到殿门口,只看见明黄色的袍角消失在储秀门的影壁后面。
这是第三个。四年,三个孩子。
她记得康熙第一次翻她牌子的那个晚上。康熙十七年,她十四岁,内务府选秀,她从神武门进来,站在体和殿前候着。雪下得不大,但风硬,别的秀女都绷着脸站得笔直,只有她冻得受不了,偷偷把手拢进袖子里呵气。康熙从殿后绕出来,没有仪仗,只跟了一个太监,看见她缩着脖子呵气的样子,笑了一声。
“倒是实诚。”
当晚敬事房的太监就来传了话。她被裹进一床锦被里,由两个太监扛着穿过东一长街,送到乾清宫西暖阁。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康熙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说:“别怕,朕又不吃人。”他的手上有茧,是骑射磨出来的。她后来跟他说起江南的事,说扬州瘦西湖的柳,说苏州评弹里那个等了十八年的女人,说杭州龙井要配虎跑的水。康熙就靠在榻上眯着眼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炕几。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困了,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人已经走了,身上盖着他的玄狐大氅,炕几上留一碟桂花糕。
那四年里,康熙南巡都带着她。她坐在随行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运河两岸的垂柳,康熙骑在马上回头看她,笑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她那时候以为,皇帝的笑就是真心,以为四年盛宠就是一辈子。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准。怀皇七女的时候,康熙来的次数就少了。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身子笨重,不方便伺候,可孩子生下来之后,康熙只来过一次。那天他站在榻前,低头看了看襁褓,说了句“好好养着”,转身就走。她看见他腰间的玉佩晃了一下,那是她亲手编的络子,去年端午系的,穗子已经有些旧了。
那天晚上她把乳母打发走,自己裹着被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偏生康熙传旨说晚上来用膳。她手忙脚乱地敷粉,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坐在窗前等。等到戌时,来的是御前太监李德全,打了个千儿,说:“万岁爷说前朝有事,佟妃娘娘不必等了。”
她看着烛火一寸一寸矮下去。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康熙那天,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二
康熙二十一年开春,佟妃的父亲从江南来京述职。她父亲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在外头做了几年税关的差事,按例可以递牌子请见女儿。她早早梳了妆,在储秀宫正殿等着。等了两个时辰,等来的是父亲托人带进宫的一只包袱:二百两银子,一封信。信上说,他在神武门外等了整整一上午,内务府的人出来说佟妃娘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让他把东西留下就回去。
佟妃攥着信纸,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身子不适?她好好的。她昨夜还熬夜给胤祚缝了一件夹袄,针脚密得拆都拆不开。她冲到殿门口,守门的太监伸手拦住了她,说:“万岁爷有旨,佟妃娘娘身体欠安,需要静养,无事不得出宫门。”
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神武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道又一道的红墙,一层又一层的琉璃瓦,把天切成一个窄窄的方条。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康熙了。不是“很久”意义上的很久,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很久”——她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储秀宫是什么时候,但记不清他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袍子,说了什么话。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她明白了。
康熙二十二年,皇七女夭折,不满两岁。孩子是夜里没的,乳母早上来报的时候,佟妃正在梳头。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光着脚跑到偏殿,孩子已经被内务府的人抱走了。她跪在康熙面前,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求他来看看孩子最后一面。康熙来了,站在殿门口,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说:“按妃礼葬了。”
帘子晃了晃,他的影子就不见了。
她跪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灰鼠皮的斗篷上,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康熙二十四年,胤祚病重。太医院的痘诊科来了三个御医,熬了十几副药,灌下去都吐出来。佟妃日夜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身、换衣裳。胤祚烧得迷糊的时候喊“额娘”,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她对他说:“没事的,你阿玛说了,你有福祚。”孩子咽气那天晚上,她抱着尸身不让内务府收殓。康熙来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凉透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胤禩。”
胤禩是康熙二十年生的,生母是良妃卫氏,养在她名下。可那孩子从小不亲近她。她喂他吃饭,他把碗推开;她给他做衣裳,他穿一次就脱下来扔在榻脚。乳母私下说,八阿哥跟惠妃那边走得近。佟妃知道,宫里的孩子都势利,谁得宠谁不得宠,他们比大人看得还清楚。一个失宠的养母,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留不住。
胤祚死后,佟妃彻底成了一个影子。
她依然住在储秀宫西配殿,依然领着妃位的份例,依然在年节时跟着众人去慈宁宫给太后磕头。可康熙再没有翻过她的牌子。
三
头几年,她还等。
每逢初一十五,敬事房的太监端着绿头牌盘子进乾清宫,她就坐在窗前,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储秀宫的宫门从来不关,她怕关了门,万一有人来传旨,还要重新开。后来她发现,关不关门都一样。敬事房的太监从储秀门前经过时,脚步从来不停。
康熙二十六年,宫里新进了一批秀女。有个镶黄旗的姑娘分到储秀宫东配殿,姓瓜尔佳氏,十六岁,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水。康熙翻了她三次牌子,第四次的时候,瓜尔佳氏来西配殿给她请安,坐在对面,笑盈盈地说:“佟妃娘娘好福气,住这么敞亮的屋子。”
佟妃看着她年轻的脸。那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笑起来嘴角弯成一道新月的弧。她想起十四岁的自己,站在体和殿前呵气的样子。
“是啊,”她笑了笑,“托万岁爷的福。”
那天晚上瓜尔佳氏被抬去乾清宫。佟妃站在窗前,看着东配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月亮挂在飞檐上。她想起第一次侍寝那晚,自己紧张得浑身发抖,康熙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她当时以为,紫禁城里最可怕的是皇帝。后来才知道,皇帝不吃人。吃人的是这四四方方的天,是这一道又一道的门,是那些夜里从门前经过却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脚步声。
康熙三十二年,她三十岁。内务府照例送来生辰赏赐,一匹缎子、一对银锞、两匣子点心。她照例去慈宁宫磕头谢恩,照例回储秀宫,让御膳房加了两道菜,一个人吃了。吃完之后她翻出一只樟木箱子,箱底压着一件玄狐大氅。是康熙二十一年冬天落在这里的,领口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印子,那年她不小心打翻茶盏泼上去的。毛已经有些秃了,领口磨得发亮。她把大氅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什么都没有了。樟木味、灰味、旧绸缎的味。没有康熙身上的味。
她把大氅叠好,放回箱底,又压上那几个孩子小时候的虎头鞋。皇四女那双只穿过一次,鞋底还是新的。胤祚那双磨破了后跟,是她一针一针补的。皇七女那双绣着小老虎,老虎的耳朵还没绣完,孩子就没了。
箱子盖上,铜锁扣下去,咔嗒一声。
康熙三十三年冬天,她在储秀宫和御花园之间的夹道上遇见康熙。他从御花园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大约是刚看完新到的墨菊。佟妃退到墙根,屈膝行礼。康熙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是扫过一块石头、一截栏杆、一面墙。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听见他跟身边的太监说:“今年菊花开得比往年好。”
她蹲在墙根下,等那一行人的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夹道穿过来,灌进领口。她打了一个寒噤,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十月初三。十四年前的今天,她在体和殿前第一次见到他。
四
康熙四十年,佟妃四十岁。
寿辰那天她收到内务府的赏赐,和往年一样:缎子、银锞、点心。她照例去慈宁宫磕头,照例回储秀宫。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年她让宫女把西配殿的帐子换了,换成月白色的。旧的藕荷色帐子挂了七年,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宫女说:“娘娘,这帐子还好着呢,换它做什么?”她说:“换了吧。换个颜色,新鲜。”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也许只是想在四十岁这天,做一件和昨天不一样的事。哪怕只是换一顶帐子。
康熙四十七年,胤禩因谋夺储位被康熙严加申斥,革去贝勒爵位。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佟妃正在缝一件夹袄。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低头看着那滴血落在月白的绸面上,洇成一朵梅花。她把针拔出来,裹了裹手指,起身往外走。
她跪在乾清宫外的丹陛上。十月的风硬得像刀子,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她跪了整整一天。从辰时跪到申时,膝盖下的金砖由凉变冷,由冷变冰。有太监出来传话:“万岁爷说,佟妃娘娘回去吧。”
她没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德全亲自出来了,弯着腰说:“娘娘,万岁爷说了,这事跟您没关系。您回去吧,别在这儿冻着了。”
她抬起头。李德全的脸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揉皱的纸。
“跟本宫没关系。”她重复了一遍。
李德全没接话。
她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两个宫女把她搀起来,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乾清门,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字,蓝底金字,“乾清门”三个字在暮色里发暗。她忽然笑了一声。是啊,跟她没关系。她不过是个失宠三十年的妃子。连养子都养不熟。她有什么资格替胤禩求情?
那件夹袄后来缝完了,是月白色的,领口绣了一小簇兰花。她没有送出去。叠好,放在樟木箱子里,压在玄狐大氅上面。
康熙五十一年,太子胤礽第二次被废。宫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佟妃在储秀宫西配殿的窗前坐了一整夜,看着乾清宫方向的灯火明灭不定。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康熙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刚生下胤祚,康熙抱着孩子,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说:“朕的儿子太多了,将来未必是好事。”她当时不懂。她以为儿子多是福气,是她在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她懂了。儿子多,福气就薄了。一个皇帝的心,分给二十几个儿子,每个人能得多少?一个女人的命,系在儿子身上,儿子再系在皇位上——这根线太长了,随便哪一截断了,人就摔下去了。
五
康熙五十二年冬天,敬事房重修《幸宫簿》。
这是每十年一次的例行差事,把历年侍寝的档子重新誊抄一遍,旧本存档,新本送乾清宫御览。敬事房总管太监赵昌亲自盯着,七八个笔帖式在值房里抄了半个月。抄到康熙十七年到二十一年的档子时,一个年轻的笔帖式忽然停了笔。
“赵爷爷,”他小声说,“佟妃娘娘的档子,二十一年之后就没有了。”
赵昌凑过去看了一眼。簿子上记着:康熙十七年十一月,佟妃,留。康熙十八年三月,佟妃,留。康熙十八年六月,佟妃,不留。康熙十九年正月,佟妃,留。康熙十九年九月,佟妃,留。康熙二十年七月,佟妃,留。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三,佟妃,留。
二十一年正月初三之后,佟妃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
赵昌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他记得佟妃。康熙十七年那个冬天,是他手底下的小太监把人扛到乾清宫的。那姑娘裹在被子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后来那四年,她的牌子几乎隔三差五就翻一回。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宫里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名字从簿子上消失,像一滴水从石头上蒸发,没有人会问为什么。皇帝不问了,就没有人该问。
“照抄。”赵昌把簿子合上,“二十一年之后没有,就是没有。”
笔帖式低下头,继续往下写。康熙二十二年,宜妃,留。二十三年,德妃,留。二十四年,宜妃,留。一行一行名字,一个接一个“留”字,密密麻麻,热热闹闹。佟妃那三个字,像冬天冰面上最后一道裂纹,被雪盖住了,再也没有露出来。
赵昌走出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敬事房门口的台阶上,往储秀宫方向看了一眼。西配殿亮着灯,昏黄昏黄的,像一颗快烧到头的炭。他叹了口气,把暖帽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
六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驾崩于畅春园。
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佟妃正在缝一件衣裳。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低头看着那滴血落在月白的绸面上,洇成一朵梅花。和五年前那滴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她把衣裳放下,走到窗前。乾清宫方向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得像砸在水里。她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樟木箱子,把那件玄狐大氅拿出来,抱在怀里。
大氅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但她记得。她记得康熙十七年的冬天,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指节。记得他靠在榻上听她说扬州瘦西湖的柳,手指敲炕几的节奏。记得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她,笑得像寻常人家的少年郎。记得他说“别怕,朕又不吃人”。
她抱着大氅站了很久。钟声停了。外面有太监跑过去,脚步声急促,带着哭腔。有人在喊“万岁爷”,有人在喊“皇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狐大氅,把它叠好,放回箱底。铜锁扣下去,咔嗒一声。
雍正即位后,尊她为皇考贵人,迁居寿康宫。搬宫那天她只带了一只樟木箱子。里面是那件玄狐大氅、几个孩子小时候的虎头鞋、一封康熙二十一年父亲写来的信,还有那件缝好了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月白夹袄。
寿康宫比储秀宫小,但暖和。西配殿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夏天遮出一大片荫。雍正元年除夕,寿康宫设宴。新帝给每位太妃敬酒,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一下。
“佟妃娘娘,”雍正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这些年委屈您了。”
她端起酒杯,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看着雍正的脸,忽然发现他长得像康熙,眉眼像,下颌也像。但笑起来不像。康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江南春天水面的涟漪。雍正不笑。
“万岁爷言重了,”她说,“臣妾不委屈。”
她把酒喝了。酒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雍正九年,佟妃病逝,享年六十九岁。内务府清点遗物时,在寿康宫偏殿的樟木箱底发现那件玄狐大氅。大氅里裹着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臣妾十四岁那年冬天,在体和殿前遇见了您。那天的雪,臣妾记了一辈子。”
内务府总管把信呈给雍正。雍正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
“按贵妃礼葬了。”他说,顿了一下,“这箱子……随她去吧。”
七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三,佟妃最后一次被翻牌子。
那天晚上特别冷。储秀宫西配殿的炭火烧得旺,窗纸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她刚生下皇七女不到三个月,身子还虚,敬事房的太监来传话时,她正靠在榻上喝一碗红枣汤。她放下碗,让宫女伺候着沐浴更衣。水是温的,她坐在桶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皮肤松了,上面有银白色的纹路,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她用手摸了摸,想起四年前第一次侍寝时,肚子是平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康熙的手放在上面,说“怎么这么凉”。
她被裹进被子里,两个太监抬着往乾清宫走。路过东一长街的时候,她看见墙头的雪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乾清宫西暖阁的灯亮着,门帘掀开,热气扑出来。康熙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捏着朱笔。她跪下,他从奏折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来了。”
就两个字。没有笑,没有伸手拉她。她自己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他把奏折合上,放在炕几上,往后靠了靠。
“皇七女还好?”
“回万岁爷,挺好的。乳母说吃得比前些日子多了。”
“嗯。”
沉默。炕上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她看着康熙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和落不完的雪。她忽然想说点什么,说扬州,说苏州,说杭州的龙井要配虎跑的水。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话上一次说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
康熙把炕几上的奏折拿起来,重新翻开。“今儿乏了,”他说,没有看她,“你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敬事房的太监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站起来,屈了屈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康熙低着头,朱笔在纸上划动,没有抬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坐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炕上。
后来三十年,她再也没有被翻过牌子。敬事房的绿头牌盘子里,她的牌子还在,康熙十七年新制的,桐木底,绿漆面,上面写着“储秀宫佟妃”。每年腊月敬事房清理牌子,把那块牌子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一年一年,牌子上积了灰,擦掉,又积灰。绿漆慢慢褪了色,露出底下的木纹。到康熙四十年,那块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敬事房的人没有换新的。一个三十年没有被翻过的牌子,换不换新的,都一样。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晚上,康熙咽气之后,敬事房总管赵昌带人清理乾清宫西暖阁的遗物。他打开炕柜最下面一格,看见一摞奏折底下压着一件东西。灰蓝色,软塌塌的。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方旧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帕子里包着一块干透了的桂花糕。
赵昌认得那帕子。康熙十七年到二十一年,储秀宫佟妃每年秋天都往乾清宫送桂花糕。帕子包着,放在食盒里。后来不送了。这方帕子大概是哪一次落下的,被康熙随手塞进了炕柜,一塞就是四十年。
赵昌把帕子和桂花糕放回原处,合上炕柜的门。
“都清点好了?”雍亲王胤禛从外面走进来,站在殿门口问。
“回王爷,清点好了。”
“走吧。”
赵昌跟着胤禛往外走。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暖阁。灯已经灭了,黑沉沉的。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冬天,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裹在被子里,被两个太监抬进这扇门。她当时一定不知道,她走进来的这扇门,四十年后她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走一次。不是抬进来,是抬出去。
雪又开始下了。

八
寿康宫的日子比储秀宫慢。
慢到什么程度呢?慢到她能数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年掉多少片叶子。头一年她还真数了,从秋天第一片黄叶掉下来开始,每天早起扫落叶的时候数一遍,到入冬叶子掉光,一共是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七片。第二年她不数了。第三年她连扫都不扫了,随它们堆在树根底下,下雪的时候盖住,开春自己烂掉。
雍正朝的太妃们住得不远。寿康宫东边是宁寿宫,住着康熙的宜妃郭络罗氏。宜妃比她大几岁,当年在康熙朝也是得宠过的,生了皇五子胤祺和皇九子胤禟。胤禟在雍正朝被削了爵,改名“塞思黑”,囚在保定。宜妃搬进宁寿宫那天,佟妃过去看她。宜妃坐在正殿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嘴唇红得像刚吃了死孩子。
“佟妹妹来了,”宜妃让宫女上茶,“坐。”
佟妃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几,谁都没先开口。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杯子里飘着几片嫩芽。佟妃端起来抿了一口,想起当年在康熙面前说“杭州龙井要配虎跑的水”。那话现在想起来,矫情得让人脸热。
“你那个养子,”宜妃忽然开口,“八阿哥,现在怎么样了?”
佟妃放下茶杯。“革了爵,在家闲住着。前年大病了一场,如今能下地走动了,就是腿脚不利索。”
宜妃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像一根针扎在绸布上。“闲住着好。我那个胤禟,连闲住都不让。”她端起茶,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绿得扎眼。那是康熙三十八年她生辰时康熙赏的,佟妃记得。那年宜妃的牌子翻得勤,康熙一个月里有七八天歇在翊坤宫。
“姐姐……”佟妃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你别劝我,”宜妃摆摆手,指甲套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刺响,“我不需要人劝。我就是想不明白,康熙爷在的时候,我伺候了他三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胤禟再不好,也是爱新觉罗的种。他雍正凭什么?凭什么?”
她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喝酒。
佟妃没接话。她看着宜妃眼角的皱纹,粉盖不住的那种,一道一道像晒干的河沟。宜妃比她大五岁,今年该五十八了。五十八岁的人还戴着指甲套、翡翠扳指、金镶玉的耳坠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粉敷了至少三层。可再多的粉也盖不住一样东西: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凉。
她忽然觉得宜妃可怜。比她可怜。她有四个孩子,死了三个,还剩一个养子不亲近她。可宜妃有两个亲生儿子,一个被圈禁,一个天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当娘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宁寿宫的正殿里,戴着康熙赏的扳指,喝雨前龙井,说几句不咸不淡的气话。
那之后佟妃隔三差五去宁寿宫坐坐。两个人喝茶、听戏匣子、偶尔打几圈纸牌。宜妃的牌瘾大,但牌技臭,十回有八回输。输了就往佟妃面前推银子,嘴上骂骂咧咧:“你那点儿俸禄够不够我赢的?”佟妃把银子收好,第二天让寿康宫的小厨房做一匣子点心送过去。宜妃爱吃枣泥酥,一次能吃四五块,吃完又喊胃胀。
雍正四年秋天,宜妃病了一场。太医说是肝气郁结,开了几服逍遥散。佟妃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那枚翡翠扳指在瘦骨嶙峋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大。
“佟妹妹,”她拉着佟妃的手,力气小了很多,“你说,我要是当年跟康熙爷开口,让他把胤禟的爵位保住,他会不会答应?”
佟妃看着她。“姐姐,你觉得呢?”
宜妃想了很久。窗外有只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她松开佟妃的手,把脸转向床里。
“他不会。康熙爷那个人,你跟他说什么都行,就是别提让他为难的事。提了,他当时不说什么,过后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连你这个人一起忘。”
佟妃坐在床边,手被松开了,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宜妃说得对。康熙爷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忘。忘了一个人,就像翻书翻过去一页,下一页写满了别人的名字。她佟妃是翻过去的那一页。宜妃也是。
九
雍正五年,宫里来了一批新太监。内务府分了一个到寿康宫,姓孙,十五六岁,瘦得像个竹竿,见人就笑,笑起来一口白牙,晃眼睛。佟妃让他在院子里扫扫地、跑跑腿。小孙手脚麻利,嘴也甜,一口一个“老祖宗”叫着,叫得佟妃好笑。
“本宫没那么老,”她说,“叫娘娘就行。”
小孙嘿嘿一笑:“嗻,娘娘。”
他干活确实利索,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老槐树根底下的陈年落叶都扒拉出来了。佟妃问他以前在哪儿当差,他说在御花园扫园子。
“御花园?”佟妃来了兴致,“那边现在好看吗?墨菊还开着没有?”
小孙挠挠头:“回娘娘,奴才去的时候是春天,菊还没种呢。不过奴才听老太监说,御花园的墨菊一年比一年种得好。去年种了三百多盆,摆了半个园子,皇上还去看了两回。”
佟妃点了点头。三百多盆。她记得康熙三十三年在夹道上遇见康熙那次,他说“今年菊花开得比往年好”。那时候御花园里的墨菊大概也就几十盆吧。如今三百多盆,摆半个园子,蔚为壮观。看花的人也换了。
“娘娘喜欢菊花?”小孙问。
“不喜欢,”她说,“太艳。”
小孙又嘿嘿笑,不问了。这孩子在御花园扫了两年地,学得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入冬的时候小孙给她屋里添炭,蹲在炭盆前头一边拨炭一边说话:“娘娘,奴才听说储秀宫那边现在住着个贵人,姓钮祜禄氏,跟当今皇后娘娘一个姓。那贵人才十七,皇上几个月都不去一回。前几天奴才去内务府领东西,碰见她宫里的太监,说那贵人天天坐在窗前绣花,绣完了就拆,拆完了再绣,也不知道绣的什么。”
佟妃拨弄着手炉里的灰。“十七。”她说。
“是啊,十七。听说长得还挺俊。”
佟妃把手炉放下。炭盆里的火光照在小孙脸上,忽明忽暗的。她忽然问:“小孙,你见过绿头牌吗?”
小孙愣了一下。“绿头牌?奴才没见过真的,就听老太监说过。敬事房那边现在还有,不过皇上如今不怎么翻牌子了。听说皇上忙,一年到头批折子批到后半夜,哪有工夫。”
“以前呢?你听说过以前的事吗?”
小孙看了看她,压低了声音:“奴才听老太监们聊过。说康熙爷在的时候,那牌子翻得可勤了。有时候一晚上翻两三个,也有时候一个月不翻。老太监说,康熙爷看牌子不看脸,就看上头的名字,哪个顺眼翻哪个。”
佟妃笑了一声。“是啊,顺眼。就两个字的事。”
小孙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把脸转向炭盆,不说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白的帐子顶上有几道细纹,月光透进来,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秋天,康熙翻她牌子的频率是一旬里能有四五天。有时候连着翻,敬事房的太监都不好意思了,私底下跟她说:“娘娘,您劝着点儿万岁爷,这……不合规矩。”她那时候不懂事,还跑去问康熙:“万岁爷,他们说您翻臣妾的牌子翻得太勤了,不合规矩。”康熙正靠在榻上看折子,头都没抬:“朕就是规矩。”说完把折子一扔,伸手把她拽到怀里去了。她笑得喘不上气,说万岁爷您折子掉了。康熙说掉就掉吧,明天再批。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十七岁。她以为四年很长,长到可以抵一辈子。她不知道四年之后还有四十年。四十年,比四年长了十倍。十倍的空,十倍的白,十倍的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帐子顶上的细纹。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帐子上的细纹变成了十几道,几十道。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百多只的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站在体和殿前头,冻得把手往袖子里缩。康熙从殿后绕出来,笑了一声:“倒是实诚。”她张嘴想说话,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十
雍正八年,佟妃六十六岁。
生辰那天她自己都忘了。早起小孙端了碗寿面进来,她才想起来。寿面里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她吃了半碗,把剩下的推给小孙。
“你吃了吧,我吃不下了。”
小孙端着碗没动。“娘娘,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您就吃这么点儿?”
“好日子,”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行,好日子。”
那天下午她让宫女把樟木箱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往外掏。玄狐大氅,虎头鞋三双,父亲的信,月白夹袄。她把玄狐大氅抖开,毛掉了一地,领口那块暗褐色的茶渍还在。她摸了摸,忽然想起来这大氅的里子还没拆洗过。四十年了,里头的衬布都朽了。
“小孙,”她喊,“把这件大氅拆了,里子不要了,面子留着。能补就补补,不能补就算了。”
小孙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娘娘,这面子倒是还能用,就是毛秃了。拆了重做的话,袖子接不上。”
“那就把袖子铰了,做个坎肩。”
小孙抱着大氅出去找针线房的嬷嬷了。佟妃把虎头鞋一双一双摆在炕几上。皇四女那双鞋底还是新的,小老虎的耳朵绣了一半就停了,针还别在布上,锈成了一根黑铁丝。她把针拔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根针是她当年从内务府领的,领了一包,二十根。用了大半辈子,就剩这一根,锈在孩子的鞋上了。
她把鞋子收好,又把父亲的信展开看了一遍。信纸发黄发脆,边角碎了好几块。她父亲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一行写不了几个字。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女儿在宫里好好的,阿玛就放心了。”
她阿玛早就没了。康熙四十五年死的,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内务府传话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储秀宫西配殿缝衣裳。传话的太监走了之后,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缝。那件衣裳缝完了,她穿了一回,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箱子,又把月白夹袄拿出来。夹袄上的兰花绣了一半,针脚细密,花瓣一片一片的,绣得极用心。她当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绣兰花。可能是想送给胤禩,又觉得送不出去。送不出去还绣它干什么呢?大概只是因为手里得有活儿干。不干活儿,那日子就太长了。
“娘娘,”小孙推门进来,抱着拆好的大氅面子,“针线房的嬷嬷说能做,过两天给您送过来。”
“嗯。”
小孙把面子放下,看见炕几上的虎头鞋,凑过来看:“哟,这绣工可真好。娘娘绣的?”
“嗯。”
“这小老虎真精神。就是耳朵怎么缺一只?”
佟妃把鞋子收进箱子。“没绣完。”
小孙识趣地闭了嘴。他帮她把箱子盖好,铜锁扣上。佟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孙赶紧扶住她。
“娘娘,您慢点。”
“没事。”她站稳了,拍拍小孙的手,“你去吧。本宫歇会儿。”
小孙退出去,把门掩上。佟妃站在屋子当中,看着那只樟木箱子。箱子盖上的铜锁在暮色里发着暗光。她忽然想,等哪天她不在了,这箱子里的东西都得送走。玄狐大氅改的坎肩送给谁呢?虎头鞋烧了?信烧了?月白夹袄也烧了?烧了干净。省得留下来让人翻来翻去地看,猜她这辈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又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明年开春还会再发,再绿,再掉。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十一
雍正九年冬天,佟妃病倒了。
太医说是风寒入里,加上年纪大了,底子虚,得慢慢调养。她躺在炕上,喝了十几服苦药汤子,不见好也不见坏。宜妃来看过她两回,第一回带了一匣子枣泥酥,第二回带了一小坛子绍兴黄酒。
“这个比药管用,”宜妃把酒坛子往炕几上一墩,“每天喝一小盅,活血。”
佟妃笑:“姐姐,太医不让喝酒。”
“太医还让你别下床呢,你听了吗?”
佟妃不说话了。宜妃在炕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腊月初八那天晚上,佟妃精神忽然好了起来。她让小孙把炕烧热点,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摆出来。小孙照做了,玄狐大氅改成的坎肩、三双虎头鞋、父亲的信、月白夹袄,在炕几上摆了一排。她靠在枕头上,一件一件拿起来看。
“小孙,”她说,“你记着。本宫走了之后,这些你都给本宫烧了。一件不留。”
小孙眼圈红了:“娘娘,您说什么呢……”
“别哭,”她摆摆手,“本宫这辈子见多了。哭了也白哭。”
她拿起那双绣了一半小老虎的虎头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针锈成了黑铁丝,小老虎缺一只耳朵。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缺耳朵,笑了。
“这孩子要是活下来,今年也五十多了。”她说,“比你还大。”
小孙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炕边抹眼泪。
佟妃把鞋子放下,拿起那封信。她没有再看,直接递给小孙:“这个也烧了。”
“娘娘,这……不留个念想?”
“念想?”她笑了一声,“本宫这辈子就是念想太多。烧了干净。”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里,让小孙把箱子盖好,铜锁扣上。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小孙,你把灯灭了吧。本宫困了。”
小孙把灯灭了,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佟妃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他没听清,好像是“体和殿”三个字。他站了一会儿,没敢问,关上门走了。
那天夜里佟妃走了。小孙第二天早上来送热水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凉了,脸上很平静,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内务府清点遗物的时候,小孙把那只樟木箱子交了上去。总管问里头是什么,小孙说:“都是娘娘的旧东西,娘娘交代了,烧了。”总管打开看了看,玄狐坎肩、虎头鞋、旧信、月白夹袄。他翻了翻那封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箱子合上。
“按娘娘的遗愿办吧。”
小孙把箱子抱到寿康宫后院,找了个僻静的墙角,一样一样往外拿。坎肩、鞋子、信、夹袄。他蹲在火堆旁边,一件一件往里扔。玄狐面子烧起来有一股焦毛味,呛得他直咳嗽。虎头鞋烧得慢,小老虎的轮廓在火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团黑灰。
信纸烧得最快,呼一下就没了。他看见最后那几个字在火里亮了一下——“阿玛就放心了”——然后变黑,卷起来,碎了。
都烧完之后,小孙把灰扫了,埋在墙角的泥土里。他在那个地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娘娘,”他说,“都烧了。一样没留。”
他抬头看了看天。寿康宫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光秃秃地戳在那儿,天上飘着细雪。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夜里娘娘最后说的那个词是什么了。体和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入宫晚,不知道体和殿是选秀女的地方,不知道五十多年前有个十四岁的姑娘站在体和殿前头,冻得把手往袖子里缩。
他只知道娘娘走了。娘娘留下的东西都烧了。娘娘这辈子的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手拢进袖子里呵了呵气,往值房走。雪下大了,落在他的帽檐上、肩膀上,落在那棵老槐树的秃枝上。寿康宫的院子很快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