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胡适,多数人脑海里都会浮现“自由主义旗手”的形象,以及他一生所倡导的“一点一滴的改良”。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坚守自由与理性的学者,对苏联的评价竟有着天翻地覆的转变——他曾填词高呼“新俄万岁”,盛赞苏联的试验“顶礼佩服”,可到了晚年,却彻底转向,直言苏联背离自由本质,沦为专制政权。
这份跨度数十年的态度变迁,不仅藏着一位学者的独立思考,更折射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对救国道路的迷茫与探索,而每一次转变,都有实打实的史实与案例作为支撑,绝非空穴来风。
伴随着苏联的强势崛起,中国知识界旋即掀起了“仇俄友俄”的大讨论——有人将苏俄革命奉为救国良方,有人则斥其为“异端”。
而胡适的立场,自始至终带着实验主义者的审慎,在两极对立的舆论旋涡中,保持着相对难得的清醒。

胡适
1)早期审慎:不盲从,在两极舆论中守清醒胡适对苏联的早期态度(1918—1926),核心是“冷静审慎、拒绝盲从”,最具代表性的便是1924年的联名呼吁事件。
1922年,苏俄与北洋政府签订《中苏解决悬案大纲协定》,明确废除了沙俄与中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归还租界、取消领事裁判权——这是近代以来中国首次从大国手中收回部分主权,这份诚意让胡适心生认可。
于是,他与蒋梦麟、李大钊等47位北大教授联名,呼吁北洋政府正式承认苏俄,认为其主体固定、态度明确,理应恢复中苏邦交。
当然,这份支持绝非盲从。
此时的胡适从未亲身踏足苏联,仅通过《俄国革命史》《苏俄新宪法》等文献,以及俞平伯、周作人等留苏友人的书信了解这个新生政权,他始终坚持“不以耳为目”,既不加入北洋政府主导的“反赤化”阵营,也不宜盲目跟风崇俄。

列宁与青年斯大林
1925年的“反赤化浪潮”,更能印证这份清醒。
当时,北洋政府不仅大规模查封了《新青年》《向导》等进步刊物,还逮捕李大钊等倾向苏联的知识分子,不少学者要么跟风批判苏俄“赤化祸国”,要么沉默避世、明哲保身。
唯有胡适挺身而出,在《对于沪案的感想》一文中公开表态,强调“异乎我者未必即非”,主张容忍异己,反对武断否定苏联的政治试验:
我们评判一个国家的制度,不能仅凭标签,要看它是否在为民众谋进步,苏俄的试验尚在进行,我们无权武断否定。
当然,面对好友李大钊的极力推崇,胡适始终坚守自身理念。
李大钊曾多次将苏俄《真理报》译文以及各种革命小册子送给胡适,劝他认可“革命是救国捷径”,但胡适始终坚持“一点一滴的改良”。
他在回信中辩驳称,“革命固然能快速改变现状,但也可能带来无序与破坏,巴黎公社的失败便是教训,不如渐进改良,一步一步完善社会”。

蒋梦麟、蔡元培、胡适、李大钊(左起)合影
另外,这里还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胡适1917年填词《沁园春·新俄万岁》,讴歌的是推翻沙皇专制的二月革命,而非建立苏维埃政权的十月革命。
二月革命后成立的临时政府推行民主改革,与胡适的民主理念相契合,才让他发出了这样“炸裂”的赞叹;而十月革命后的苏维埃政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胡适尽管没有做出明确反对,却始终保持距离,这份细节更显其审慎。
2)转折时刻:莫斯科3天,彻底改变他的看法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26年。
这一年,胡适赴英国参加中英庚款会议,与苏慧廉同乘西伯利亚铁路前往,中途在莫斯科停留3天,这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踏足苏联。
就是这短短3天的实地探访,彻底扭转了他此前的审慎态度,让他对苏联的认知从“理性观望”转向“热情赞赏”,正式进入“热情赞赏、直言愧死”的中期阶段(1926—1939)。

苏联宣传画:“突击劳动将保障(一切)!”
在莫斯科期间,他先后参观了革命博物馆、城郊监狱,还到中山大学发表“实验主义与社会改造”主题演讲。
革命博物馆里,沙皇统治时期的酷刑工具与民众受苦的史料,与当时苏联民众的精神风貌形成鲜明对比;城郊监狱中,旧贵族、反革命分子的劳动改造场景,在他看来是“清除旧势力、推动社会进步的必要手段”。
而中山大学学生们对理想的坚定追求、对社会改造的热切提问,更深深打动了他。
据当时校方记载,演讲结束后,该校学生们纷纷围拢上来,追问“中国如何实现社会进步”“实验主义与社会主义能否结合”。
这份“有理想、有计划、有信心”的状态,让他深受触动,在给友人张慰慈的三封信中,他盛赞苏联的“伟大政治新试验”,甚至还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他们有理想、有计划、有绝对的信心,只此三项已足使我们愧死。我们这个醉生梦死的民族怎配批评苏俄?

苏联宣传画:“以斯达汉诺夫式的劳动保障和平!”
这份赞赏绝非空泛吹捧,而是基于实打实的观察。
苏联的扫盲运动成效显著,革命前识字率仅22.3%,到1926年已提升至39.6%,胡适曾亲自参观城郊农村识字班。
看到农民们认真学习书写名字的场景,在书信中写道:“他们或许暂时没有自由,但他们在努力摆脱愚昧,这种向上的力量,值得我们学习”。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正处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筹备阶段的苏联,工业建设也充满了实干气息。他参观的“红色索尔莫沃”机械厂中,工人加班加点生产、车间里随处可见技术革新标语。
这种埋头实干的氛围,与当时中国社会的“醉生梦死”形成鲜明对比。
值得注意的是,面对徐志摩的质疑,胡适的反驳也有明确支撑。
1926年,徐志摩游历苏联后,给胡适写了一封长信。他在信中表示,“莫斯科街头看不到自由言论,曾亲眼看到学生因谈论西方民主被逮捕”。
胡适回信反驳: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我在莫斯科看到的,是民众对未来的希望,是国家对教育、工业的投入,不能单靠成见武断社会主义制度下不能有伟大生产力。
这场争论,也为他后来的转向埋下伏笔——他的赞赏,始终建立在“实验能走向更好”的期待之上,而非无条件认同。

第聂伯河水电站,苏联一五计划的标志之一
3)彻底转向:强权与专制,击碎所有期待可惜,这份炽热的期待,终究没能抵过现实的残酷重击。
从1939年开始,胡适对苏联的态度发生根本性转变,进入“失望谴责、彻底转向”的后期阶段(1939—1949),而1939年的两个关键事件,成为压垮他期待的最后两根稻草。
第一个事件是《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签订。
1939年8月23日,苏联与纳粹德国签订秘密条约,不仅划分东欧势力范围,还暗中约定“共同瓜分波兰”,这彻底背离了胡适心中“理想主义、反对侵略”的苏联形象。
当时担任驻美国大使的胡适得知这一消息后,在日记中愤怒写道:“我从未想过,一个倡导‘反侵略’的国家,会与法西斯为伍,这是对理想的背叛,也是对所有相信苏联的人的欺骗”。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现场
第二个事件是苏联的对外侵略。
1939年9月,苏联以“保护波兰东部少数民族”为由,出兵占领波兰近一半领土,逮捕大量波兰官员和知识分子;11月,又以“芬兰挑衅”为由发动冬季战争,最终迫使芬兰割让11%的领土。
这些行为,让胡适彻底认清了苏联的“强权政治”本质,他在《自由主义》一文中公开谴责:
苏联的行为与帝国主义侵略无异,他们嘴上说着‘解放世界’,实则在推行霸权,这与我毕生坚守的自由、民主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除了对外侵略,苏联内部的高压统治更让他彻底失望。
在1936—1938年的“大清洗”运动中,大量无辜官员、知识分子、军人被逮捕、处决,普通民众也常因“疑似反对斯大林”被牵连。
胡适通过曾赴苏考察任教的学者王造时了解到这一情况,后者在书信中描述:
莫斯科的空气十分压抑,人们不敢随意说话,我认识的一位苏联教授,仅因为课堂上提了一嘴西方民主,便被秘密逮捕,从此杳无音信,曾经的理想主义,早已被专制取代。

由右至左:加里宁,奥尔忠尼启,伏罗希洛夫,斯大林,莫洛托夫和高尔基
恰逢此时,陈独秀撰写《我的根本意见》,也在批判斯大林专制,提出“没有民主主义,就没有社会主义”。
陈独秀的观点,与胡适的认知不谋而合,他在给陈独秀的回信中表示:
你说得对,斯大林式的官僚政权,绝不能创造社会主义,苏联已经背离了最初的革命理想,沦为了专制的工具。
从这以后,胡适在《容忍与自由》《我们必须选择我们的方向》等文章中,多次公开批判苏联。
众所周知,进入20世纪30年代以后,苏联强制推行农业集体化,大肆没收农民粮食,导致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地爆发看严重饥荒,饿死人数约300至500万;而苏联政府却刻意隐瞒真相、禁止媒体报道。
得知此事后,胡适痛斥其“牺牲民众自由与生命换取表面成就”,并愤怒地表示:
所谓的“社会进步”,不能以牺牲民众的自由和生命为代价,这样的试验,即便取得表面成就,也毫无意义,苏联的专制统治,是对自由的践踏,是通向奴役之路。

参与游行的苏联民众
4)胡适的转变,是清醒而非盲从回望胡适对苏联的评价轨迹,从早期的冷静审慎、中期的热情赞赏,再到后期的失望谴责,这从来不是“见风使舵”,而是基于一个个有据可查的真实案例,是一位自由主义者的理性反思。
这份转变,本质上是他的实验主义、自由主义思想与苏联现实的持续碰撞,是自由主义与专制主义的彻底决裂。
胡适一生坚守“自由、民主、渐进改良”的核心,不盲从、不妥协,这份精神,不仅折射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探索救国道路的迷茫与艰难,即便放到今天,也依然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鲜明的态度转变,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学者的思想变迁,更让我们明白——真正的理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武断,而是基于事实的不断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