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
本文以《史记》《汉书》为依据,以刘邦八子命运为线索,展开文学化叙写。刘盈、刘如意、刘友、刘恢、刘长、刘建等事略见于史册,然细节多阙,文中对话、心理、场景系艺术虚构。薄姬、代王后、吕氏诸女等人物,史笔简略,本文据其处境推演,非考据定论。标题所言“八子二善终”,取刘恒、刘肥二人,立意不在翻案,而在追问:帝王之家的“善终”,究竟是幸运,还是另一种残酷。
高祖八子,二帝六王
楔子:白马之盟
高帝十二年春,刘邦最后一次回到沛县。
酒喝到第七巡,他击筑而歌,沛中子弟百二十人和之。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歌罢,他流了泪。
那一年他六十二岁,箭伤在胸口隐隐作痛,是去年讨伐英布时中的。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八个儿子,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像看一盘将残的棋。
长子刘肥,庶出,母亲曹氏是他微时的外妇,连个名分都没有。但这孩子老实,齐地七十三城给了他去守,算是补偿。
次子刘盈,吕后所出,太子。仁弱,不像他。但“嫡长子”三个字压着,他动不了。戚夫人日夜啼哭,想换如意,他试过,张良、叔孙通、周昌,一个一个拦上来,连那个商山四皓都请出来了。算了。
三子如意,戚夫人的儿子。他最像他。十五岁的孩子,已经能骑在马上弯弓射箭,眉宇间那股狠劲,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但戚夫人不懂,后宫里,最没用的就是“像”。
四子刘恒。薄姬的儿子。他几乎想不起这个女人长什么样。一夜而已,后来就忘了。刘恒被封在代地,苦寒,匈奴年年入寇。这孩子每年遣使来长安,奏报边事,文字简净,从不诉苦。八岁那年他到长安朝觐,站在殿下,低眉顺眼,吕后赏了一碟蜜饯,他没吃,揣在袖子里带回去了。据说给了薄姬。
五子刘恢,梁王。六子刘友,淮阳王。七子刘长,淮南王,母亲赵姬早死,吕后养大的。八子刘建,燕王。
八个儿子,他给了他们土地、军队、名号,给了他们“刘”这个姓。但他给不了他们一样东西:活路。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那匹白马的血,他和群臣分饮过。盟誓是真的,但誓言保的是“刘氏”这个族号,不是刘氏里的某一个人。
他闭上眼的时候,最放不下的是如意。
但他不知道,他闭眼之后,真正第一个死的,是刘盈。
第一章 杀
惠帝元年,十二月。
长安城的雪下得很大,未央宫的飞檐上积了三寸厚。刘盈坐在殿中,面前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可他觉得冷。
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昨日他去看了一处地方。永巷深处的那个地方。母亲领他去的,笑着说,盈儿,看看娘给你准备的好东西。
他看见了一个人。不,他看见了一团东西。四肢被砍去,眼珠被挖走,耳朵被熏聋,喉咙被药灌哑,扔在粪坑里蠕动。母亲指着说,这是“人彘”。
他问,谁?
母亲说,戚夫人。
他吐了。吐了三天。今天他坐在殿里,仍然觉得那股气味在鼻腔里打转。他想起去年冬天,如意进宫的时候,他多怕啊。他亲自去霸上接,和如意同吃同住,连如厕都让人跟着。一个多月,他以为护住了。那天早晨他出去射箭,如意还睡着,他不忍心叫醒。回来的时候,如意七窍流血,身子已经凉了。吕后派的人,就等着那一空隙。
刘盈把一杯酒灌下去。又一杯。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本就不适合做皇帝,父亲说对了。他心太软,软到看见那些字都发抖。戚夫人叫了三天三夜,嗓子哑了还在叫,那声音穿过宫墙,钻进他梦里。如意死的时候没有出声,毒酒灌下去,睡梦中就走了,倒是安稳。
但活人不安稳。
吕后在帘子后面听政。他坐在前面,像个木偶。奏章递上来,他看,吕后也看。他批了,吕后摇头,重批。后来他就不批了,由她去。反正都是她的意思。
曹参做丞相,天天喝酒。刘盈问他,你为什么不理事?曹参说,陛下不如高帝,臣不如萧何,我们守着他们定的规矩,不就好了吗?刘盈说,好。他也开始喝酒。
那年秋天,他死了。二十三岁。
史书上写四个字:惠帝崩,年二十三。没有写他死前看着殿顶的彩绘,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和姐姐抱在膝上,说“这是爹的好儿子”。没有写他最后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嘴角是笑的。
他终于不用再看见那些东西了。
第二章 鸩
吕后元年,六月。
邯郸的夏天很闷,赵王宫的槐树上蝉鸣聒噪。刘友坐在窗下,手里的竹简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王后是吕家的女儿。吕产的女儿,或者吕禄的女儿,他分不清,吕家的女儿太多了,像一窝蜂。这个王后带来的不止是她自己,还有一整套班子,从管家到厨子到看门的,全是吕家的人。他的赵王宫,是一座吕氏的囚笼。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但他们得睡在一张床上,因为吕后需要这样。
他爱的那个姬妾,去年冬天死了。王后叫人毒杀的,一杯鸩酒,说是“暴病”。刘友知道,但他不能说。他连哭都不能哭得太明显,因为王后的人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对着一个从代地来的旧仆说了几句话。他说:吕氏怎么能称王?高皇帝有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太后百年之后,我必击之。
旧仆跪下来磕头,说大王慎言。
慎言。他笑了。在赵王的宫里,连说话都要慎。那还做什么王?
话还是传出去了。王后的人听见了,添油加醋报到长安。吕后大怒,召赵王进京。
刘友到了长安,没有被带进未央宫,而是被送进了他自己的官邸。然后,兵士围了官邸。他的臣子被赶走,他的仆从被抓走,他的食物被断绝。
他想出去。门从外面锁着。他想翻墙,墙外是兵。他想喊,没有人听。
一天。两天。三天。
他开始啃墙上的泥。泥里有草根,涩的。他想起小时候,在淮阳,母亲给他吃的蜜糕,甜得发腻。母亲死得早,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那甜味。
第七天,他趴在地上,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双绣花的鞋,是吕家的王后。她站在门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然后鞋走了。
第十天,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唱歌。是吕家的人,故意唱给他听:
“赵王赵王,娶妇吕氏。不爱吕氏,反爱他姬。吕氏鸩之,赵王饿之。诸吕用事,刘氏微矣。”
他笑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嘴唇动了动。
第十二天,他死了。
史书上写:赵幽王友,高帝六子。以诸吕女为后,弗爱。吕女谗之于太后,太后怒,召之。置卫围守之,不得食。丁丑,赵王友饿死。
饿死。两个字,一撇一捺。他的一生,就是被那两条腿夹死的。
他死的时候,做了一首歌。史书上记下来了:
“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贼。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唱完了,他没有力气了。苍天在上,他看不见。
第三章 殉
吕后七年,二月。
梁王宫的桃花开了。刘恢站在廊下,看着那一树粉白,想起她。
她是他从梁地带回来的。一个歌姬,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她唱《采薇》的时候,声音像水一样。他不爱吕家的王后,那个吕产的女儿,进门三年,和他说话不超过一百句。他宠她,宠得明目张胆,因为吕后忙着对付别人,暂时没空管他。
但她死了。还是鸩酒。和王后有关,也和吕产有关,和整个吕家有关。
刘恢没有哭。他把她的簪子收在袖子里,每天带着。他开始喝酒,喝得比曹参还凶。梁国的政务,他交给国相,国相是吕家的人。
有一天他出城打猎。追一只鹿,追到一片树林里,鹿不见了。他下了马,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腐烂的气味,让他想起长安。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那个他记不清脸的女人。想起他的五个兄弟:肥在齐地,盈死了,如意死了,友死了,恒在代地,长在淮南,建在燕地。八个,还剩六个。但盈不算,盈是皇帝。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是父亲赐的,剑身有铭文:“梁王恢,高帝十一年造。”那年他八岁,父亲摸着他的头说,恢儿,梁地富庶,好好守着。
他守了。守到妻子被人毒死,守到自己连哭都不敢出声。
剑刃贴上脖子的时候,他想起她唱的最后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血溅在桃花上。
消息传到长安,吕后说了一句话:梁王为妇人弃国,不足惜。废其国,封吕产为梁王。
刘恢是刘邦八个儿子里,唯一一个自杀的。史书上写:梁王恢,高帝五子。吕产女为后,王有爱姬,王后鸩杀之。王悲,六月即自杀。
六月。她的簪子在他袖子里揣了六个月。
第四章 老
代地,中都。
刘恒接到长安的诏书时,正在院子里看一个老农种菜。代地的土是黑的,硬,老农一锄头下去,要喘三口气。刘恒接过锄头,自己挖了两下,土里翻出一块石头。
诏书是吕后发来的,说赵王友死了,赵地无主,想徙代王为赵王。
刘恒把诏书看了三遍。然后他对使者说:谢太后恩典。代地苦寒,臣愿为高帝守边,不敢徙赵。
使者走了。薄姬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恒十六岁。但看上去不止。他的脸上没有少年人的光,眼睛像代地的井水,深,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在代地八年了,从八岁到十六岁。代国不大,兵不过万,民不过十万户。匈奴年年南侵,他每年秋天都要带着人上长城巡边。有一次匈奴的箭射穿了他的车帘,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他不怕匈奴。他怕长安。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八兄弟里,他是老四,母亲是薄姬,一个被父亲遗忘的女人。代地是最穷的封国,也是最远的。但代地也是最安全的。匈奴的箭看得见,长安的诏书看不见。
他做了一个决定。从那天起,他开始称病。不大不小的病,不能朝觐,不能远行,但能理事。每年遣使去长安,只报边事,不多说一个字。
吕后没有坚持。赵王的位子给了别人,给了刘友的儿子,一个小孩。后来那个小孩也被杀了。
刘恒在代地又待了八年。他娶了一个代地的女子,生了四个儿子。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子姓什么,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有。她来自代地的某个家族,也许姓薄,也许姓别的。她生了四个儿子,然后死了。
死得恰是时候。吕后八年,刘恒接到消息的时候,长安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四天后使者到了中都,说诸吕已诛,大臣议立大王为帝。
刘恒问他的臣子。
郎中令张武说:去不得。汉大臣都是高帝的老将,精通兵事,多谋诈。现在刚杀了诸吕,血还没干,说迎大王,实不可信。大王称病,观察一下再说。
中尉宋昌说:去得。秦失其政,天下豪杰并起,最后坐天下的还是刘氏,天下人死了这条心,这是一。高帝封子弟为王,犬牙交错,像磐石一样,这是二。汉朝建立以来,废除苛政,百姓安乐,动不了,这是三。吕后那么厉害,立了三个吕王,掌权专制,结果太尉周勃拿着一根符节进了北军,喊一声“为刘氏者左袒”,所有人都站到左边去,灭了吕家。这是天意。现在大臣就算想作乱,百姓不听他们的。再说,高帝的儿子就剩淮南王和大王了,大王年长,仁孝闻天下,大臣们是顺着天下的人心才来的。
刘恒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那块石头,是老农翻出来的那块。石头不大,灰扑扑的,像代地的天。
他报给薄太后。薄太后没有主意。他去占卜,得了大横,兆辞说:“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他问卜人:我已经是王了,还王什么?卜人说:天王,就是天子。
他还是没有动。派薄昭去了长安,见周勃。周勃把迎立的缘由说了一遍。薄昭回来,说:可信。
刘恒笑了。他对宋昌说:果然像你说的那样。
然后他动身了。带着宋昌、张武,六乘传,往长安。走到高陵,停下来。派宋昌先进长安看看。
宋昌到了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在那里迎接。宋昌回来报告。刘恒到了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他下车回拜。
周勃走上前,说:希望私下和大王说几句话。
宋昌站在旁边,说:要说公事,就公开说。要说私事,王者不受私。
周勃跪下来,献上天子玺符。
刘恒说:到代邸再议。
到了代邸,群臣跟进来。陈平、周勃、陈武、张苍、刘郢、刘章、刘兴居、刘揭,一排人跪下去,说:子弘等不是惠帝的儿子,不该奉宗庙。大王是高帝长子,应该继位。
刘恒说:奉高帝宗庙,是大事。我不行,你们另请高明。
群臣固请。他推让了三次,又推让了两次。然后说:既然宗室将相都认为我合适,我不敢推辞了。
他即天子位。那天晚上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
少帝刘弘被迁出宫,当天夜里死在官邸。梁王、淮阳王、常山王,惠帝名义上的四个儿子,同时被杀。
刘恒坐在前殿,下诏大赦。
诏书写得很短。他说: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想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都伏了罪。朕初即位,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他没有提那四个孩子的死。也没有提代王后。
代王后死在长安的使者到达中都之前的某个日子。四个儿子中,有两个在刘恒入长安后不久“病死”。
史书上没有记载她的姓氏。一个字都没有。
第五章 昌
齐地,临淄。
刘肥坐在齐王宫的殿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酒。对面坐着他的儿子刘襄,还有几个兄弟:刘章、刘兴居。
刘肥胖了。五十岁的人,肚子大得像一口锅。齐地的水土养人,临淄的厨子天下第一。但他不快乐。
从长安回来之后,他就不快乐了。
那年惠帝还在,他进京朝觐。惠帝是他的弟弟,但也是皇帝。在未央宫的宴席上,惠帝让他坐上位,因为是兄长。他坐了。吕后看见了,命人端来两杯酒,说:齐王远来,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惠帝也端起来。吕后伸手,打翻了惠帝的杯子。酒泼在地上,冒出青烟。
他明白了。
他把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吕后的女儿,他的妹妹。说是献给“王太后”的汤沐邑。吕后笑了,放他回了齐地。
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活着。吕后没有杀他,是因为齐地太大,七十三城,动起来麻烦。但麻烦总是可以解决的。
他回到临淄,开始喝酒。喝到第二年,死了。死前对刘襄说:齐地,看好。刘氏,看好。
刘襄跪在床前,点头。
父亲死了。齐国还在。七十三城,兵甲十万。刘襄坐在临淄的宫殿里,听见长安的钟声,很远,但他听得见。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吕后八年秋,机会来了。吕后死了。吕产、吕禄掌兵,但人心向刘。刘襄的弟弟刘章在长安,娶了吕禄的女儿,把吕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刘章派人送信来:发兵西上,诛诸吕,立齐王。
刘襄起兵。他骗了琅邪王刘泽,把刘泽请到临淄软禁起来,然后调琅邪的兵,合二为一,西攻济南。济南是吕家的封地,他打下来了。
然后他停住了。他收到一封信,是灌婴的。灌婴奉吕产之命率兵东下,但到了荥阳就不走了。灌婴说:我在荥阳等着,你们刘家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如果吕家赢了,我回长安。如果刘家赢了,我帮你。
刘襄懂了。灌婴在观望。长安城里,周勃和陈平在动手。他不需要打进去,他只需要等。
等来的消息是:诸吕已诛。代王刘恒,入继大统。
刘襄把酒壶摔在地上。
代王。刘恒。那个在代地啃了八年黑土的人,那个从没出过头的四叔。他刘襄,高帝的长孙,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起兵诛吕,功最大,却让刘恒捡了便宜。
他回到临淄。第二年,死了。史书上说:齐哀王襄,元年卒。
他死的时候很年轻。但他的儿子刘则即位,齐国还在。后来刘则也死了,没有儿子,齐国被分成七份,封给了刘肥的七个儿子。刘章、刘兴居、刘将闾、刘志、刘辟光、刘贤、刘卬。
刘肥一支,是刘邦八个儿子里唯一昌盛的。班固后来说:齐悼特昌。十三个儿子。
但那是后来的事。刘襄死的时候,只知道代王成了皇帝,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第六章 尾
淮南,寿春。
刘长坐在殿中,比谁都高。他比刘恒高,比刘盈高,比刘肥高,比刘邦还高。力能扛鼎,不是传说,是真的。淮南王府里有一口鼎,三百斤,他单手举起来,绕殿走三圈,脸不红气不喘。
他是吕后养大的。母亲赵姬死得早,吕后把他抱到身边,养了十几年。所以他活下来了。吕后杀刘如意的时候,他十二岁。杀刘友的时候,他二十岁。杀刘恢的时候,他二十一岁。他都在淮南,没有去长安。
吕后死的那年,他二十二岁。诸吕被诛,大臣议立新帝。有人提到他,说淮南王是高帝的儿子,年轻,可以立。但周勃和陈平摇头:淮南王是吕后养大的,他要是上台,吕家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我们刚杀了吕家满门,不能留后患。
于是代王入京。
刘长收到消息的时候,笑了。他知道自己没戏。吕后养大的孩子,在诛吕的功臣眼里,就是半个吕家的人。
但他不恨刘恒。那是他四哥,代地的那个闷葫芦,八兄弟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刘长见过他一次,高祖十一年,在长安。刘恒来朝觐,站在殿下,低着头。刘长站在吕后旁边,看见刘恒袖子里揣着一碟蜜饯,是吕后赏的,没吃,揣走了。
他记得那个细节。一碟蜜饯。
后来刘恒当了皇帝,刘长进京朝觐。刘恒对他很好,让他坐同一辆车,叫他“大兄”,虽然刘长是弟弟。刘长在长安住了一个月,杀了一个人。
审食其。吕后的宠臣,当年没有救他的母亲赵姬。刘长用铁椎砸死了他,在辟阳侯的府门口。他提着审食其的头进宫,跪在刘恒面前,说:臣为母报仇。
刘恒说:知道了。不追究。
刘长笑了。他知道刘恒为什么不追究。因为刘恒欠他。不是因为审食其,是因为刘恒能当皇帝,刘长出了一份力,或者说,没有添乱。如果刘长当年争,以他的血统和吕后养子的身份,不是没有可能。他没有争。他乖乖待在淮南。刘恒心里清楚。
但刘长的笑没有持续很久。
文帝六年,刘长谋反。史书上写: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拟天子,出入称警跸,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勾结匈奴、闽越,谋反。
刘恒没有杀他。废了他的王号,流放蜀地。用囚车装着,一路往西。
刘长在囚车里绝食。不吃饭,不喝水。走到雍县,死了。史书上写:淮南王长,道死。
刘恒收到消息的时候,在未央宫的前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下诏:以诸侯王礼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户。
他没有哭。但他把那碟蜜饯的故事讲给了一个人听。那个人是贾谊,后来写了《过秦论》的那位。贾谊听完,写了一篇文章,劝刘恒不要对诸侯王太仁慈。
刘恒没有听。
刘长死后,他的儿子刘安袭了淮南王。刘安后来写了一本书,叫《淮南子》。书里有八个字,刘恒看到的时候,已经老了。
“天下万物,莫不有死。死而不亡者,寿。”
刘恒四十七岁那年,死在未央宫。他是刘邦八个儿子里活到最后的。也是唯一一个,在史书上被称为“帝”的善终者。
刘盈是皇帝,但二十三岁就死了,史书说他“仁弱”。刘恒是皇帝,四十七岁死,史书说他“贤圣仁孝”。
八个儿子。两个皇帝,六个王。三个赵王都死于非命,淮南王自杀,燕王绝嗣,只有齐王刘肥一支,子孙昌盛。
刘恒死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代地的院子里,看着那个老农锄地。老农翻出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他接过来,石头忽然变热,烫手,他想扔,扔不掉。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殿外有人在唱一首代地的歌。歌声很老,他小时候听过,薄姬唱过。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像风穿过长城垛口的声音。
他闭上眼。
长安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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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刘邦八个儿子,善终者二人。其一刘恒,其二刘肥。
刘肥之所以得善终,因为他死得早。惠帝六年,刘肥去世,那时候吕后还没有开始杀刘家的儿子。他死在自己的封地上,王位传给了儿子。齐地七十三城,子孙繁衍,后来分封出十几个诸侯。他是刘邦八个儿子里唯一一个“自然死亡”的,虽然死因是喝酒喝出来的,但至少,没有人在他的酒里下毒。
刘恒之所以得善终,因为他活得久。活到吕后死了,活到诸吕被诛,活到功臣集团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他活到了最后,所以他是“代王入继”,是“文景之治”,是“汉太宗”。
善终。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幸运。是因为一个死得够早,一个活得够久。
刘盈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史书上说,他看见“人彘”之后,说了一句话:“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然后就喝酒,喝到死。
八个儿子里,他是最善良的一个。善良在帝王家,是病。
第七章 燕
燕地,蓟城。
刘建是刘邦最小的儿子。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胸口的箭伤时常发作。他是庶出,母亲连个姓氏都没有留下。史书上写刘建,只有一句话:“高祖八子,燕王建,高帝十二年封。”
那年他大概两三岁。父亲封他做燕王的时候,卢绾刚刚叛逃匈奴,燕地无主。刘邦把这块最北的封地给了最小的儿子,不知道是疼爱,还是随手一扔。燕地太远了,远到父亲这辈子都没去看过一眼。
他在燕地长大。蓟城的冬天比长安冷十倍,风从塞外吹过来,带着沙粒和冰碴。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在雪地里辨别匈奴的踪迹。燕国的兵不多,但精悍,因为每年都要和匈奴打几仗小的。
他十六岁那年,长安传来消息:吕后死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又传来消息:诸吕被诛,代王入继大统。
再后来,淮南王刘长谋反,被流放,死在路上。
燕国的国相是吕后派来的人,一个姓吕的远支,管着他的一举一动。刘建叫他“相国”,表面上恭敬,心里却在数日子。他知道,吕后活着的时候,他没有被召进长安,是因为燕地太远,也因为他不重要。一个最小的庶子,封在最北的苦寒之地,谁会惦记?
但他惦记别人。
他派了人去长安打探消息,回来的人说:赵王友饿死了,赵王恢自杀了,梁国废了,赵国废了。齐王肥死了,他儿子刘襄起兵又退了,也死了。淮南王长死了。代王恒,当了皇帝。
刘建坐在蓟城的殿上,把这些人名一个一个数过去。八个兄弟,活着的只剩他和刘恒。而刘恒当了皇帝。
他笑了。笑得很轻,怕被相国听见。
文帝元年,刘建进京朝觐。这是他第一次到长安。未央宫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冷。刘恒坐在御座上,比他想象的要老,要瘦。四哥四十七岁了,看上去像六十岁的人,眼睛陷在眼窝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很平,几乎看不出弧度。
刘恒问他:燕地苦不苦?
刘建说:苦。但燕人不苦。
刘恒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像父亲。鼻子像。
刘建跪下去,磕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像父亲,是好事还是坏事?父亲活了六十二岁,有八个儿子,死的时候一个都没在身边。
他回到燕地,继续做他的燕王。文帝对他很好,赏赐不断,但从不召他进京。他知道,四哥在保护他。燕地远,但远有远的好处。就像代地当年一样。
文帝七年,刘建死了。
史书上写:燕王建,立十五年薨,谥灵。
灵。这个谥号不好。《逸周书》说:“乱而不损曰灵,不勤成名曰灵。”他做了什么乱政的事吗?没有。他只是没有勤政,没有名声。一个十六七岁死在塞外的少年藩王,能有什么名声?
但刘建的死因,史书上只写了一个字:薨。没有写怎么死的。后来的注释者补了一句:一说为打猎时被狐狸咬伤,病发而亡。
狐狸。
他在燕地打了十几年猎。他射过鹿,射过兔,射过狼,甚至射过匈奴的探马。他没有被箭射死,没有被毒酒毒死,没有被饿死,没有被逼得自杀。他被一只狐狸咬了。一只狐狸。在燕地的某个树林里,一只狐狸从草丛中窜出来,咬了他的小腿。伤口不大,他不在意。几天后,伤口发黑,他发起烧来。燕地的巫医说,那是狐毒,治不了。
他死的时候,大概十六七岁。比刘如意大两三岁,比刘盈死的时候小六七岁。他是刘邦八个儿子里死得最早的,除了如意。但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给他下毒。没有人围他的官邸。没有人给他唱楚歌。他只是被一只狐狸咬了。
他死之后,吕后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但吕家的余党还在燕国。他的相国,那个姓吕的,趁他死了,把他的儿子杀了。史书上写:其子为吕后所杀,绝嗣国除。
“为吕后所杀”。吕后已经死了。但杀人的命令,永远都是吕后下的。就像刘邦死了之后,所有的事都是“高帝遗命”一样。活人需要死人背锅。死人不会争辩。
刘建的儿子死的时候,大概只有几个月大。没有名字。史书上写“其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刘邦八个儿子,十六个孙子——除了刘肥那一支,其余的孙子,大多数都没有名字。
刘盈的儿子没有名字。刘如意的儿子没有。刘恢没有儿子。刘友没有儿子。刘建有一个儿子,没有名字,死了。刘长有儿子,叫刘安,活下来了,后来写了《淮南子》。刘恒有儿子,叫刘启,后来当了皇帝。
刘邦的血脉,在孙子这一辈,断了一半。
刘建死的时候,燕地的桃花还没有开。蓟城的雪化得很慢,要到三月末,城墙根下才露出一点黑土。他躺在寝殿里,看着窗外的雪,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一个画面:父亲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在长安,他大概一岁多,被乳母抱着,站在路旁。父亲的车驾经过,车轮卷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父亲回头了,但看的不是他。父亲看的是更远的地方,或者更近的地方。总之不是他。
他闭上眼。雪还在下。
第八章 善
长安,未央宫。
文帝后元七年,夏。
刘恒躺在寝殿的床上,帐幔低垂,药味弥漫。四十七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像代地那些啃黑土的老农。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帝。从代王到天子,从二十三岁到四十七岁。这二十三年里,他做了很多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废除肉刑,和亲匈奴,削藩,安边。史官们会写下来的,大概就是这些。
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些。
他在乎的是那些名字。刘盈。刘如意。刘友。刘恢。刘长。刘建。刘肥。八个兄弟,加上他,九个。活到最后的,是他。
他想起薄姬。母亲死的时候,他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干,像代地的土。她说:恒儿,你活下来,是因为你从来不争。
他从来不争。在代地,他争的是边关的安稳,是百姓的饱暖,是匈奴的退却。在长安,他争的是天下的太平。但他不争皇位。皇位自己来了。就像代地的老农翻出那块石头,他接过来,石头就热了。
他想起刘长。七弟死的时候,他在前殿坐了一整夜。贾谊劝他,说诸侯王太强,要削。他知道贾谊说得对,但他没有听。他把刘长的儿子刘安封了淮南王。有人说他太仁慈。他说:长是我的兄弟。
但刘长死了。在囚车里,绝食而死。他派人去查,沿途的官员都说,淮南王不肯吃饭,不肯喝水,他们不敢强迫。刘恒知道,那些官员在怕。怕什么?怕他。怕他事后算账。所以他处死了沿途的官员。一个不留。
他杀了人。为了一个兄弟,杀了另一些无辜的人。这是他做皇帝以来,最不体面的一件事。史官会写:文帝杀雍县守吏。五个字。不会写他为什么杀,也不会写他杀完之后,在殿里坐了多久。
他想起刘盈。二哥死的时候,他还是代王。他收到讣告,在代地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代地的风很硬,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惠帝元年,他进京朝觐,刘盈坐在御座上,对他笑。二哥比他大六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母亲。不对,刘盈的母亲是吕后。吕后的眼睛不弯。刘盈的眼睛弯,大概像刘邦。
刘盈死的那年,他十九岁。他在代地,给二哥烧了一炷香。香是代地的艾草做的,烟很呛。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代地的人不哭。代地的风会把眼泪吹干。
他想起刘如意。三哥死的时候,他十五岁。他在代地,听说了那杯毒酒的事。如意死在一个早晨,刘盈出去射箭的那个早晨。他听说的时候,正在代地的院子里劈柴。斧子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想:如果那天刘盈没有出去,如意会不会活?如果如意活了,会不会轮到他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
他想起刘友。六弟饿死的时候,他二十七岁。他在代地,收到消息,沉默了很久。刘友唱的那首楚歌,后来传到了代地。他让人抄下来,放在案头。夜深的时候,他读那首歌:
“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贼。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
刘恒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把竹简放下了。他走到院子里,看代地的天。天很低,云压着城墙,像一口锅盖。他想:谁怜他?没有人怜他。我也不能怜他。我是代王,我不能为赵王哭。
后来他当了皇帝,追谥刘友为幽王。幽。幽是什么意思?深,暗,囚。刘友的一生,就是一个幽字。他给了刘友一个谥号,然后把他忘了。他必须忘。皇帝不能记得太多兄弟的死。
他想起刘恢。五弟自杀的时候,他二十九岁。他在代地,听说了梁王宫的桃花。刘恢的宠妃死在桃花开的时候,刘恢死在桃花的血里。他想起刘恢的谥号。吕后没有给刘恢谥号。是他给的。他追谥刘恢为共王。共。恭。他为什么要给刘恢一个“恭”字?因为刘恢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造反,没有怨言,没有争。他只是爱了一个女人,然后死了。
刘恒在代地的时候,有没有爱过什么人?代王后。她姓什么,史书上没有写。她生了四个儿子。她死在长安的使者到达中都之前的某一天。刘恒从来没有提过她。史书上也没有写她的名字。她像代地的一块石头,被翻出来,又埋回去了。
他的四个儿子里,有两个在入长安后不久“病死”。他当了皇帝,代王后所生的儿子就不能活着。因为他们的母亲姓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身上有一半代地的血。因为大臣们需要皇帝的血统干净。
刘恒同意了。
他的二儿子刘启,是窦皇后生的。刘启后来当了皇帝,是汉景帝。刘启的母亲窦漪房,是吕后当年赐给代王的宫女。吕后送去的。代王后死了,窦姬生了儿子。窦姬活下来了,代王后没有。
善终。史书上说刘恒善终。四十七岁,死在未央宫,谥号孝文,庙号太宗。善终。他活到了最后,所以他是善终。
他闭上眼。
殿外的天亮了。长安的夏天很热,未央宫的冰鉴里还镇着去年的存冰。内侍们跪在床边,等着听最后的声音。
刘恒没有说遗诏。遗诏早就写好了,放在案上。薄葬,短丧,不要扰民。他连自己的葬礼都不想麻烦别人。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个内侍听见了。
他说:代地的麦子,该收了。
然后他死了。
尾声 棋
刘邦死的那天,长安城飘着雪。
他躺在他亲手建起来的未央宫里,胸口箭伤溃烂,高烧不退。吕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他说:盈儿,你要看好。吕后点头。他说:如意,别让……话没说完,他断了气。
他没有看见后来的一切。如果他能看见,他会不会后悔生下这八个儿子?
长子刘肥,献出城阳郡,认妹妹做干妈,喝酒喝到死。善终。但善终的意思是:活着的时候像一条狗,死的时候像一个人。
次子刘盈,看了人彘,喝了七年酒,二十三岁死在龙床上。他是皇帝,谥号孝惠。惠,仁慈。仁慈在帝王家,是病。
三子刘如意,十四岁,一杯毒酒。他死的时候,也许还在做梦。梦里他骑着马,在代地的草原上,父亲在后面喊他:如意,慢点。
四子刘恒,代地八年,长安二十三年。他活到了最后。他死的时候说:代地的麦子该收了。他一生都在收麦子。别人的麦子。
五子刘恢,梁王宫的桃花开了又谢。他的簪子揣在袖子里六个月。剑刃贴上脖子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是那个唱《采薇》的女人,还是桃花?
六子刘友,在赵王官邸的墙根下啃泥。他唱了一首歌,十二天后死了。史书上写: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一个王,埋在平民的墓地里。他的歌没有传唱,只有史官抄了一遍。
七子刘长,力能扛鼎,绝食而死。囚车走到雍县,他看见路边的麦田。他想起小时候,吕后给他吃的蜜饯。甜的。
八子刘建,被一只狐狸咬了。十六七岁,死在蓟城的雪里。他的儿子没有名字,被杀了。燕国除。
刘邦的八个儿子,像一盘棋。他布好了局,把棋子摆上去:肥在齐,盈在长安,如意在赵,恒在代,恢在梁,友在淮阳,长在淮南,建在燕。每一个棋子都姓刘,每一个棋子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然后他死了。吕后拿起了棋盘。
她一颗一颗地吃。如意,吃掉。友,吃掉。恢,吃掉。建,吃掉。盈,不用吃,自己倒了。
棋盘上只剩下恒。
恒不动。恒在代地,看着匈奴的箭射过来,看着长安的诏书送过来。他不吃别人,也不让别人吃他。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代地的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硬。
吕后死了。棋子们开始互相吃。吕家的人被吃光了。齐王襄想当棋手,被恒按住了。淮南王长想当棋手,被恒按住了。
最后,棋盘上只剩下恒。他坐在未央宫的前殿,看着那盘残局。八个棋子,七个躺在盒子里。只剩他一个,站在棋盘上。
他把棋盘合上了。
史书上写: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
四十七个字。一生。
刘邦的八个儿子,两个善终。一个是刘恒,另一个是刘肥。刘肥善终,因为他死得够早。刘恒善终,因为他活得够久。
但善终的两个人,一个认了妹妹做干妈,一个把代王后和两个儿子从史书上抹掉了。
这就是善终。帝王家的善终,比惨死更冷。惨死有人哭,善终没有人哭。因为善终的人,已经把该哭的人都哭完了。
刘邦死的时候,白马的血还没有干。盟誓的声音还在殿上回荡: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他忘了加一句:刘氏而王者,天下共食之。
八个儿子。两个善终。六个祭品。
祭的是那个“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