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上海滩最凶残的杀人魔窟——汪伪76号特工总部，关着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

这个人叫袁殊，表面上是军统少将级特工，暗地里却身兼五重间谍身份——中共特科、中统、军统、日本情报机构、青红帮，五条线同时走，每一条都是刀尖上跳舞。抓他的人叫李士群，汪精卫手下最狠的特务头子，专杀抗日人员，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苏州河。袁殊的妻子马景星急得六神无主，拼了命找到了中共情报负责人潘汉年。

潘汉年听完情况，只说了一句话："去找岩井英一。" 岩井英一是谁？日本驻上海副总领事，货真价实的日本特务头子。让日本人去救中国人？这操作听起来简直疯了。可如果你知道袁殊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就会明白——这不是疯了，这是一盘已经下了好几年的大棋。

要搞懂这场营救，得先搞懂袁殊这个人到底是谁。说实话，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搞不清他爹到底是哪边的人。

1911年，袁殊出生在湖北蕲春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家里穷得叮当响，老爹袁晓岚是个老同盟会成员，常年在外搞革命，家都顾不上。

袁殊打小跟着母亲在上海讨生活，12岁就被送进印刷厂当学徒工。好在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学堂读书，算是没彻底耽误。1927年，16岁的袁殊参加了北伐军。可紧接着"四一二"政变，白色恐怖铺天盖地，年轻的袁殊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没有消沉，几经周折跑去了日本留学，在东京大学东亚学院攻读新闻学。就是在日本，袁殊遇到了他的第一任妻子马景星——一个家境优渥的姑娘，资助他完成了全部学业。

1931年回国后，袁殊创办了《文艺新闻》，跟鲁迅那拨左翼文化人走得很近。那一年"左联五作家"被国民党杀害，袁殊胆子大，以读者来信的方式把这事捅了出去，直接得罪了当权派。

也正是因为这份勇气，中共特科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1931年10月，袁殊秘密入党，转入特科工作。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开始了一场令人目眩的多面游戏。

第一重身份：中共特科情报员——这是他的真实底色，一切行动的出发点和归宿。

第二重身份：中统内线。 1932年春天，袁殊通过表哥贾伯涛的关系，搭上了上海市社会局长、中统头子吴醒亚，成功打入中统内部。吴醒亚还帮他搞了个新声通讯社记者的身份，让他能出入南京政府的记者招待会。

第三重身份：日本情报机构合作者。 就是在记者招待会上，袁殊认识了岩井英一——当时还只是日本驻沪领事馆副领事。岩井这人有野心，一直想在中国培养"亲日派"人脉，袁殊懂日语、能写文章、人脉广，正好入了他的法眼。两人开始"合作"，实际上袁殊是借着日本人的渠道反过来搜集日方情报。这一步走得非常险，稍有不慎就是死间——但袁殊的演技和胆量都是顶级的，岩井英一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第四重身份：军统特工。 抗战全面爆发后，军统局长戴笠看上了袁殊在上海的人脉和情报能力，直接把他发展成了军统的人。袁殊来者不拒，又多了一张牌。在军统内部，他后来被授予少将级特工的身份，负责上海方向的情报刺杀行动。

第五重身份：青红帮成员。 在上海滩混，不跟帮会沾点关系寸步难行。袁殊后来也加入了青洪帮，借助帮会势力在底层社会布线搜集情报。

五条线，每一条都可能要他的命。 中统和军统互相防着，日本人和中国特务互相盯着，共产党的身份更是绝密中的绝密。一旦暴露，其他四条线的人都会来杀他。袁殊就这么走在五把刀中间，走了十几年。 后来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东方佐尔格，"佐尔格是二战中苏联最传奇的间谍，袁殊能跟他并列，可见分量。

时间来到1939年夏天。

抗战进入第三年，上海已经沦为"孤岛"。日本人控制了大半个城市，汪精卫的伪政权刚刚搭起架子，而在极司菲尔路76号——也就是今天的万航渡路——一座阴森的大宅院里，李士群正在建立他的恐怖帝国。

76号特工总部，这四个字在当时的上海比什么都恐怖。李士群和丁默村是这里的两个头头，专门替日本人抓抗日人员。被送进76号的人，活着出来的没几个。这地方在当时被上海市民称为"杀人魔窟"，一点不夸张。

就在这个时候，戴笠给袁殊下了一道密令：刺杀李士群，炸掉76号。

袁殊接了任务，立马回上海开始部署。他干得相当细致——画地图、查地形、勘察下水道，甚至计划从后巷挖地道，在76号地基下面埋炸药，来一个釜底抽薪。整个行动策划了好几个月，眼看就要动手了。

可就在节骨眼上，出事了。

军统上海站站长王天木被捕叛变了。 这人嘴一松，把袁殊的军统身份直接给卖了。李士群得到消息，二话不说，当晚就派76号的打手冲进袁殊的住处，把他拖进了那座魔窟。

被关进76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酷刑、审讯，然后大概率是一颗子弹。 李士群这个人杀人从不手软，何况袁殊是来炸他老窝的——这种仇，不可能轻饶。

消息传出来，马景星急疯了。她知道丈夫的军统身份，也知道76号是什么地方。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能救人的力量。可去找谁？军统自顾不暇，王天木都叛变了，上海站已经半瘫痪。国民党在上海的势力基本被日伪蚕食殆尽。

走投无路之下，马景星找到了潘汉年。

潘汉年是中共在上海的情报负责人，1906年出生，比袁殊大五岁，在隐蔽战线上是教父级的人物。他跟袁殊之间有一条秘密的单线联系——袁殊在外面搞的所有情报，最终都通过这条线汇到延安。马景星能找到潘汉年，说明她知道丈夫的真实底色。

潘汉年听完情况，没有慌，也没有去组织武装营救——76号那种地方，硬闯无异于送死。他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答案：

"去找岩井英一。"

马景星愣了。岩井英一？那是日本人。去找敌人救自己丈夫？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潘汉年看得比谁都透。 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矛盾：76号背后是日本军方，而岩井英一代表的是日本外务省。 这两个系统闹派系闹得厉害，互相抢地盘、争功劳，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岩井一直想把袁殊拉到自己手下，觉得这个懂日语、有人脉的中国人是块宝。如果袁殊被76号杀了，岩井等于白白损失一个重要棋子，还被军方系统打了脸。

而且潘汉年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算盘。 如果岩井真的出手救了袁殊，那袁殊就欠了岩井一个天大的人情。

日本人做事讲究利益交换，岩井一定会趁机提条件——而这个条件，很可能就是让袁殊为他工作。在潘汉年看来，这不是陷阱，这是机会。一个让袁殊名正言顺打入日方情报核心的绝佳机会。

所以潘汉年赌的不只是岩井会出手，他赌的是这场营救能打开一扇更大的门。

马景星按照潘汉年的指示，给岩井英一打了电话。

果然，岩井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直接带着车队冲进了76号总部，开门见山跟李士群要人。理由也很硬气——袁殊是日本外务省情报系统的人，你军方的特务机关无权处置。

李士群虽然狠，但面对岩井英一，他只能低头。 说到底，76号再威风，也不过是日本人豢养的工具。主人发话了，工具哪敢不听？

袁殊就这么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但命保住了。岩井英一还专门给他设了一桌压惊宴，席间透露了一个想法：想让袁殊帮他主持一个新机构——"岩井公馆"。

袁殊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按照老规矩，先请示了潘汉年。

潘汉年权衡全局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同意。

这场看似荒诞的营救，最终成了抗战时期隐蔽战线上一次关键的"因祸得福"。

潘汉年同意袁殊进入"岩井公馆"，绝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情报窗口。1939年11月，袁殊按照岩井英一的要求，写了一篇《兴亚建国论》在各大报刊发表，公开表态"亲日"。紧接着，他在上海宝山路938号挂起了"兴亚建国运动本部"的招牌，自己当总干事，岩井当顾问。

从外面看，袁殊彻底"落水"了，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大汉奸。

可实际上呢？"岩井公馆"成了中共在上海最隐蔽的情报据点之一。 袁殊借着这个平台，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日方各个机构，接触日本军方、外务省、汪伪政权的核心人物，搜集到的情报质量比以前高出了好几个级别。

最关键的一份情报，直接影响了二战的走向。

1941年，袁殊通过岩井英一的渠道获悉了一条绝密消息：日本将放弃"北进"计划，不会进攻苏联，而是选择"南进"，进攻东南亚和太平洋地区。 这条情报被迅速传回延安，又被转给了苏联。斯大林据此做出了一个改变战局的决定——从远东调出大批精锐部队西调，投入到与德军的决战中。

很多历史学家认为，这条情报对苏联卫国战争的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这条情报的源头，就是那个被全上海唾弃为"汉奸"的袁殊。

袁殊后来还利用自己的多重身份，为新四军提供了大量日伪"清乡""扫荡"的作战部署信息。新四军主力部队多次及时转移、避免损失，背后都有袁殊提供的情报支撑。 潘汉年在上海组建的秘密电台，源源不断地把这些情报发往延安和华中局。

1945年抗战胜利后，袁殊秘密转移到苏北解放区。他的五重身份终于可以卸下了——不，应该说，只剩下了唯一真实的那一重：中共党员。战后他被授予忠救军新制别动队第5纵队指挥，军衔为中将。国民党方面直到1946年才反应过来袁殊去了解放区，气得发了通缉令，派人去苏州抄了他的家。

可命运对袁殊的考验，远远没有结束。

1955年，因为"潘汉年案"的牵连，袁殊被捕入狱，判刑12年。潘汉年本人更惨，被判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罪名包括"秘密投靠日本特务机关""与大汉奸汪精卫进行勾结"——而这些所谓的"罪行"，恰恰是当年组织批准他执行的秘密任务。 执行命令的人，最终因为执行过命令而被定罪，这是那个年代最残酷的悖论之一。

1977年，潘汉年在湖南劳改农场病逝，至死没等到平反。直到1982年，中央才正式为潘汉年平反昭雪，确认他是"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那些年，有一些跟袁殊同时期的老同志联名给上面写信，说袁殊是真汉奸，不该平反。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袁殊"落水"的那一面，从来不知道水面之下藏着什么。

袁殊一直坚称：他所做的一切，皆是奉潘汉年指示。

1982年，袁殊终于获得平反。此时距离他被捕已经过去了27年。从一个少年北伐军到五重间谍，从"杀人魔窟"死里逃生到被自己人关进监狱，袁殊的一生像一部比任何谍战剧都荒诞的剧本——荒诞的地方在于，它全是真的。

1987年11月26日，袁殊在北京病逝，终年76岁。据说他的儿子直到高中毕业，都搞不清那个叫"曾达斋"的父亲，跟报纸上的"汉奸袁殊"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他——这大概就是隐蔽战线最真实的代价。

回头再看1939年那场营救，潘汉年让马景星去找日本人救中国人，这一步棋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是对整个谍战棋盘了然于胸的精准落子。他利用日本外务省和军方之间的派系矛盾，用敌人的手救了自己的人，还顺势打开了一扇通往敌人情报核心的大门。

这场博弈里，没有人是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棋盘上计算得失，而真正的高手，是那个看得见所有棋盘的人。

袁殊一辈子活了五个人的人生，却只为了一个身份——那个1931年秘密入党时许下的承诺。 他戴了太多面具，以至于世人只记住了那些面具，而忘记了面具下面那张真实的脸。

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有些人的忠诚，注定只能被历史看见。

【主要信源】

新华网｜五重间谍——历史上真实的"伪装者"袁殊｜2015年12月29日

人民网·党史频道｜五重间谍——历史上真实的"伪装者"袁殊｜2015年12月29日

上海老年报｜在敌营设秘密电台｜2022年12月3日

百度百科｜袁殊词条，引用《袁殊传》等文献

楚天都市报｜中共"五重特工"袁殊的谍战传奇｜2025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