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底,印度铁路部门公布了一组招聘数字:32438个基层岗位的招聘考试有1082.8万人参加机考,平均每岗约334人。这些岗位多是线路维护、站务杂活,工资不高,大家看中的是一个稳定。
一千多万人去挤三万多个位子,原因在于别处能去的地方太少。路透社2026年5月援引经济学家和招聘机构的估计,印度每年约有600万至700万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真正能成批接收这些人的地方是工厂,印度的工厂恰恰不够多。
三个多月后,11月14日,新德里的《印度斯坦时报》领导力峰会上,印度外长苏杰生被问到中印经济差距。他说,1988年前总理拉吉夫·甘地访华时,印中经济规模相同,而中国在80年代大力推进现代化和工业化。
接下来那句话,印度媒体转载得最多:"很遗憾,印度在80年代彻底错过了那班车。到了90年代,我们做了一些纠偏和改革,但没有一个行业接一个行业地把改革推到底,持续往上建设。"
很多人只记住了"错过班车"四个字,后半句其实更要紧。中印之间拉开的距离,主要在工厂车间。印度后来的改革一直绕着车间走,一千多万人去抢铁路岗位,跟这条路是连着的。
时间倒回1988年12月。拉吉夫·甘地访华,是印度总理时隔34年首次踏上中国土地,冻了二十多年的两国关系由此开始松动。那时两国家底差不多,中国GDP约3124亿美元,印度约2966亿美元。
同样起步,两国当时的处境不一样。中国已经改革开放十年,乡镇企业遍地开花,沿海特区的加工厂接下大量订单,不少农民进了厂。印度这边,开厂还得一层层跑审批,人称"许可证王国"。
拉吉夫·甘地有心松绑,可动作不大。世界银行后来在一份报告里写得很不客气:到八十年代末,印度仍然拥有全世界管制最严的制造业部门之一。
印度真正动手改,是被逼出来的。1991年爆发外汇危机,国库里的外汇只够撑几周进口,政府只好放开管制。等到1991年印度终于被外汇危机逼到墙角,不得不拆墙的时候,中国已经在改革开放的路上跑了十三年。
门开了以后,钱流向了最省事的地方。办厂要征地、要招大批工人、要等电等路,处处卡脖子;软件外包有一栋写字楼、一批会英语的工程师就能开张。印度就这样出了一批世界级的IT公司。
有评论把两国的分岔概括成一句话:"中国依靠工厂,印度依靠办公室"。写字楼创造产值很快,吸纳的人却有限。到今天,制造业只占就业约百分之十二点一,农业还扛着百分之四十三。
那么莫迪政府执政的这十二年呢?2014年推出的"印度制造",目标是把制造业占GDP比重提到25%。现在看结果,印度官方统计制造业占经济活动总增加值比重却始终徘徊在17.5%附近,世界银行统计口径则更低,仅占13.5%-15%。
还有一个时间点很巧。苏杰生在台上说"错过班车"之前两天,11月12日,印度政府自己的智库发布了一份评估报告,对象是2020年起陆续推出的生产关联激励计划,也就是政府按企业新增产量发补贴的那套办法。
报告的结论是,这些计划只完成了就业目标的28%,投资动员则达到了目标的76%。具体数字是,14个计划到2025—2026财年创造了849069个岗位,目标是300万个。
智库也替计划辩护,表示投资和产量通常先于招聘增长,在新工厂全面投入运营后,就业岗位的增加速度可能会加快。道理是通的。可年轻人每年六七百万地往外涌,这个时间差,对正在找工作的人来说太长了。
这套补贴也不是全无成效,手机就是例外。自2021年手机生产挂钩激励计划实施以来,苹果在印度的供应链累计创造了超过25万个直接岗位。这些工人女性占七成以上,很多人是第一次进入正规制造业。
工资也涨了,手机制造工人的平均月薪从激励计划实施前的约11000卢比,涨到了18000—20000卢比。对南方农村的姑娘来说,这是第一份按月领现金、有社保的工作。工厂能改变一个人的日子,这个例子看得很清楚。
问题是这样的例子太少。这些岗位集中在少数几个邦、少数几个产业集群,依靠的是全球订单和政府补贴。一家苹果供应链五年招了25万人,而印度一年就有六七百万新人要找工作。
制造业的底子薄不薄,看国防工业最清楚。"光辉"战斗机1983年立项,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它的升级型号遇到一件尴尬事:印度已试飞约30架"光辉"Mk1A,正式交付空军的数量却是零,原因是美国通用电气F404发动机交货延误。
发动机来得有多慢?首台发动机直到2025年3月才运到,截至2026年9月,通用电气只交付了99台中的14台。按原计划,第一架应在2024年初交付。印度《印刷报》11月13日报道,首批一两架有望在2027年1月交给空军,但印度斯坦航空公司、防务部和空军都没有确认这个日期。
印度自己的"卡佛里"发动机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研制,到现在还装不上这架飞机。飞机机身造得出来,最难的那颗"心脏"造不出来,民用制造业里也有同样的毛病:组装环节上得去,核心零部件还得进口。
一位外长为什么要在台上谈工厂?同一场对话里他先讲的是边境。他说中印边境变得"更活跃",需要印度长期投入多得多的兵力。军队要常驻,路要修,装备要跟上,最后都要落到工厂能不能造出来。
他开出的药方是:"有几十年我们错过了,现在得追赶,可沿着同一条路是追不上的。"他还说,"实力不对等的时候,不必每件事都硬碰硬。"又说要跨越式发展,要培养自己的特长来应对这种不对等。
不过,这番感慨他不是第一次说。2021年3月,同一位外长在印度经济会议上就感慨过:1988年中印经济规模差不多,看看如今的差距。五年过去,话还是那些话,语气比上次更沉了。
这五年里,印度的增长数字一直不难看,可换算成美元就打了折扣。今年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卢比接近7%的贬值幅度直接导致以美元计价的印度GDP大幅缩水,目前印度人均GDP仅约2800美元。
近40年下来,两国的账是这样的:中国GDP从3000多亿美元增至超过19万亿美元,印度从2900多亿美元增至近4万亿美元,体量差距拉开至近5倍。
中国这边对苏杰生的话有自己的回应。《环球时报》刊文说,印度不需要为过去错过的"班车"遗憾,更不用在所谓"替代中国"的叙事里消耗精力,该想想怎样迎接下一轮发展浪潮。两个十几亿人口的邻居都过上好日子,亚洲也会更稳当。
再回到那场铁路考试。334个人里只有1个能考上,剩下的333个,有的回村种地,有的去送外卖,明年接着考。印度什么时候能有足够的工厂把这些人接住,比外长在台上说什么更能看出改革走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