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10日,东京的收音机里播出捷报:帝国海军在中途岛击沉美国航母两艘。报纸连夜印出号外,银座一带亮起了提灯,人们在为一场“大胜”庆祝。
差不多就在那段日子里,几百个刚从太平洋上捡回一条命的水兵,被分头送进横须贺、吴这些军港的营房。他们来自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艘已经沉进海底的航母。如今他们出门要请假,给家里写封信,也得先交给审查官拆开看。
庆功的人不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人不许开口。中途岛海战结束后,这批大败而归的日本海军官兵,下场到底有多惨?
四艘航母沉进海底,东京提着灯笼庆功
先看真实的输赢。1942年6月4日上午,美军俯冲轰炸机抓住日军舰队头顶没有战斗机掩护的几分钟空当扑了下来,赤城、加贺、苍龙接连中弹,大火引爆了油料和弹药,三艘船当天就被烧成了废铁。
剩下的飞龙硬撑着还了两轮手,也没熬过第二天,6月5日夜里沉没。南云忠一带出去的机动部队,四艘主力航母一艘不剩。人命的账更扎眼。这一仗日军阵亡约3,057人,美军阵亡约307人。
差不多日本这边倒下十个,对面才倒下一个。联合舰队最能打的那只拳头,连同拳头上的飞机和飞行员,一起沉进了太平洋。败成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6月10日,大本营给出了口径:击沉美军航母两艘,我方航母一艘沉没、一艘受损。把这句话和真实战果并排摆一下就清楚了。美国人实际只沉了一艘约克城号,被说成沉了两艘。
日本自己沉了四艘,被说成一沉一伤。两头同时改,输赢就整个颠倒过来。损失并没有一字不提,可从四艘缩成一艘半,这样的“如实”,比闭口不谈还会骗人。为什么非得这么改?
前线报回东京的损失清清楚楚,四艘航母一艘都没漏。可拍板的人算的是另一笔账。
中途岛这一仗,是山本五十六押上整支机动部队去找美军航母决战的大棋,指望一口气打残美国太平洋舰队,逼对方坐下来谈。
偏偏在这之前两个月,美军飞机刚刚空袭过东京,国内上上下下都憋着要一场扬眉吐气的胜仗。这时候承认四艘航母全没了,等于当众宣布这盘棋输光了,“海军不败”那块挂了几十年的招牌也得跟着摘下来。
军部的选择是:招牌不能摘,那就改战报。于是喇叭里播捷报,报馆印号外,银座的街面上点起了灯笼。一场惨败,几天之内就被包装成了大胜。
可谎话有个天生的漏洞,它管得住报纸,管不住人的嘴。四艘航母上活下来的人,个个亲眼看着自己的船烧成一团火、一点点沉进海里。只要其中一个回到家里说一句实话,号外上的“大胜”就漏了底。
真相不能见光,见过真相的人就成了隐患。这几百个死里逃生的人,回国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被处理掉这张嘴。
活着回来,连一封家信都要先拆开
军方处理这批人的思路很直白,拆散,圈住,堵嘴。四艘航母上活下来的舰员,大约七百到九百人。他们上岸以后没能整建制回到原单位,而是被打散,分头编进横须贺、吴等镇守府的补充队。
名义上叫整编,实际做的是三件事:重新登记身份,上保密课,重新分配岗位。整训期间人被圈在基地营房里,出门要请假批准,家里人想来看一眼,也得找上面的军官签字。
为什么要拆散?
海军内部的考虑并不避讳:这些人知道我方损失的实情,放任他们和别的部队、和家里人自由来往,怕动摇军心民心。一艘船上的几百个幸存者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就能拼出一份完整的证词。
打散到不同基地、不同营房,每个人手里只剩自己那点见闻,想传也传不成形。
最狠的一道锁,上在信上。海军早在1937年就定下了军事邮件检查的规矩,现役军人的私信要先让审查官拆开过目,碰上涉密的内容,要么涂黑,要么扣下。
这套制度原本是为了防间谍,1942年6月以后,枪口调转过来,专门用来堵中途岛的消息。信里只要出现中途岛,出现赤城、加贺这些舰名,或者流露出一点“我们这次伤得很重”的意思,就别想寄出去。
一个在海上泡过、在火里爬出来的年轻水兵,提笔想给母亲写几句,最后能平安送到家里的,多半只剩一句报平安的套话:我在部队很好,不用挂念。
家里人那头更难熬。全国刚庆祝完大胜,自己家的孩子却杳无音讯,或者只等来一纸含含糊糊的通知。庆功场合上露脸的是别的部队,真从中途岛回来的人,反倒被挡在公众视线之外。
不少家属长期拿不到确切消息,有的过了好几个月,才知道人早就没了。伤员的待遇,也是同一个路数。重伤员大约三四百人,被送进横须贺和吴的海军医院。中弹的航母大多是油料和弹药一起烧,病房里烧伤的占了多数。
人确实在救,可救治也贴着封条:病历上的舰名被抹掉,伤员住院期间照样受保密纪律管着,怎么受的伤、在哪条船上受的伤,不许跟来探视的家人讲。
一个人身上的烧伤疤痕,本来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可在档案里,连这道疤是在哪艘船上落下的,都不让留下痕迹。人是活着回来了,可在纸面上,他们像是从来没去过中途岛。
重建航母时没人要他们,前线却一直要
封口只是第一步。下一个问题是,这几百号人往哪儿放。1942年7月14日,日本海军用剩下的翔鹤、瑞鹤,加上新拼凑的航母,重新拉起了第一航空舰队。照常理,刚跟美军航母硬碰硬打过一场的人,经验最值钱。
可人事部门定的调子是“新编优先”:新部队的骨干,从没去过中途岛的航空队里抽。中途岛回来的人,只有三四十个被重新编了进去。几百人里挑回三四十个,大约二十多个人里才轮到一个。
不要他们的理由,是怕这批人身上带着败仗的阴影,混进新部队会坏了士气。说得再直白些,他们知道得太多,又是打过败仗的人,放在哪儿都显得扎眼。
处置也分高低。参谋层里像源田实这样的人,很快又被派了用场。被冷落得最彻底的,是普通舰员和飞行员。
剩下的人去哪了?他们被拆成零散的补充兵,填进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填进运输船队的护航部队,还有一部分进了本土的警备部队。新航母不要他们,可前线的窟窿一天比一天大,一直在要人。
从1942年下半年瓜岛方向的消耗战,到圣克鲁斯海战,再到1944年的马里亚纳和莱特湾,日本海军的船一批一批地沉,这些从中途岛捡回命的人,也一批一批跟着沉了下去。还有人被编进陆上部队,死在了后续战场。
到1945年8月战争结束,中途岛活下来的那几百人里,还留在海军序列里的,只剩大约一百人。其余的人,相当一部分死在了后来的战场上,也有人因为伤病离开了部队。
指挥这一仗的南云忠一,下场同样难看。中途岛之后,他被撤下航母部队司令的位子,辗转几个职务,最后去了中太平洋方面舰队,后自杀。他在中途岛的指挥责任,到死也没被公开追究过。
将领的账没人去算,普通兵的嘴,倒是第一个被封上的。战争结束了,封条却没跟着撕掉。几年里一遍遍被叮嘱不许提中途岛,很多人干脆习惯了闭嘴,回到家里,对妻子儿女也不提自己上过哪条船。
一直到1970年代以后,《丸》这类军事刊物开始征集战记,才陆续有生还者站出来,讲那天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候离那场海战,已经过去了三十来年。
所以,大败而归的日本海军官兵,下场有多惨?活着回来,先被拆散、圈住,连家信都要过审查官的手。接着被新部队挑剩下,零零散散补进前线,在后面几年的海战里陆续死去。
侥幸熬到战后的,又把那段经历在肚子里压了三十年。1942年6月10日银座街头的那些灯笼,照的是一场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胜利。为了让这些灯一直亮着,军部先封住了见过真相的人的嘴,再把他们一个个送回海上。一架靠谎话撑场面的军国主义机器,最先吞掉的,就是替它打仗的自己人。
参考资料:
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JACAR)海军省人事局与军医总监部战时档案.日本国立公文书馆
《战史丛书·中途岛海战》(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日本防卫厅战史室
NHK放送史资料(1942年6月10日东京电台"战果"播报).日本放送协会
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JACAR)海军省人事局、军务局、军医总监部1942年6—7月战时档案.日本国立公文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