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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便秘腹泻交替两年不重视,直到梗阻住院,肠镜一进去里面全是癌

我妈六十二岁那年,开始跟我念叨肚子的事。她说一天要去三四趟厕所,蹲下去半天,出来一点点,细的,像挤牙膏。过两天又反过来,三四天没有动静,肚子胀得发硬,裤腰那儿绷着,坐着不舒服。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人上了岁数肠子就不听话了,隔壁婶子也这样,喝点蜂蜜水,吃点红薯,慢慢就顺了。我那时候没多想。她说得挺轻松的,语气也平常,我听着就当一个岁数上来的小毛病。
第二年春天她说过一次,说大便里有点红的。我问多少,她说就一点,擦纸上有。她说大概是痔疮,坐得久了。我说要不去看看,她说痔疮有什么好看的,买管药膏抹抹就行。药膏买了,抹了几天,她说好了。那之后她再没提过红的事。
第二年秋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肚子疼。一阵一阵绞着来,疼过去跟没事一样。我问疼多久了。她说小半天。我说要不明天回来接你去医院。她说不用,已经好了,大概是吃凉了。那天晚上我还是打了个电话回去,她接的,说睡了,声音听着正常。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那年冬天她瘦到九十多斤。脸小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那儿突出来,脖子上的皮松松的。饭还是照吃,吃两口就说饱了。她说是胃小了,人老了胃就小。我说那更得去查,瘦成这样不像小事。她说等过完年,过完年天暖和了再去。她说过完年这句话,我印象很深,因为那一年她说了好几次,说过完年再去看牙,过完年再去配眼镜,过完年再去查肚子。过完年像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过完年没等她开口,是疼得受不了才去的。那天她在家里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馊的,又不像饭馊。我到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肚子鼓着,手按在上面,人往前弓着。我扶她下楼,她走两步停一下,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按着肚子。楼道里没开灯,我打着手电照台阶。到楼下她坐进车里,把座椅放倒了一点,说这样好受些。
到医院急诊,人不少,等了快一个钟头。医生按了按她的肚子,问大便多久没解了。她说有五六天了。医生又问以前有没有这样过。她说以前也有过,三四天不解,喝点香油就通了,这回不通。医生说先做个腹部CT。CT做完等片子,我们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她靠着墙,闭着眼。片子出来,医生叫我们进去,说肠管扩张,有一段堵住了,考虑梗阻,得住院。我问是什么堵的。医生说看片子上像个东西,肠壁那段厚,得做肠镜才清楚。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一下,我凑过去看,看不懂,就是一团灰白里有一段发暗。
住院第二天做肠镜。前一天晚上开始清肠,喝那个药水,一大壶,她喝一半就说喝不下去了,我说得喝完,不然看不清。她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往下咽,中间停下来歇了两回。夜里她起来跑厕所,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我睡在陪护椅上,听见她开门关门,一次一次。天亮的时候她人已经虚了,说话声音很轻。
做肠镜我在外面等。走廊里有个电子屏,显示正在检查的号。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做的医生出来了,摘了手套。他说镜子进去就看到了,在左半边结肠,一圈都长了,把肠腔堵得只剩一个小孔,镜子过不去,取了几块组织送病理。他说从形态上看,恶性的可能性很大。他说完看着我,等我说话。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没说出话。脑子是空的。不是哭那种空,是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的空。我问了一句,能治吗。医生说先把梗阻解决,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我说好。那个好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回病房的路上我在想怎么跟她说。推门进去她躺着,问查出来什么。我说里面长了个东西,堵住了,得手术。她问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说得等病理。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过头去看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的。
手术前医生谈话,说堵住这段肠子上面的管子已经撑得很薄,直接切了接上,接的地方容易长不好,漏了麻烦大,先做个造口,把上面那段肠子拉到肚皮上,等几个月身体缓过来再说还纳的事。医生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画得很简单,一条线,一个圈。我妈签的字。她握笔的时候手抖,签完了盯着自己写的名字看了半天,把笔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手术那天早上她不能吃东西,护士来插胃管,从鼻子里进去,她干呕了两下,眼泪出来了。我站在床尾,帮不上忙。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抓着床沿,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凉。手术室的门关上,我在外面坐着,从早上坐到下午,中间去买了一瓶水,没喝,放在脚边。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做完了,切了一段肠子,造口在左边肚子上,人送到监护室观察。病理报告上写的是结肠腺癌,肿瘤把一圈肠腔堵住了,往肠壁外面也长了一些,淋巴结里查到了。具体分期要等报告全部出来医生才定。我在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看她,身上插着管子,脸是灰白的,嘴唇干。
术后她在监护室待了两天,回病房时肚子上多了一个造口袋。透明的,贴在左下腹,能看见里面。护士教我怎么换,怎么把底盘贴平,怎么把口子周围擦干净,擦的时候用温水,不能用纸使劲搓。第一次换我手是抖的。我把旧底盘揭下来,底下那圈皮肤是红的,中间那段肠子露在外面,粉的,湿的,我看了两秒就把眼睛移开了,手上按着护士说的做。她躺在床上看着我,说慢慢来,不急。她说不急的时候声音是虚的。
出院回家是半个月后。家里的卫生间我收拾了一遍,把东西都摆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她自己会换了。早上起来先烧水,把东西在桌上摆开,一步一步来,揭,擦,晾,贴,压实,一道一道。她说比刚开始快多了,刚开始要半个钟头,现在十几分钟。她换的时候会关门,换完了把袋子卷好扔进垃圾桶,洗手,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每周回去两趟,回去也不干什么,坐着陪她说会儿话。她有时候会说起那两年,说那时候就是不想去医院,怕真查出来点什么。我说查得早和查得晚不一样。她点头,说知道。她又说,人老了总觉得自己身体自己有数,其实是没数。她说完这句就去厨房洗菜了,水声哗哗的。


有一次她换袋子,我在客厅坐着。她出来的时候说,这个袋子贴着不闷,习惯了也还行。我说那就好。她说就是夏天出汗的时候边上容易痒。我说问问医生有没有别的型号。她说下次复查的时候问。
那两年里她说过多少次肚子不舒服,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清楚的是她说喝点蜂蜜水就好了那一次。那天我在厨房倒水,她坐在客厅里说这话,手里还拿着那个装蜂蜜的玻璃罐。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或者直接把她拉到医院,后面这一段路可能不是这么走的。这话我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我那两年为什么没再劝。我们两个都不提。
现在她的复查按医生的安排走,三个月一次,抽血,做检查。造口还纳的事医生说要等身体状态稳定了再评估,具体时间还没定。她每天记录排便的情况,用一个小本子,几号,几次,什么样的。本子放在茶几上,用一支旧圆珠笔写。她写字慢,一笔一笔。
五十岁以后该做一次肠镜。家里有人得过肠癌的,四十岁就该去做。大便习惯变了,便秘和腹泻来回换,超过两个星期,别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去查。便血别一口咬定是痔疮。体重不明不白往下掉,别当成是瘦了好看。这些话打出来像废话,我原来也这么觉得。我妈那年六十二,第一次听她说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她要是去做一次肠镜,那会儿镜子里多半还是个能顺手切掉的小东西。这话我没办法倒回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