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
本文为历史题材虚构作品,以雍正探望圈禁大哥胤禔为线索,敷演一段高墙内外的兄弟情仇。文中人物关系有史可依,情节细节则多为文学想象。创作初衷不在还原史实,而在探寻权力与亲情、尊严与生存之间的永恒张力。糠窝头、破袄、蓝布等意象贯穿始终,既是叙事支点,亦为精神隐喻。愿读者从中读出的,不仅是帝王的抉择,更是人性的微光。
高墙下的糠窝头
第一章 探望
雍正二年,冬。
京城西直门内,一条窄巷的尽头,横亘着一道青灰色的高墙。墙头比寻常人家的屋脊还高出三尺,墙面上苔痕斑驳,像是一张永远板着的脸。墙根处没有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枯叶也不许停留。这是规矩。看守的巴牙喇兵每日洒扫,比在宫里当差还要仔细,因为上头有严谕:墙内之事,无论巨细,须日日奏闻。
巷口停下一顶不起眼的青呢暖轿。没有仪仗,没有随行的王公大臣,只跟了四个侍卫,皆换了便服。轿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他身形清瘦,面庞微长,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沉,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他穿着石青色的寻常缎袍,外罩一件玄色羊皮褂子,头上戴的也不过是一顶普通的暖帽——那帽檐下露出的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雍正皇帝。四十四岁,登基不过两年。
他站在高墙外面,仰头看了一眼。墙头上枯草在风里抖着,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他记得这道墙。康熙四十七年,皇阿玛下旨幽禁大哥的时候,他来看过一次。那时候这道墙还没有这么高。皇阿玛后来又加高了两次,一次是康熙四十八年,一次是康熙五十三年。每一次加高,都往墙里多砌进去一层砖,也往人心里多砌进去一层什么。
“开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混,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侍卫上前叩门。门是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板,敲上去沉闷得像敲在一口棺木上。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花白胡子的内管领探出半张脸,看清来人,脸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下去,膝盖砸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奴才——奴才不知皇上驾到,未曾——”
“起来。”雍正抬脚跨过门槛,“人在哪里?”
内管领爬起来,躬着腰在前面引路。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要荒疏。正房的瓦上长了瓦松,廊柱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胎。院子倒还干净,只是空落落的,没有花木,没有假山,连一口水缸都看不到。只有墙角一架石磨,磨盘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正房的门虚掩着。内管领正要通传,雍正摆了摆手,自己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窗纸发黄,透进来的光像被什么滤过一遍,软塌塌地铺在地上。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臭,但沉,像是布匹和粮食放久了混在一起的那种陈气,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药味。靠北墙是一铺炕,炕上铺着灰扑扑的毡子,一床蓝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的补丁一层摞着一层,针脚粗大,不像是出自妇人之手。
炕沿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经纬的灰布棉袍,腰间系一根黑布带子,脚上是一双旧毡靴,靴头张着口。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很瘦,颧骨高高支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雍正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老四。”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很久没有说话的滞涩感,但语调却是平的,像在叫一个出了远门刚回来的弟弟,“你来了。”
雍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这是他的大哥。爱新觉罗·胤禔,康熙帝的皇长子,曾经的直郡王,曾经随皇阿玛三次亲征噶尔丹、统领御营前锋营的皇长子。现在是一个穿着破棉袍、坐在高墙里面、被圈禁了整整十六年的老人。
“大哥。”雍正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他走过去,在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人。内管领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那团沉甸甸的、混着药味的光。
“你瘦了。”胤禔说,像是寻常人家的兄长在寒暄。
“国事繁冗。”雍正答。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陈设简陋得近乎刻意。一张榆木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是康熙御笔,写的是“静”字。桌上有半碟咸菜,一碟酱,几只粗瓷碗。碗里还剩着半个窝头,黄褐色,表面粗糙,看得见碎米糠的颗粒。
雍正的视线在那半个窝头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胤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粗粝之物,入不得皇上的眼。”
“谁给你送这个?”
“膳房。”胤禔说,“每日送两餐,一荤一素。荤的是肉末,素的就是这个。”他指了指那半个窝头,“掺了糠的。吃了十六年,倒也惯了。”
雍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胤禔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四,你登基那年,我在这屋里对着北边磕了三个头。”
雍正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是贺你。”胤禔说,“我是谢皇阿玛。他把我关在这里,关了一辈子,可至少,他让我活着看到了——你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我没有出去跟你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雍正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个窝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窝头很硬,凉透了,掰开的时候掉下细碎的糠渣。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粗,涩,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弘昱呢?”他问。弘昱是胤禔的嫡长子,早年很得太祖康熙喜爱,雍正记得那个孩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很憨。
胤禔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雍正看见了。十六年高墙圈禁,胤禔身上唯一没变的就是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藏不住东西。
“弘昱……康熙五十五年就殁了。”胤禔说,声音低下去,“你那时候在潜邸,怕是没得着信。”
雍正沉默了一瞬。康熙五十五年,弘昱才二十出头。他记得那个圆脸的孩子骑在皇阿玛的马前,手里攥着一把糖炒栗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还有谁在?”
“弘昉在,弘韦在,弘曜在。”胤禔一个一个数着,像是在数手指头上还剩几个关节,“弘晗、弘旳、弘晍……都还在。”他顿了一下,“还有几个小的。”
“小的?”
胤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雍正的肩膀,落在炕里头。
雍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炕里头,靠墙的地方,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小小的鼓包。他这才注意到,那里睡着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裹在一床灰黑色的薄被里,只露出一小簇枯黄的头发。被子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有一处用粗麻线缝过。孩子蜷缩着,即使在睡梦里也缩成一团,像一只冻着了的猫。
“这是?”
“弘晌。”胤禔说,“康熙五十九年生的。他娘是……一个粗使丫头。”
雍正看着那个小小的鼓包。孩子睡得很沉,呼吸浅浅的,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注意到被子底下露出来一截袖子——那袖口已经烂了,棉絮翻在外面,灰扑扑的一小团,像一朵开败了的棉桃。
“他的袄呢?”
“身上穿着呢。就那一件。”胤禔说,“入冬的时候领了两匹布,给大些的孩子一人做了一件。小的……没赶上。”
雍正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孩子细微的呼吸声,和炉膛里炭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炉子很小,铁皮做的,搁在炕沿下面,里面的炭只铺了薄薄一层底。这个屋子里唯一的热源,就是那个快要灭了的炉子。
“大哥。”雍正开口,声音有些异样,“你恨皇阿玛吗?”
胤禔看着他。那双亮了一路的眼睛,忽然暗了一下。
“恨。”他说,“恨过。他把我关进来的时候,我三十七岁。我恨了十年。每年冬天,墙外面放爆竹,我就在屋里数,数到第十年的时候,不数了。”
“后来呢?”
“后来弘昱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胤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冻硬了的地面,“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墙里头的水缸都冻裂了。我把弘昱小时候穿的一件小袄翻出来,搂着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对着墙磕了个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北墙。
“然后我就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没力气了。”
雍正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窝头,以后别吃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侍卫们跟上来。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又响了一声,然后是铁闩落下的闷响。
走出巷口的时候,雍正停下了脚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巷墙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侍卫们慌得上前要扶,他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帕子中央有一小团暗红。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来。暖轿晃晃悠悠地走起来。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手心里攥着的那块帕子,被他捏成了一个硬团。他的脑子里还响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雍正睁开眼睛。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他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骨节分明,像是用力捏了太久什么东西,关节发白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康熙四十七年,大哥被圈禁的那一年,他曾经偷偷去看过一次。那时候墙没有这么高,门没有这么厚。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背诗。是大哥的声音,背的是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时候他二十岁,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走了。
现在他四十四岁。墙加高了两回,门换成了铁皮的,背诗的人已经不背诗了。他在里面数了十年爆竹,然后对着墙磕了一个头,然后就不恨了。
雍正把帕子收进袖中,手指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
轿子进了紫禁城。他下了轿,没有回养心殿,径直去了乾清宫西暖阁。军机大臣们已经在候着了。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温茶,把茶杯搁在案上,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拟旨。”
第二章 圈禁
十六年前,康熙四十七年,冬。
直郡王府后园,西跨院。四面高墙围出一块不足两亩的院子,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院门是两扇厚杉木板,外面加了一道铁闩,铁闩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钥匙在监守章京手里,每日开合两次,送饭,收碗。
胤禔坐在正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树是圈禁之前就有的,康熙三十七年他封郡王的时候,从西山移栽过来的,说是品种好,结的枣子又大又甜。头几年确实结过枣,后来墙加高了,阳光进不来,树就不怎么结果了。今年一颗也没结,枝丫枯了大半,像一只举向天空的、干瘦的手。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团龙褂子,那是郡王的朝服。已经被圈禁三个月了,他每天还穿着这件褂子,哪怕褂子的前襟上已经沾了粥渍,袖口磨得发亮。他在等。等皇阿玛消气。皇阿玛气性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知道。当年明珠倒了,皇阿玛气了三个月,后来不也召回来用了吗?他是皇长子,是皇阿玛带在身边教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皇阿玛会想明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苏拉。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提着一个红漆食盒,从门缝里塞进来。食盒的漆已经磕掉了几块,露出灰白的木底。胤禔没有动,看着那小太监把食盒放下,又窸窸窣窣地走了。食盒盖子上积了一层薄灰,看样子昨天送来的饭盒还没收走。
他走过去,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萝卜,两个白面馒头。粥是温的,馒头还冒着一点热气。膳房没有克扣他。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觉得粥里有一股铁锈味。他放下碗,跑到墙根下,蹲在那里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蹲着,在乾清宫的门前。皇阿玛坐在殿上,手里攥着三阿哥递上来的折子,指着他骂“乱臣贼子”。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想辩解,嘴张开了,发不出声。他看见皇阿玛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三十七年的眼睛,里面全是厌恶,像看见一只养不熟的东西。
“你咒你弟弟。”皇阿玛说,“你用喇嘛咒他。你是他的亲哥哥。”
他想说,我没有。可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他想说,是老三构陷我。可皇阿玛不信。皇阿玛信老三,不信他。
那天他被拖出乾清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阿玛坐在龙椅上,头别过去,不看他。殿外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冰。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皇阿玛把他抱在膝上,拿了一块饽饽喂他。饽饽上沾了皇阿玛手指上的墨,黑黑的一小块。他咬了一口,说苦。皇阿玛笑了,用袖子给他擦嘴。
那袖子上的墨渍,和今天食盒里的铁锈味,是同一个味道。
“阿哥。”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很低。胤禔抬起头。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用布包着,圆圆的,像是什么吃食。他走过去捡起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白面馒头,还热的,布是新的,蓝底白花,像从哪个丫头身上撕下来的。
他凑到门缝边往外看。一个很小的丫头蹲在门槛外面,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梳着两根细细的辫子。她仰起脸看他,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你是哪屋的?”
“膳房的。”丫头小声说,“奴才的娘在膳房烧火。这个……是奴才从笼屉里拿的。”
胤禔看着那个馒头。白面,暄软,比食盒里的还白。他忽然笑了一下。圈禁三个月,他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
“奴才叫春桃。”
“春桃。”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从门缝里递出去,“你吃一半。”
丫头摇头,把手缩到背后去。
“拿着。”他说,“不拿,我以后不让你送了。”
丫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她的手指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把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了食的仓鼠。胤禔靠在门板上,看着她嚼,嚼着嚼着,丫头忽然停下来,从嘴里掏出一小块馒头,小心翼翼地用那块蓝布包好,揣进怀里。
“给谁?”
“给弟弟。”丫头说,“弟弟病了,吃不下糠窝头。”
胤禔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门板上面的缝隙里露出一线天,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孝布。皇阿玛不会放他出去了。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气不气的问题。皇阿玛不会再放他出去了。他是长子。长子争过位。皇阿玛自己就是幼子继位,他知道长子的分量。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丫头点点头。
“别来了。”他说,“让人看见,你要挨打。”
丫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土,她拍了拍,土没拍掉,反而拍得更花了。她对着门缝弯了弯腰——那大约是行礼的意思,只是做得歪歪扭扭——然后跑走了。
胤禔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铜铃的叮当声。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那块蓝布。丫头走的时候忘了拿。他把布捡起来,上面还沾着馒头的温热和一点点口水的潮气。他把布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布很粗,磨着皮肤,有点扎人。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食盒里的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着那层膜,想起了皇阿玛的龙袍。明黄色的缎子,袍角上绣着海水江崖,他小时候用指尖摸过,又滑又凉。
第二天丫头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送饭的换了一个老苏拉。胤禔问了一句:“原先那个丫头呢?”老苏拉看了他一眼,把食盒放下,走了。
一个月后,他从看守的闲聊里拼凑出了事情:膳房的一个烧火婆子偷了笼屉里的馒头,被管事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了。婆子有个女儿,一并带走了。
胤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铜铃在风里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春桃”这个名字。然后他就不再念了。
有些名字,念一遍就够了。念多了,就变成了伤口。
第三章 破袄
雍正二年的那个冬天,比往年都冷。
胤禔的院子里一共有十一个孩子。大的已经成年,小的还在襁褓里。弘昉是长子,康熙五十二年出生,比弘昱小得多,是侧福晋生的,现在十一岁了。弘韦、弘曜、弘晗、弘旳各差一两岁,都还没有出痘,不敢让他们出院子。弘晍是雍正元年生的,刚满周岁,走路还摇摇晃晃。再往下,还有两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女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刚过百日。
孩子多,东西少。胤禔的月例被削了又削。康熙在位的时候,因为他是长子,内务府不敢太过克扣,每月还有二十两银子的用度。雍正登基以后,按贝子的旧例拨给,每月十两。十两银子,养十一个孩子,两个妇人,一个老仆,外加他自己的药钱。怎么算都是不够的。
内管领报过几次。折子递上去,宗人府批的是“照旧例拨给”。照旧例,就是照康熙五十三年的旧例。那一年胤禔的用度已经被减到十五两。现在十两,比旧例还少五两。
“额娘,我饿。”
三岁的女孩儿扯着惠妃的衣角。惠妃是胤禔的生母,康熙的妃子,按说应该在宫里养老。但康熙五十七年她病了一场,雍正元年又病了一场,胤禔上书请求让额娘到府里来住,雍正准了。惠妃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的私房钱,一百多两银子,存在箱子底,轻易不动。但她七十多岁的人了,自己也要吃药。
“去找你阿玛。”惠妃说。
女孩儿跑进正房。胤禔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三国演义》,书页卷了边,缺了十几页。他每天翻几页,翻来覆去地翻,翻到“白帝城托孤”那一回,就停住,不往后看了。再往后是“安居平五路”,诸葛亮不出来。他说不好是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孔明死。
女孩儿爬上炕,钻进他怀里。“阿玛,窝窝。”
胤禔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枯黄,像一把干草。他想起春桃。那个丫头也是这样的头发,也是这样的冬天。
“今天吃什么了?”
“糠窝窝。”女孩儿说,“哥哥吃了两个,我吃了一个。”
胤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女孩儿抱起来,放在膝上。女孩儿很轻,比一捆柴火重不了多少。他低头看她的袄。袄是灰色的,袖口已经烂了,棉絮翻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树上开的棉花。袄的前襟上有一块补丁,是用他自己的旧褂子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惠妃眼神不好了,孩子们又太小,胤禔学会了缝补。虽然缝得难看,但好歹能穿。
“冷吗?”
“冷。”女孩儿说,往他怀里拱了拱,“夜里冷。脚冻。”
胤禔把她搂紧了些。炉子里的炭已经快烧完了。他看了一眼炭盆——那是内管领今天早上送来的,说这一盆省着烧,能烧到明天。昨天送来的那盆,烧到半夜就灭了。他半夜冻醒了一次,听见几个小的在隔壁哭,哭了一阵,又没声了。大约是哭累了。
他想起康熙三十五年,他跟着皇阿玛征噶尔丹。塞外的冬天比北京冷多了,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的营帐里有三个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火力旺。他嫌热,让亲兵把其中一个搬出去。亲兵说:“大阿哥,外头有伤兵。”他说:“那就给伤兵送过去。”那时候他手里有兵有粮,一句话下去,几十个炭盆就能送到伤兵营里。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连一个炭盆都给不了自己的女儿。
“阿玛,”女孩儿抬起头,“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
胤禔看着窗纸。窗纸灰扑扑的,上面的破洞用旧账本糊上了,字迹倒着看是一串串的数目字——“米一石,银二两,炭五十斤”。糊窗的时候他特意把墨迹朝外,想着万一透进来的光照在字上,还能读一读。现在那些字被风撕了一半,只剩“米一”“银二”“炭五”。
“因为阿玛做错了事。”
“什么事?”
“阿玛想争一样东西。”胤禔说,“争不到,就不许出去了。”
“什么东西?”
胤禔没有回答。他把女孩儿的袄袖口翻过来,看见里面的棉絮已经结成硬块。他用手把硬块搓开,搓了半天,棉絮松散了一些。他把袖口重新缝好,针脚比上次更粗了,但好歹不至于漏风。
“去玩吧。”他拍拍女孩儿的背。
女孩儿从他膝上滑下来,跑出去了。他听见她在院子里喊:“哥哥!阿玛说让我玩!”然后是弘昉的声音:“你先把窝窝吃了再玩!”女孩儿说:“我不饿!阿玛抱我了!”
胤禔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到“白帝城”,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弘昉正蹲在地上,把一块糠窝头掰成小块,分给弟弟妹妹。窝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弘昉用牙咬下一块,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大半块递给三岁的妹妹,妹妹摇头:“哥哥吃。”弘昉说:“哥哥饱了。”妹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像啃一块木头。
弘昉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胤禔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书,头低着,看不清脸。弘昉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把弟弟妹妹们拢在屋檐下面,用身体挡着风。屋檐很窄,挡不住多少,但总比站在院子里强。
“哥哥,”最小的那个拽着他的衣角,“冷。”
弘昉蹲下来,把弟弟抱在怀里。弟弟的脸蛋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上面有一道血口子。弘昉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袖口蹭到血口子,弟弟嘶了一声,没有哭。弘昉看见自己的袖子——也是破的,肘弯处磨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胳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竖着,像一排细密的针。
“不怕。”弘昉说,声音很轻,“等开春就好了。”
“开春还有多久?”
弘昉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指着这床棉被。他想了想。
“快了。”他说,“再过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每一天都要吃糠窝头,每一天都要在屋檐下面缩着。弘昉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十个糠窝头,一百二十个。够不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十一岁,是这院子里最大的孩子。阿玛的身体越来越差,额娘的眼睛越来越花,他能做的就是每天早起,把炉子点着,把窝头分好,把弟弟妹妹们拢在屋檐下面,用自己这件破袄挡一点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袄。前襟上有一块补丁,是阿玛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爬在上面。弘昉没有觉得难看。他摸了摸那块补丁,补丁底下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是阿玛把一块旧棉絮叠了叠,塞在补丁下面,多了一层。
弘昉知道这件事。他看见阿玛缝的时候,从自己的棉袍里扯出一团棉絮。阿玛的棉袍本来就薄,扯了那团之后更薄了,后背那里透光。弘昉没有说。他把弟弟抱紧了一点,用自己的胸口贴着弟弟的脸。弟弟的鼻尖很凉,像一颗小石子。弘昉把下巴搁在弟弟头顶上,闭上眼睛。
风从墙头吹过来,铜铃响了一声。
第四章 糠窝头
开春之前,又下了一场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下到天亮还没有停。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枣树的枯枝被压弯了几根,有一根折了,断口白森森的,像一根骨头茬子。
雍正站在巷口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狐皮褂子,没有穿朝服。侍卫撑着一把油纸伞,被他挥手挡开了。
“不用。”
他踩着雪走进巷子。雪很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他的靴子很快就湿了。走到那道青灰色的高墙前面,他停下来。墙头上盖了一层雪,白得刺眼,把墙衬托得更暗、更沉。门上的铁闩冻了霜,白蒙蒙的一层。
他没有让人敲门。他自己伸手,用拳头在门板上擂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擂在胸口上。
门开了。还是那个花白胡子的内管领,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得了消息,没有再惊慌,只是低着头把门让开。雍正走进去,院子里扫出了一条窄路,雪堆在两边,高过膝盖。路通向正房,正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不是窗纸的光,是炉火的光,红红的,一跳一跳的。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胤禔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粥。粥是稀的,清汤寡水,能照见碗底。咸菜切成细丝,堆在碟子中央,只有一小撮,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山。炕沿上坐着一溜孩子,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一个窝头。黄褐色的,粗糙的,表面看得见碎米糠的颗粒。
最大的那个孩子——弘昉——正把窝头掰成小块,分给旁边的弟弟。弟弟接过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但没有吐出来。再往下的孩子都在安静地吃,没有哭闹,没有争抢。他们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小的那个孩子不在。胤禔膝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糊糊——大概是糠窝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他用一把木勺搅着,搅一阵,舀一勺起来,凑到嘴边吹一吹,然后送到膝边。膝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是那个两三岁的女孩儿。她张着嘴,像一只等喂食的小鸟。胤禔把勺里的糊糊倒进她嘴里,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咽下去,又张开嘴。
雍正站在门口。雪水从他的靴子缝里渗进去,脚趾冻得发麻。他没有动。他看着那一排孩子,看着他们手里的窝头,看着他们身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袄。袄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原本大概是灰的,蓝的,或者青的,现在都是一种浑浊的、说不出来的颜色,像用各种布头拼出来的抹布。孩子们的脸都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和他们父亲的眼睛一样亮。
“老四。”
胤禔抬起头,看见了他。木勺停在半空中,勺里的糊糊滴下来,落在碗里,溅了一小圈涟漪。
孩子们都转过头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弘昉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窝头塞进弟弟嘴里,自己站直了,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站着。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膝盖弯了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叫什么。这个人他见过吗?好像见过。很小的时候,在宫里,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人抱过他,给他吃过一块糖。
“弘昉。”雍正叫出了他的名字。
弘昉的膝盖弯下去了,头也低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皇叔”。
雍正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弘昉的袄上。袄是灰的,前襟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补丁的布和袄本身的布颜色不一样——补丁是深蓝的,袄是灰的。深蓝那块布,雍正认得。那是郡王朝服的料子。团龙褂的颜色。虽然旧了,褪了,但那种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胤禔把自己的朝服剪了,给儿子补袄。
他又看别的孩子。第二个孩子的袄肘子上有一块补丁,也是深蓝的。第三个孩子的袄肩膀处有一块补丁,还是深蓝的。第四个、第五个……所有的孩子,身上都有一块深蓝色的补丁。像是他们父亲身上那件团龙褂,被剪成了碎片,缝在了每一个孩子的破袄上。
雍正走进屋里。他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那碗糊糊。糠窝头泡的,灰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几粒碎米。他伸手拿起炕沿上放着的半块窝头——那是弘昉掰给弟弟之后剩下的。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他掰开窝头,里面是褐色的,掺了糠,也掺了别的什么——可能是磨碎的豆渣,也可能是别的填肚子的东西。他放进嘴里嚼了一口。
粗。涩。刮嗓子。像在嚼一把沙子。
他把窝头放回炕沿上。他的手上有糠渣,细碎的,褐色的,沾在手指上。他拍了拍手,糠渣落在地上,散在青砖的缝隙里。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胤禔把木勺放回碗里,用袖子擦了擦女孩儿的嘴。“糠窝头。”他说,语气很平,“掺了米糠和豆渣。膳房每月拨的米面不够,买些糠掺着吃,顶饱。”
“吃了多久?”
“两年了。自打你登基那年,月例减了之后。”
雍正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一排孩子。他们还在吃,小口小口地咬着窝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最小的那个女孩儿又从胤禔膝边探出头来,看着他,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糊糊,嘴角沾着一圈灰白色的残渣。
“你叫什么?”雍正问她。
女孩儿缩回去了,躲到胤禔身后。胤禔拍了拍她的背。“叫阿玛。”女孩儿从胤禔胳膊后面露出半张脸,小声说:“阿玛。”她以为雍正是叫她叫阿玛。胤禔愣了一下,没有纠正她。
雍正也没有纠正。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两三岁的女孩儿,看着她身上那件破袄。袄的袖口烂了,棉絮翻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女孩儿的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和十六年前的春桃一模一样。
“大哥。”雍正开口。
胤禔抬起头。
“你当年剪朝服的时候,”雍正指了指弘昉身上的补丁,“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
胤禔看着他。那双亮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了。
“想过。”他说,“我想过你可能会来。但我想的不是你会不会来看我。”他顿了一下,“我想的是,你来了之后,会不会让我的孩子继续吃糠窝头。”
两个人对视着。屋里很静。孩子们都停了嘴,窝头拿在手里,不敢咬,也不敢放下。炉子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一小块炭渣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暗了。
雍正把视线移开。他看着那碗糊糊,看着那半块窝头,看着孩子们手里那些黄褐色的、掺了糠的团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弘昉。”他说。
弘昉抬起头。
“你几岁了?”
“十一。”
“十一。”雍正重复了一遍。他十一岁的时候,在宫里读书,师傅是张英,每天背四书五经,背不下来要罚跪。但他从来没有饿过。他的膳房每日送八道菜,四荤四素,点心另算。他嫌腻,经常把红烧肉赏给太监。太监们跪着谢恩,把肉捧下去,分着吃。
“你吃过白面馒头吗?”
弘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窝头。窝头已经被他咬去了小半个,剩下的放在膝盖上,表面留着两个清晰的牙印。他想了很久。
“吃过。”他说,“很久以前。阿玛说,那是皇玛法赏的。”
“你想吃吗?”
弘昉抬起头,看着雍正。他的眼睛很亮,和胤禔一样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想。但弟弟妹妹先吃。”
雍正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是弘昉刚才掰窝头的时候掉的一小块糠渣,指甲盖大小,黄褐色的,混在雪水里,快要化了。他把那块糠渣捏在手指间,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把那块糠渣放进袖中,和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他走出正房,走出院子,走出那道铁皮门。巷子里的雪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巷口,仰起头。天上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像是谁在高处筛糠。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来。他坐在黑暗里,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糠渣。硬硬的,小小的,像一颗石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回宫。”
第五章 回宫
紫禁城,养心殿。
雍正坐在东暖阁的炕上,面前摆着三道折子。第一道是宗人府的,第二道是内务府的,第三道是他自己写的。第三道折子上的字还没有干透,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意。
他伸手拿起第三道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搁在烛台旁边,让烛火的热气烘着墨迹。
炕桌上摆着一碟点心。是御膳房刚送来的,四样:豌豆黄、芸豆卷、萨其马、蜜供。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小巧,摆在白瓷碟子里,像四件摆件。他看了一眼,没有动。他脑子里还响着那个声音——糠窝头掰开的时候那种细碎的、干裂的声响。像是掰开一块干透了的土坯。
“苏培盛。”
“奴才在。”
“去查。康熙五十年以后,内务府给直郡王府拨的用度,每年多少,逐笔查。还有膳房的账,看看每月拨的米面油炭,实到了多少。”
苏培盛应了一声,退出去。雍正又叫住他。
“还有。查一查康熙五十五年,直郡王府长子弘昱的病。什么病,请的哪个大夫,用了什么药。查仔细。”
苏培盛退下去了。暖阁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糠渣,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把手指擦干净。帕子上有一小块暗红,是白天咳血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
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然后他拿起第一道折子——宗人府的。折子上写的是:直郡王允禔,于雍正二年正月,因圈禁日久,身体羸弱,请旨是否宽减监管。
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
“不准。”
写完,他把折子推到一边。又拿起第二道折子——内务府的。折子上写的是:直郡王允禔月例银两,按贝子品级拨给,每月十两。另有米面油炭等物,照旧例供给。
他又写了两个字。
“照旧。”
写完,他把两道折子摞在一起,放在炕桌左边。右边是他自己的第三道折子。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折子上的字不多。他写了三遍,撕了两遍,最后一遍写定的时候,笔锋比平时重了许多,有几个字的笔画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左边那两道折子的上面。三道折子摞在一起,像三块砖。他盯着那摞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最上面那道——他自己的那道——抽出来,重新打开。
他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加了一行字。然后他又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去。
“苏培盛。”
“奴才在。”
“叫张廷玉来。”
第六章 三道旨
张廷玉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军机处离养心殿不远,但雪还在下,他撑着伞走过来,袍角湿了一截。进了东暖阁,他跪下行礼。雍正让他起来,赐了座。炕桌上那碟点心已经撤了,换了一壶热茶。雍正亲自给他倒了一碗。张廷玉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
“三道旨。”雍正开口,声音很平,“你拟。”
张廷玉把茶碗放下,从袖中取出纸笔。他是军机大臣里最会拟旨的人,笔头快,措辞准,雍正登基两年,大半的上谕都出自他的手。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等着。
雍正拿起第一道折子——宗人府那道。他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批语——“不准”。然后把折子递给张廷玉。
“第一道。圈禁不可撤。但监守之事,改为内务府专管,宗人府不再过问。内管领每日一报,报内务府,不报宗人府。”
张廷玉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雍正一眼,没有问,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完了,把纸递过来。雍正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二道折子——内务府的。雍正打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批语——“照旧”。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
“第二道。直郡王允禔月例,照贝子品级加倍。自雍正三年正月起,每月二十两。米面油炭,按亲王份例的三成支给。由内务府广储司直接拨送,不经膳房。每月初五,内管领亲领,当面点交。”
张廷玉又顿了一下。他这次停的时间更长,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聚在笔尖上,快要滴下来了。雍正看着他。
“写。”
张廷玉低下头。笔尖落下去,那一滴墨终于滴在了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没有换纸,就着那团墨写下去,笔画从墨团里出来,前几个字比后面的粗重。
雍正拿起第三道折子。他没有立刻递给张廷玉。他翻开,看着自己刚才加的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递过去。
“第三道。你照抄,一字不改。”
张廷玉接过去,打开。他的目光在折子上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抬起头,看着雍正。
“皇上——”
“照抄。”
张廷玉低下头。他看得更慢了。这一次他逐字逐句地看,每个字都在眼睛里停一会儿。折子上的字不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和前面两道不一样。前面两道他写得飞快,笔尖几乎在纸上跑。这一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笔一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写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一个“给”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他没有改,接着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把纸递过来。
雍正接过去。他看了一遍,然后从张廷玉手里拿过笔,在纸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朱砂是红的,落在墨字旁边,红得像一滴血。
“发。”
张廷玉站起来,接过三道旨意,跪下去。他的额头触到金砖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跪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雍正看着他的后背,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袍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吸气。
“张廷玉。”
“臣在。”
“你起来吧。”
张廷玉站起来。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他捧着三道旨意,退了出去。门帘放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雍正坐在炕上,一个人。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细微的噼啪声。他伸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碗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摊开在炕桌上。
帕子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褐色的,边缘有些发黑。他盯着那团褐色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块糠渣——从高墙院子里捡来的那一小块。糠渣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小撮粉末。他把粉末倒在帕子上,和那团血迹放在一起。褐色的血,黄褐色的糠,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收进袖中。
窗外,雪还在下。紫禁城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把所有的飞檐斗拱都抹平了。养心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苏培盛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咳嗽声很闷,像是用手捂着嘴。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雍正走出来,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窝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扫雪的小太监们。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苏培盛。”
“奴才在。”
“去西直门。看着。”
苏培盛愣了一下。他看着雍正的脸,忽然明白了。他弯下腰,退了出去。
雍正站在廊下,看着苏培盛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雪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一丝云也没有,像一块洗过的旧蓝布,颜色褪了,但纹理还在。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大哥还没有被圈禁。有一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大哥带着他们在御花园里堆雪人。大哥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睛,还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雪人戴上。他站在旁边看,手冻得通红。大哥过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搓了搓,说:“老四,手凉。”然后大哥哈了一口气,暖他的手。
那口气是白的,热的,扑在他手背上,很快就散了。
雍正站在廊下,把手伸出来,摊开。天很冷,手一伸出来就冻得发疼。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中。袖子里,那块帕子还在,硬硬的,像一颗石子,硌着手腕。
第七章 春桃
苏培盛到西直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雪还没有扫,厚厚地铺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道青灰色的高墙在晨光里显得更暗了,墙头上的雪积了半尺,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
他站在巷口,没有进去。他看见那扇铁皮门开了,内管领领着一个太监走出来,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盖着黄绸。他们往巷子另一头去了。苏培盛认得那个太监,是内务府广储司的。木匣子里装的是银子,二十两。
他又站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出来两个苏拉,抬着一口小缸。缸上盖着木板,木板上贴着封条。苏培盛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炭——银霜炭,五十斤。
他站在巷口,一直站到日上三竿。他看见弘昉从院子里出来,站在门口,接过内管领递给他的一包东西。那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方方正正的。弘昉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苏培盛看不见油纸里包的是什么,但他看见弘昉的脸上——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上——慢慢地浮起来一个表情。那个表情苏培盛见过。是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碗白米饭的表情。
弘昉抱着那包东西跑进去了。苏培盛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是孩子们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刚出壳的雏鸟。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白面——”
苏培盛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好像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唱歌。很轻,很细,是小孩的声音。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他只听见了调子,悠悠的,像是一首很久以前的童谣。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吃一顿白面。他娘在灶上蒸馒头,他趴在灶台边上等。馒头出锅的时候,白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烫得他直眨眼睛。他娘掰了一块给他,那块馒头在他手心里烫着,他两只手倒来倒去,舍不得吃。那一年他六岁。
苏培盛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快步走了。
第八章 高墙
雍正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道青灰色的高墙还立在那里,墙头还是比屋脊高出三尺。铁皮门还是那两扇,铁闩还是那么沉。但门里面的东西变了。
正房里,炕上铺了一床新毡子——是内务府送来的,灰色的,厚实,压得住风。炕沿上摆着一只铜火盆,盆里烧着银霜炭,火苗蓝莹莹的,没有烟,只有热。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屋子里暖烘烘的,窗纸上糊了新的,白净净的,透进来的光很亮。
孩子们围在炕桌边。桌上摆着一盘白面馒头,暄软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碟酱肉,一碟炒鸡蛋,一碟醋溜白菜。弘昉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白米饭。他拿着筷子,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白米饭,看了很久。
“哥哥,吃。”三岁的妹妹拽他的袖子。她已经换了一件新袄,蓝底白花,棉花絮得厚厚的。袖口是圆的,没有补丁。
弘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米粒软,甜,嚼着嚼着就化了。他嚼了很久,嚼到米饭变成米浆,顺着嗓子流下去。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一口一口地吃。
胤禔坐在炕上,靠着新做的厚褥子,盖着一床新被子。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肉,眼窝没有那么深了。他手里捧着一碗粥——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用木勺搅着,没有喝。他看着孩子们吃饭,看着弘昉把脸埋在碗里,看着妹妹把馒头掰成小块分给弟弟,看着最小的那个女孩儿用新袄的袖子擦嘴。
那件新袄是内务府送来的,蓝底白花。和春桃当年包馒头的那块布,一样的颜色。
胤禔把木勺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上积了雪,白绒绒的,像是开了一树梨花。他想起康熙三十七年,他从西山把这棵树移回来的时候,树苗只有一人高,他用草绳把树苗裹得严严实实,怕它冻着。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刚封了郡王,觉得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护住。
现在树还在,人老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块蓝底白花的布还在,叠得小小的,压在胸口。布上沾过馒头的温热,沾过丫头的口水,沾过十六年的汗和体温。他把布取出来,摊在膝盖上。布已经很旧了,蓝色褪成了灰白,白花磨得看不清了。但布是软的,软得像一片羽毛。
他把布叠好,放回怀里。然后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甜的。米油在嘴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舌头舔了舔,没有了。
窗外,铜铃还在响。风从墙头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胤禔听着那铃声,闭上眼睛。
他想起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那个叫春桃的丫头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馒头。馒头是热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丫头,一半自己吃了。那半个馒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郡王府的宴席好吃,比宫里御膳房的点心好吃。因为那半个馒头是热的,热的东西在冬天里最珍贵。
他睁开眼睛,看着炕桌边的一排孩子。他们都在吃,吃得认真,吃得安静。弘昉碗里的白米饭吃了一半,他停下来,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妹妹。妹妹摇头,他又推过去。妹妹接过去,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眼睛眯起来。
胤禔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是真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阿玛笑什么?”最小的女孩儿问。
“阿玛想起了一个人。”胤禔说,“一个给你们送过馒头的人。”
“谁呀?”
“一个丫头。”胤禔说,“叫春桃。”
女孩儿歪着头想了想,不明白。她低下头,继续啃她的馒头。
胤禔靠在褥子上,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他想起那三道旨意——内管领念给他听的时候,他坐在炕上,一只手按着胸口,按了很久。第一道,圈禁不撤。第二道,月例加倍。第三道,他让内管领念了三遍。
第三道旨意上写的是:“允禔圈禁日久,其子女皆系宗室血脉,着内务府查明,凡未及岁者,按月给米粮炭火,照宗室子弟例。已及岁者,视其才具,酌量赏给差事。其女已及岁者,着宗人府查明,择配宗室子弟。”
择配宗室子弟。让他的女儿嫁出去。嫁给宗室。让他的儿子出去当差。
胤禔把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块蓝布。布很软。他按了很久,按到手指发麻。
“阿玛,”女孩儿又拽他的袖子,“你哭了?”
“没有。”胤禔说,“阿玛没哭。是雪化了。”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铜铃还在响。高墙还在,但墙里面的世界,从这一天起,有了一点不一样。
很小的一点。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但手心里留下了一点凉。那点凉会一直留着,留着,直到手心的温度把它暖过来,变成一滴水,渗进掌纹里。
胤禔闭上眼睛。他听见孩子们在笑,在说话,在抢最后一块馒头。他听见铜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听见风从墙头吹过,带着雪,带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小年到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他在这道高墙里面,已经过了十六个除夕。今年是第十七个。但今年的除夕,会有白面馒头。会有酱肉。会有新袄。会有炭火。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是铁皮的,厚厚的,闩着。但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是内管领在换岗。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门外走过,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胤禔没有去听。他知道门外没有人。但他还是听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炕是热的。被子是软的。孩子们在身边。窗外在下雪。
他睡着了。
尾声
雍正十二年冬,胤禔病逝于西直门内府邸。年六十三。
雍正下旨,以固山贝子礼殡葬。旨意中还附了一句话:“其子女着宗人府照例恩养。”
胤禔去世的时候,身边有二十多个子女。大的已经成婚,出府当差。小的还在襁褓里。弘昉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把父亲的遗物收拾好,装进一个樟木箱子里。箱子里有一本缺页的《三国演义》,一件磨破了的灰布棉袍,还有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布很旧了,蓝色褪成了灰白。弘昉把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布很软,带着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把布叠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铜铃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枣树已经枯了,枯枝上挂着雪。墙头上的铜铃还在,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他看了一会儿,回到灵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乾隆二年,弘昉被授予二等侍卫,出府当差。弘韦授三等侍卫。弘曜授宗人府笔帖式。弘晗、弘旳、弘晍等,各按才具授差。胤禔的女儿们,大多嫁给了宗室子弟,过着寻常的、安稳的日子。
那道青灰色的高墙,在雍正十二年胤禔去世之后拆除了。墙砖被运走,填了城里的沟渠。巷子拓宽了,铺了石板。有人在那里盖了新房子,开了铺子。后来的人们走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道高墙,高墙里面曾经关着一个皇长子,关了二十六年。
只有一块蓝底白花的布,还留在一只樟木箱子里。布上的蓝褪尽了,白花也磨平了。但布是软的,软得像一片羽毛。放在手心里,还能感觉到一点温热。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叫春桃的丫头,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白面馒头时,留在布上的温度。
馒头早就吃完了。布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