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是烫的,从教室窗户斜着灌进来,把黑板上的粉笔灰照得像悬浮的金粉。我踮着脚在黑板上写值日表,粉笔断了一截,滚到讲台下面去了。后面有男生在笑,大概在笑我写个字都费劲。
"苏班长,你名字写错了。"
我回过头,李建国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条腿翘在课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眉毛染成了浅棕色。他就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就觉得来气的人,嘴角永远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哪里错了?"我皱眉。
"苏雯的雯,下面是一横一竖勾,你写成了两点。"
我回过头看黑板,果然写错了。粉笔灰呛进鼻子里,我打了个喷嚏。全班都笑了,我听见李建国那声尤其刺耳,像猫爪子挠玻璃。
"知道了。"我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拿粉笔把那两个字涂掉重写。手指尖有点抖,手心全是汗。教室里三十几个人在看着我,但我总觉得只有李建国一个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我的后颈上,让我脖子发僵。
那天放学我留下来擦黑板。值日表写了一天,粉笔灰已经渗进黑板缝隙里了,我拿湿抹布使劲擦,一条条白痕就是擦不掉。背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凭直觉知道是他。
"班长,还不走?"李建国靠在门框上,书包带子挂在手肘间晃来晃去。
"擦完就走。"
"我帮你?"
我转头看他一眼:"不用。"
他耸耸肩,没走。我继续擦黑板,但后背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湿抹布在手里拧来拧去,都快拧破了。
"苏雯。"他突然叫我的名字,不带"班长"两个字,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
我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湿抹布。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讲台旁边。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整天板着脸不累吗?"他说。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然后他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凑近了一点点。我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粉的清香。他的校服领子没翻好,一半立着一半塌着。"以后谁娶了你,肯定得天天挨训。母老虎似的。"
我感觉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不是因为害羞,是愤怒。这个人凭什么?我每天收作业、记考勤、维持纪律,管着全班四十多号人,连数学老师都夸我负责任,到他嘴里就成了"母老虎"?
"李建国。"我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再说一遍。"
他退后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开个玩笑嘛,班长大人。"
"我不觉得好笑。"
"好好好,我错了。"他嘴上说着错了,眼睛却还弯着。背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走廊里又回过头来,侧着脸喊了一声:"别咒我啊,我可不想娶个母老虎。"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夕阳暗下去,影子从黑板那头拉到了这头。我站在讲台上,湿抹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看着李建国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一股冲动从胸腔里升起来,冲过喉咙,变成一句喊出去的话:
"李建国!你将来一定娶个母老虎!比你妈还凶的那种!"
走廊里传来他放肆的笑声,咚咚咚的脚步跑远了,笑声还在墙和墙之间弹来弹去,最后融进黄昏的寂静里。
那一年我十六岁,对爱情的理解停留在琼瑶小说和隔壁班男生的情书。我不知道那句话会像一枚回旋镖,穿越十三年的光阴,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准确无误地击中我的后脑勺。
高二分科,我选文科,李建国选理科。教室从二楼换到了三楼,中间隔了整个年级组的办公室。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清净,但这个人就像蒲公英种子,风一吹又飘到你面前。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运动会,我负责广播稿。广播台设在教学楼顶楼的小阁楼里,窗户对着操场。我趴在窗台上念稿子,听见下面跑道上有人在喊:"李建国加油!三班的李建国!"
我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跑四百米,起跑的时候姿势很怪,弓着背像一只准备扑食的动物。发令枪一响他冲出去,两条长腿迈得飞快,跑道上的塑胶粒子被他带起来一片。我承认那一刻我的视线是黏在他身上的,但他冲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三班阵营那边,跟一个女生击掌。
那个女生叫陈琳,三班的文艺委员,长头发,笑起来两个酒窝。我看着陈琳递给他矿泉水,看着他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在秋天的阳光下亮晶晶的。然后他冲陈琳笑了,那个笑容和对着我笑的时候不一样——对着我笑总带着挑衅,对着陈琳笑是温和的,眼睛弯得弧度都柔和了。
我把稿子拿起来,发现上面全是我的指印。
下午广播结束我去还麦克风,在楼梯拐角撞见了他。他刚洗完脸,头发湿着,额前一撮头发翘起来。看见我,他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是往后退了一步。
"苏班长。"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广播室。"我晃了晃手里的麦克风。
"哦。"他点点头,然后忽然问,"你上午念稿子的时候,看见我跑四百米了吗?"
"没有。"我说得飞快,快到自己都心虚,"我忙着念稿。"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那太可惜了。我跑了第一。"
"恭喜。"我面无表情。
他歪着头打量我两秒:"你今天吃枪药了?"
"你才吃枪药了。"我绕过他要走,他在我身后说,"苏雯,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停住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灰暗的光线里,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的一点下午光照着楼梯扶手。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背对着他。
"就想知道。"
声控灯又亮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挺认真的,不嬉皮笑脸的时候看起来居然有点陌生。
"不讨厌。"我说完就快步走了,噔噔噔下了楼,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李建国今天问我是不是讨厌他。我说不讨厌。其实我想说的是烦他,烦得要命,烦到看见他就想躲,烦到听见他声音就紧张。这到底算什么?"
十七岁的日记本里写满了"烦"这个字。我后来才知道,当你特别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所有情绪都会被放大。他笑你生气,他不笑你也生气,他看别人你更生气。但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那种悸动就叫厌恶。
高考前一个月,我们班和三班搞了一次联合晚会。李建国上台唱了一首歌,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他站在那个简陋的舞台上,抱着吉他自己弹伴奏,灯光打在他脸上,底下女生尖叫。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陈琳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双手捧着下巴仰望他。
歌是唱给谁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手里的瓜子一颗都没剥,全攥在手心攥碎了。
晚会结束我留下来收拾椅子,李建国背着吉他走过来。他喝了一点啤酒,脸微微红,平时那股气焰收敛了大半。
"苏雯。"他叫我名字,不带班长,"你今天怎么坐最后一排?"
"前面没位置了。"
"骗人。"他靠在一把椅子背上,"我看见第一排旁边有个空位。"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我把椅子一张张叠起来,金属腿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
"你放那儿,我来搬。"他说着走过来,抢过我手里的椅子。我们离得很近,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那一下接触像静电,哧啦一声从手指尖窜到胳膊肘。
我猛地抽回手,他愣了一下。
"苏雯。"他又叫我名字,声音低低的,"我高考完要去上海。"
"哦。"我说,"学什么?"
"建筑。同济。"他顿了顿,"你呢?"
"中文。北师大。"
"北京。"他重复了一遍,"那挺远的。"
我没有接话。礼堂里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下舞台那边还亮着一盏。他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我忽然想起高二那个楼梯间,也是这样明暗交错的光线。
"李建国。"我说,"你那首歌唱给谁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上跳过的光斑。"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
"你猜。"
"不说算了。"我转身要走,他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比我记忆中的大了很多,指节分明,掌心是热的。
"苏雯,"他说,"你以后别老板着脸行吗?"
"我哪有老板着脸?"
"有。"他说,"你笑起来好看。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礼堂里安静极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他抓着我的手腕没有松,我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节奏,比我的慢一些,沉稳一些。
"李建国——"
"行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晚安,苏班长。祝你考上北大。"
"北师大。"
"差不多。"他背起吉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了,你那个诅咒还算数吗?"
"什么诅咒?"
"母老虎那个。"他笑了一下,"你要是真咒我,那我可得找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礼堂里,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我追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标语哗啦啦响。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们几乎没联系。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办升学宴,日子被这些事切成碎块。我只从同学群里听说他考上了同济,分数挺高,然后就是一群人在里面恭喜他,他发了几个抱拳的表情,说到了上海请大家吃饭。
我去了北京。北师大中文系的迎新晚会上,有人唱了《一路上有你》。我坐在礼堂中间,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那个初夏的晚上,李建国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那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离他最远,但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大学四年,时间走得比高中快多了。我加入了文学社,写了些酸不拉几的散文,在校报上发表过两篇。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哲学系的师兄,个子高高的,说话慢条斯理。他追我的时候送了半个月的早餐,我答应的时候心里挺平静的,就像答应了一场普通的约会。
分手是大三下学期。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校园散步,他忽然停下来,说:"苏雯,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回想起来,好像真的没有。我永远用"喂"或者"你"来称呼他。他递给我一封很长的信,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路灯下拆信,看了三行就不想看了。那些话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我愧疚。
他说:"你心里有人,那个人不是我。"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秋天的梧桐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北京的风比家乡干燥很多,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我想起高中那棵老榕树,想起李建国的虎牙,想起他把我的护腕偷走藏了十五年。
可是人家在上海,身边有陈琳那种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女生。我在北京做什么呢?写那些没人看的散文,拒绝那些真心实意的人。
大四毕业那年,我在王府井一家书店里看见了一本建筑杂志。封面是一栋改造后的老宅,设计团队里有李建国的名字。我站在书架前翻那篇文章,照片里的他穿着工装,戴安全帽,站在脚手架旁边跟工人比划什么。瘦了,黑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弧度。
我把杂志合上放回去,转身走了。
毕业后我留在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看稿子看到眼花,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改校对稿。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太阳从国贸那些高楼后面升起来。我养了一盆绿萝,偶尔浇水,活得奄奄一息。
同学群里偶尔热闹。有人结婚发请柬,有人生孩子晒照片,也有人发李建国的动态——"李总又拿奖了""李总在XX论坛做主旨发言""李总的女朋友是不是换了一个?"
我从来不评论,但每条都看。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稿。母老虎的诅咒早就被我忘了,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忘了。直到那个冬天的傍晚,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十一年没变过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李建国"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接起来。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什么餐厅里,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高中时候低沉了,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在。
"苏雯。"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苏雯,你在听吗?"
"在。"我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李建国?"
"嗯。我来北京出差,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我另一只手正握着锅铲在煮泡面,鸡蛋壳掉进锅里,我手忙脚乱地捞,"无事献殷勤——"
他笑了。那种笑法我太熟悉了,隔着十三年的距离精准地击中我的耳膜。"班长大人还是这么警惕。就吃个饭,老同学叙叙旧。你不会还记着高中那点仇吧?"
"我有什么仇?"我把糊了的泡面倒进垃圾桶,"母老虎那个事?我早忘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声说:"我没忘。"
那两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电流传过来了。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紧。
"明天晚上七点,王府井那家湘菜馆,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明天见。"他顿了顿,"苏雯,穿暖和点。北京下雪了。"
他挂了。我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北京的冬天黑得早,路灯一排排亮起来,雪花开始往下飘。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街道上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谁也没注意到这天变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翻衣柜翻了两个小时——这在我的生活里是绝无仅有的。平时我穿什么全凭手边哪件最干净,但那天我把柜子里所有衣服都扔在了床上。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头发放下来,稍微卷了一下。
六点五十我到湘菜馆,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个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外面搭了黑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比杂志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点,下颌线的棱角很明显,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副身板还是高中运动员的底子,肩膀宽宽的。
"苏雯。"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戏谑,"你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把包放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掩饰自己打量他的目光,"人模人样的。"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你什么?夸你高中踢球犯规?"
"那件事你还记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你请我来忆苦思甜的?"
"不是。"他拿起菜单递给我,"你先点菜。"
我翻菜单,眼角的余光在看他。他也低头喝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地窗上蒙了一层雾气。邻桌有人在划拳,服务员端着菜来来去去。世界热热闹闹的,只有我们这一方小桌子安安静静。
"苏雯。"他放下杯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在出版社做编辑,看稿子。"我翻了一页菜单,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你呢?建筑公司?"
"嗯,做旧建筑改造。这次来北京谈一个四合院项目。"他顿了顿,"你还在写东西吗?"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东西?"
"你大学时候在校报上发表过散文,我看见了。"
"你关注我们学校校报?"
他端起茶杯,没正面回答:"那篇写老榕树的,写得挺好的。我看了两遍。"
我的手指停在菜单上。"你看我散文干什么?"
"苏雯。"他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我们能不能不这么说话?像两个正常的老同学一样聊聊。"
"我怎么不正常了?"
"你每句话都在扎人。"他说,但语气不凶,甚至有点无奈,"扎完了还要往后退一步。"
我被他堵住了。因为他说得对,我这十几年一直这样,他说一句我怼一句,他往前走一步我退三步。可是为什么?我明明——
"李建国。"我把菜单合上了,"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窗外的雪在玻璃上融成水痕。"苏雯,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的联合晚会?"
"记得。"
"我唱的那首歌——"
"一路上有你。"
"你记得歌名?"他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废话,你当时唱得整个礼堂都能听见。"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嚼得嘎嘣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种笑跟高中时候一样,痞痞的,但又多了点别的东西。"苏雯,你那个诅咒还算数吗?"
"什么诅咒?"
"母老虎。"他盯着我,声音忽然轻了,"你说我将来一定娶个母老虎。我找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叮当一声,周围的嘈杂好像一下子退远了,只剩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被我骂了十几年还是死心塌地的固执。
"李建国,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吧,我经常跟你开玩笑。但这一次不是。"
我看着他,十三年前的画面一帧帧闪回来。操场上的灰尘,黑板上的粉笔字,楼梯间灭掉的声控灯,礼堂里的吉他声。他偷走的那个护腕,他说"你笑起来眼睛会弯",他在同学录上写"下辈子别当母老虎了"。
"你——"我开口,声音哑了,"你这些年——"
"我一直想着你。"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去上海学建筑,你在北京学中文。我在杂志上发表文章,你在校报上写散文。我交过女朋友,但你在我脑子里赶不走。"
"陈琳呢?"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陈琳?"
"三班那个文艺委员,你跑完四百米跟她击掌那个。"
他看着我,然后扑哧笑了:"苏雯,你记了十几年?"
"我——"我涨红了脸,"我就问问。"
"我跟陈琳什么也没有。"他摇头,"她那天给我递水是因为她是我们班的联络员。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你后来——"
"后来她出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笑着看我,"苏雯,你到底观察了我多少?"
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这顿饭没法吃了。我抓起包就要走,他站起来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走。"他的声音低下来,"苏雯,我等了十几年才找到机会跟你说这些话。你要是走了,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再说。"
他的手心很热,按在我手背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还是比我的慢一些,沉稳一些。十七岁那个晚上礼堂里的电流又窜回来了,从手指尖一路窜到心脏。
"李建国。"我看着他,"你就不怕我真是母老虎?"
"怕啊。"他说,"怕了十几年了。但是——"他笑了一下,"比起怕你,我更怕这辈子见不着你。"
那晚从湘菜馆出来,雪已经铺了一地。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风。经过王府井大街那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我高中丢的那个护腕。洗得发白了,绣的字都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苏雯"两个字。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小字:"李建国的。"
"你——"
"不是你偷的。"他说,"是你那天擦黑板落在讲台上了。我捡的。一直留着。"
雪花落在他头发上。我攥着那个护腕,布料磨得柔软极了,边缘都起了毛。十五年,他贴身藏了十五年。
"李建国。"我鼻子酸得厉害,声音都变了形,"你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他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动作很轻。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样,汗水和青草,混了一点须后水的清冽。"苏雯,你愿不愿意——"
"愿意。"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雪花落进他瞪大的眼睛里。
"但你要是再叫我母老虎——"
"就叫。"他笑了,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声咚咚咚地传过来,隔着羽绒服,隔着十五年没穿过的时光,敲在我的耳朵上。我闭上眼睛,雪落在我的后颈上凉凉的,但被他抱着的地方热得像夏天。
"我就爱母老虎。"他在我耳边说。
我捶了他一拳,他笑着收紧了手臂。
三个月后我辞了北京的工作,搬去上海。北京那间出租屋退租的时候,我把那盆快死的绿萝留给了房东,带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护腕的小盒子去了虹桥火车站。李建国在出站口等我,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远远就冲我挥手。
"苏雯!"他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声音盖过了车站广播。
我推着箱子走过去,他接过去一个,另一只手牵住我。"累不累?"
"还好。"
"家里我都收拾好了。给你买了新书桌,靠窗的。"
我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靠窗的书桌?"
"你在北京发朋友圈,有张照片照到你的桌子——窗帘拉着。"他牵着我往外走,"没窗户怎么行?你写东西要有光。"
我没想到他看见了那条朋友圈。那是去年秋天我随手发的,配图是一堆稿子和一杯冷掉的咖啡,文案就两个字:加班。他没有评论,没有点赞,但我每次发什么他都看见了吗?
到了新家我愣住了。一间朝南的卧室,一间小书房,书桌真的摆在窗边,窗帘是米白色的。桌上放了一盆绿萝,比我在北京养的那盆茁壮多了。书架已经装了一半,上面插着我的几本书——我编辑过的那些,他居然都买了。
"你——"我转过身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个表情就像高中时在教室门口堵我。"满意吗?"
"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李建国。"
"真的没多少。"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你喜欢就行。"
我靠着他没动,窗外的上海在下小雨,湿漉漉的街景跟北京完全不一样。我的行李箱还摆在玄关,里面装着十五年来的所有家当。而这个人,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个小空间布置成了我可能会喜欢的样子。
"李建国。"我说。
"嗯?"
"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
"我就娶个母老虎。"他接上。
我转身掐他胳膊,他笑着躲,我们在那个小书房里追逐了几步,然后他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那天上海的雨下了一整天,但屋里一直亮着灯。
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们几乎在适应彼此的生活习惯中度过。李建国做建筑出身,讲究秩序和规整,他的工具箱每一个螺丝钉都有固定位置。我则散漫惯了,稿子、笔、咖啡杯随手扔,第二天要用的时候四处翻找。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晾衣服。我习惯把衬衫平铺在晾衣网上,他说这样会出褶皱,应该挂起来。我说挂起来肩膀会变形。我们站在阳台上,一个拿着湿衬衫,一个拿着晾衣架,谁也没让步。
"我穿了二十年衬衫。"他说。
"我洗了二十年衣服。"我说。
"所以呢?"
"所以听我的。"
"苏雯——"
"李建国,这房子才住三天你就想当家做主了?"
他把衬衫往盆里一扔,转身进了屋。阳台上剩下我一个人,风吹得刚洗好的床单哗啦啦响。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衬衫按我的方法平铺好,然后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进书房关上门改稿。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个床的距离。我闭着眼睛没睡着,听着他的呼吸——平缓的,有节奏的,好像根本没把这吵架当回事。我更生气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发现晾衣架上的衬衫被人动过了。挂在衣架上,但每个肩膀处都垫了小毛巾,防止变形。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冬天的夜风吹得我手脚冰凉,但胸口那块地方热热的。
回卧室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我走过去给他重新盖好,他忽然睁开眼睛。
"苏雯。"
我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被你吵醒了。"他嘟囔着,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往被子里带,"外面冷,上来。"
我被他拽进被窝,挣扎了一下,他抱住了我。黑暗中他的呼吸扑在我脸上,薄荷味的牙膏。
"明天我早起,"他说,"把衬衫重新熨一遍。"
"你不是说衬衫不用熨——"
"现在用了。"他叹了口气,"谁让我娶了个母老虎。"
我踢了他一脚,但他笑着把我搂紧了。他的心跳声从胸膛传过来,和高中时一样平稳有力。那个雪夜王府井的拥抱、车站出站口的牵手,都化成了此时此刻被子底下交缠的体温。
"李建国。"我小声说。
"嗯。"
"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低头在黑暗中找我的脸。"为什么道歉?"
"晾衣服那个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笑了。"苏雯,你知不知道你特别有意思?吵架的时候寸步不让,吵完了偷偷去阳台看我怎么改的。"
"你怎么知道我偷偷去看了?"
"你脚步声那么重。"
我掐他,他笑着躲,最后我们都笑了。那个夜晚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白光,照在床尾的暖气片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我的出版社工作从北京转到了上海分部,其实稿子还是那些稿子,只是办公室换了个角度。李建国的公司忙起来没日没夜,他有时候凌晨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我。但我睡觉浅,他拧开水龙头我就醒了,听见他在客厅小声打电话,跟工地上的工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一次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画图。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个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扇形的阴影。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还不睡?"
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赶个方案,甲方明天要看。"
我绕到他身后看屏幕,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你画这个多长时间了?"
"两小时吧。"他打了个哈欠,"你先睡,别等我。"
我从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回卧室了。躺在床上听见客厅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像一种催眠曲。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掀开被子躺进来,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气和一点点咖啡的味道。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亲了亲我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早,我看见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谢谢你的水。晚上回来吃饭。——李"
下面画了个小老虎头,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很丑。
我把它揭下来贴在了我的日记本里。那本日记本还是高中的,写了几年就断了,来上海之后我才重新开始写。第一页上写着:"2004年冬天,李建国问我那个诅咒还算不算数。我说算。他笑了。"
结婚第二年我们搬了一次家。原来那套一居室太小了,我的书越攒越多,他的图纸也越堆越厚,两个人经常在客厅挤来挤去。新房子在苏州河边,两室一厅,阳台很大,我种了一排多肉,他把另一头改成了个小工作台,偶尔周末在那儿做木工。
搬家那天他请了假,我们俩自己收拾。理到他那堆箱子的时候,我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盖子卡住打不开。
"这是什么?"我晃了晃。
他正在客厅拆书架,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别动那个。"
"为什么?"
"那是——"
我已经用剪刀把盖子撬开了。里面全是信。手写的,厚厚一叠,按年份捆着,最早的一封写着"苏雯收"——落款是1994年。那一年我们高三。
我抽出一封打开。信纸上是他高中时代的字迹,工整但有点歪,和现在比起来生涩很多。
"苏雯:今天我看见你在操场边上背书,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了。你站起来走了三圈,背了十二遍。我想走过去跟你说话,但陈琳叫我踢球。我就去踢球了。我进球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没看我。你在看那棵树。"
第二封:"苏雯:联合晚会的事你还记得吗?你坐在最后一排,我唱那首歌的时候一直在看你。你嗑瓜子的样子很专心,一颗一颗的,我差点唱错词。后来我下去找你,你走了。"
第三封:"苏雯:高考完了。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你没出来。也许你从后门走了。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你也没给我留地址。我妈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我不想错过。"
第四封是大学期间的,纸换了,字迹成熟了一些:"苏雯:我在建筑系图书馆找到一本散文集,里面有你发在校报上的那篇。我把那页撕下来了。你别生气,我会还你的。上面写老榕树的事,我想起高中那棵。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你站在底下背课文。我在二楼看你,你一直不知道。"
信还有很多。1995年、1996年、1997年……几乎每年都有几封。地址从上海换到北京,从北京又换回上海。最后一封日期是2004年春天,就在他来北京找我吃饭之前。
"苏雯:我要去北京出差了。这次我去找你,跟你说一些一直想说的话。如果这次不成,我就把信都烧了,以后再也不写了。但我还是想试一次。你在北京还好吗?食堂的饭吃得惯吗?有人给你暖手吗?如果都没有,那我来。"
信纸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有的地方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了一小片。我蹲在地上,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眼泪噼里啪啦掉在信纸上,手忙脚乱去擦,越擦越糊。
"苏雯?"李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捧着一堆信在哭,整个人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慌,"你怎么翻出来了?"
"李建国。"我抬起头,满脸是泪,估计丑得要命,"你写了十年?"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想把我脸上的泪擦掉,又缩回去了。"也不是十年。"他含糊地说,"就偶尔写写。写完了也没寄,就放着。"
"为什么不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怕你骂我。"
我噗嗤笑了,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来。"你写的这些——什么风把你头发吹起来了——李建国,你高中时候写情书水平这么差?"
他脸红了。这个人四十岁了,在自己的行业里拿了奖,管几十号人的团队,居然因为一封十几年前的情书脸红了。
"那你现在写得好?"他梗着脖子。
"现在也没见你给我写。"
"写什么写,人都娶回家了。"
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那些信纸在我们之间窸窸窣窣地响。他的身体先是僵着,然后慢慢松下来,手臂环上我的腰。
"李建国。"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这个傻子。"
"嗯。"
"写了十年也不寄。"
"嗯。"
"要是我那次不见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一点。"那这些信就永远不给你看。"
"那你怎么——"
"但我还是想试一次。"他说,"试到你不躲我为止。"
我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把他那件旧T恤洇湿了一大块。后来他拉我起来洗脸,从背后抱着我帮我擦眼泪,说我哭得像个小花猫。我拿毛巾扔他,他接住了,笑着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天我们把铁皮盒子放在了书架最上面一格,我够不着的地方。他说那些信就当传家宝,以后给孩子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爹年轻时候多痴情。我骂他不要脸,他说母老虎骂人都好听。
我追着他打,他躲到阳台,我追到阳台。午后的阳光洒在那一排多肉上,粉的绿的胖嘟嘟的。他靠在栏杆上笑着看我,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那撮翘起来的还是没变。
"苏雯。"他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
"不放。"他把我拉到面前,面对面站着。阳台外面是苏州河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偶尔有船开过去,突突突的马达声传过来。"你记不记得你高中时候什么样?"
"什么样?"
"板着脸,收作业,瞪人。"他笑着数,"全班男生都怕你。就我不怕。"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
"不是。"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我,"是因为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生要是对我笑一下,我什么都能给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那些细纹,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看着他那颗跟了四十年的虎牙。
"李建国。"
"嗯?"
"我现在对你笑了。"我说,"你要给我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把我抱起来扛在肩上转了个圈。我尖叫着捶他的背,他在阳台上哈哈笑着转了三圈才把我放下。头晕目眩地站稳,看见他蹲下去,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木头的,打磨得光滑极了,内圈刻着三个字母:M.L.H。
"我自己做的。"他说,"木工活学了两个月。M代表母,L代表老,H——"
"母老虎。"我接上。
"不是。"他站起来,把戒指取出来,拉起我的左手戴上。大小正好。"M是母,L是老,H是——爱。"
"什么爱?"
"母老虎的爱。"他笑着说,"不对,是李建国爱母老虎。"
我看着手上那枚木戒指,刻痕里填了浅金色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哪有刻这个的?"
"就刻了。"他把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好看吧?"
"丑死了。"
"你再说一遍?"
"丑——"他低头亲了我一下,堵住我的话。他的嘴唇还是带点烟草味,偶尔偷偷抽一根,以为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听见苏州河上又开过去一艘船,突突突的,像我们一路走过来的脚步声。
后来我真的成了母老虎。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母老虎",而是跟他一起生活的这个我——会因为他乱扔袜子骂他,会因为他加班太晚给他留夜宵,会在他出差的时候把他的衬衫一件件熨好,会在阳台上种多肉然后逼他每天浇水。
他也真的成了那个"娶母老虎"的人。每天早上被我的闹钟吵醒,迷迷糊糊去煮咖啡,然后把我的稿子按页码排好放在书桌上。周末一起逛菜市场,他挑辣椒,我挑青菜,回家一个切菜一个掌勺。吵了架就冷战,冷战到晚上他偷偷把冰箱上的便利贴换成"对不起"三个字,然后我假装没看见,但第二天早上给他煎了个蛋。
2012年春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推门出来,李建国正在客厅穿外套准备上班。
"苏雯?"他看我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把验孕棒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
"验孕棒说是。"
他一把抱起我,在原地转了两圈。我捶他的肩膀让他放下,说我头晕。他赶紧放下,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到沙发上,像在扶一件易碎品。
"你别动了。"他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想吃什么?我去买。酸的?辣的?我妈说酸儿辣女——"
"李建国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正常不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我要当爸爸了。"
孕期反应特别厉害,前三个月我吐得昏天黑地,稿子改不了,书看不了,整天蔫在沙发上。李建国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照顾我,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但大部分我都吃不下又吐出来。他从来不嫌烦,吐完就递热水,然后默默去清理。
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吐,吐完了靠在卫生间墙上浑身发抖,他披着毯子过来,把我裹进怀里。
"不生了。"他说,"生完这一个再也不生了。太受罪了。"
我虚弱地笑了一下:"李建国,你知道怀孕多难受了?"
"知道了。"他摸着我的头发,"你比建一栋楼还辛苦。"
"那就对我好点。"
"一直对你好。"他把我抱回床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睡吧,明天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吃不下。"
"那我熬粥。"
"不要加皮蛋。"
"知道,你不吃皮蛋。"
我闭上眼睛,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均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又亮,他说"苏雯你是不是讨厌我"。那时候我们才十七岁,站在明暗交界的光线里,谁也不知道后来会走进同一间卧室,盖同一条被子,为同一个孩子失眠。
女儿出生那天上海下了雨。我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他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护士告诉我的,说那个男的在外面来回走了几万步,地砖都快磨出坑了。女儿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护士抱出去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我老婆怎么样"。
后来他跟我说,他看见女儿第一眼觉得"完蛋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跟你一模一样,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一睁开我就知道完了——又是一个母老虎"。
我拿枕头砸他,他接着枕头笑。
女儿三岁上幼儿园,老师第一次家访的时候问:"小朋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女儿奶声奶气地说:"我爸爸叫李建国,我妈妈叫母老虎。"
我和李建国面面相觑。老师尴尬地笑笑,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个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揪着他的耳朵问:"你是不是老在她面前叫我母老虎?"
"哪有!"他捂着耳朵笑,"她自己听见的。"
"她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她聪明着呢。"他把女儿抱起来举高,"对不对?妈妈是不是母老虎?"
女儿咯咯笑着喊:"母老虎!母老虎!"
我在街上追着他们跑,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那天下班高峰期的上海街头,一个男人举着小孩在前面跑,一个女人在后面追,笑声飘了一整条街。
晚上女儿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脸。睫毛长长的,跟李建国一模一样。呼吸轻轻的,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李建国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苏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他说,"谢谢你的诅咒。"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起来了。"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咒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太烦了。整天惹我生气。"
"那你现在不是更生气?"他笑着亲我的耳朵,"天天被我惹。"
"所以我后悔了。"我说,"后悔没咒得狠一点——让你娶个比我更凶的。"
"那不行。"他收紧了手臂,"比你更凶的我受不了。就你刚好。"
女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伸到被子外面。我轻轻给她塞回去,握着她热乎乎的小拳头。这个家里,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个黄昏,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写着值日表,我在讲台上冲走廊喊话。那时候打死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搂着一个喊我"母老虎"的人,生了个小"母老虎",在这座城市的一盏灯下度过寻常的夜晚。
"李建国。"我轻声说。
"嗯?"
"其实——"我停了一下,"那个诅咒,我后来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娶个母老虎,但是那个母老虎正好也喜欢你。"
他在我身后沉默了。然后他把脸埋在我后颈里,闷闷地说:"苏雯,你什么时候改的?"
"不知道。可能高三吧,可能在礼堂听你唱歌的时候,可能更早。"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只是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没说话,但他抱我的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一你写错我名字那天开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女儿翻了第二个身,小脚丫蹬在我腰上。我叹了口气去给她挪位子,李建国笑着从背后接手,把女儿抱到小床上去。然后他回来躺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晚安,母老虎。"
"晚安,傻子。"
他笑了,黑暗里虎牙的光一闪而过。然后他吻了我的额头,关掉了床头灯。
这个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普通。但我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冰箱上会有一张新的便利贴,可能是"牛奶没了我去买",可能是"你今天真好看",也可能是画得歪歪扭扭的第三十个小老虎头。而我仍然会把它撕下来收好,就像我收着十五年那叠信、那枚木头戒指、那个洗得发白的护腕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从高一到高三,从北京到上海,从十六岁到四十多岁。有人说婚姻是坟墓,有人说婚姻是围城。但对我来说,婚姻就是一个骂了我半辈子"母老虎"的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了颗糖。
窗外有早起的鸟叫了。李建国的呼吸声平缓悠长,手还搭在我腰上,体温暖烘烘的。女儿在小床上也睡得四仰八叉,不知道梦见什么,嘴里嘟囔了一声"妈妈"。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有稿子要改,有家长会要参加,有菜要买,有碗要洗。但此刻,在这个什么都还没开始的凌晨,我只是一个被丈夫搂着、被女儿需要着的普通女人。十六岁那年我对着走廊喊:"李建国,你将来一定娶个母老虎!"
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母老虎是我。而且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91年,我咒高中男同学将来娶个母老虎,不料十年后,我们成了夫妻
九月的阳光还是烫的,从教室窗户斜着灌进来,把黑板上的粉笔灰照得像悬浮的金粉。我踮着脚在黑板上写值日表,粉笔断了一截,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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