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生疼。我拎着那只褪了色的蛇皮袋,站在村口新修的柏油路上,脚底下有点发软。二十年了,村子变了大样,路宽了,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家家门口停着轿车,有桑塔纳有捷达,还有几辆屁股上贴着“宁停三分不抢一秒”的昌河面包。我使劲辨认着记忆里的路,往老周家那方向走。原先那条一下雨就两脚泥的土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泥路面,干净得连个草棍儿都找不着,路边还栽了冬青,修剪得齐刷刷的,跟城里公园似的。我一边走一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闺女秀秀该二十三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这张脸,一会儿又骂自己糊涂,当年走的时候她抱着我腿哭成那样,我都没回头,现在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可我要脸能当饭吃吗?那个杀千刀的王志强,跟我在城里过了二十年,去年跟一个卖保险的骚货勾搭上,卷了铺子里的钱跑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在出租屋里病了三天,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房东一天三趟来拍门,拍得门板哗哗响,嘴里骂骂咧咧的:“马翠兰,你再不交钱我今儿就叫收废品的把你那堆破烂拉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蒙着被子装死,心说王志强你个王八蛋,当年你拍着胸脯说“翠兰你跟了我保准吃香的喝辣的”,合着辣的是辣椒水,香的是你脚丫子味儿。那时候我就想,我还有个闺女呢,我亲生的肉啊。秀秀是我生的,她总不能看着我饿死吧?打定主意那天,我把出租屋里能卖的都卖了,电磁炉卖了二十,电饭锅卖了十五,那台王志强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彩电卖了五十,连床棉被都让收废品的老头卷走了,说给我十块。我抱着那只蛇皮袋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城里人来人往的,心里头空得跟被掏干净了似的。
我一路打听着,摸到了老周家门前。嚯,真气派,三层小楼,红砖墙贴了白瓷砖,太阳一照晃眼睛,大铁门刷着银粉,门口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穗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底下拴着红绸子,看着就喜兴。院子里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还有小孩追鸡撵狗的动静,咯咯咯的鸡叫混着汪汪汪的狗吠,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我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院子里支着大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老周——我那窝囊废前夫——胖了,红光满面的,肚子腆着,比当年那瘦猴样富态了不止一圈,正给旁边一个胖小子夹菜,筷子夹着个鸡腿,那胖小子张着嘴跟小鸟似的接,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旁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笑眯眯地端菜上桌,那围裙上印着“周记饭店”四个红字。那女人我认识,是隔壁村刘大强的寡妇闺女,叫刘桂芬,以前就爱往老周跟前凑,老周那时候还嫌人家嘴大,说刘桂芬一笑能看见后槽牙。现在再看,人家那嘴大归大,笑起来是真亲热,跟老周站一块儿跟两口子似的。再一看,桌子另一边还坐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脸上糊着米糊,她拿手绢给娃擦嘴,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斯斯文文的,正给老周倒酒,酒瓶子是“洋河大曲”,蓝瓶子那种。
我眼珠子转了一圈,没看见秀秀。正纳闷呢,灶房里又走出一个姑娘,端着盆红烧肉,肉块儿切得方方正正,红亮亮的,冒着热气,她扯着嗓子喊:“爸!妈!鱼好了,快趁热吃!凉了腥气!”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喜庆,跟收音机里唱小曲儿似的。我定睛一看,手里的蛇皮袋差点掉地上。那是秀秀。我亲闺女秀秀。可她管谁叫妈呢?管刘桂芬叫“妈”?叫得那么顺嘴,那么亲热,跟叫了二十年似的。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光顾着招呼桌上的人了,还拿围裙角擦了擦胖小子的嘴:“兜兜,别光吃肉,吃点青菜,你爸说了你再拉不出屎来就给你塞开塞露。”那胖小子翻了个白眼:“妈,你吃饭时候说屎,恶心不恶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脸上涌。我还没死呢!我才是她亲妈!这刘桂芬算什么东西,捡现成的便宜妈当?我一把推开铁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铁门撞在院墙上,咣当一声。满院子的人齐刷刷抬头看我。老周筷子停在半空,嘴张着,一块鸡肉掉桌子上了;刘桂芬手里端着汤碗,愣在那儿,汤洒出来烫了手,她“嘶”了一声赶紧放桌上;秀秀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跟看要饭的差不多,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最后落在我那只蛇皮袋上,袋子上还贴着“尿素”俩字没撕干净。那个戴眼镜的女婿嘴快,小声问了句:“妈,这谁啊?”抱娃的年轻女人拿胳膊肘捅他。
“你找谁?”秀秀问。我嗓子眼发堵,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秀秀,我是妈呀……”秀秀皱起眉头,把红烧肉往桌上一放,拍拍手走过来。她比我高了,得有一米六五,眉眼像老周,圆脸盘,单眼皮,可那股子泼辣劲儿随了我。她站我跟前,歪着头看了我两眼,回头冲老周喊:“爸,你认识这阿姨不?”老周放下筷子,闷声闷气地说:“秀秀,别没大没小的。是你妈。”秀秀“哦”了一声,转回头冲我乐了。那笑模样假得跟纸扎的似的,嘴角咧着,眼睛没笑:“阿姨,你走错门了吧?我妈在厨房盛饭呢,你找谁家妈?”
我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想去拉她:“秀秀,我是你亲妈!我十月怀胎生的你!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卫生院,那天下着雨,我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石子路上,脚底板扎得全是血口子……”秀秀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我的手,嗓门儿更高了:“哟,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呢?那您记不记得我三岁那年您跟个野男人跑的时候,我拽着您裤腿哭了一下午?您一脚把我踹泥坑里,我爬出来追您,追到村口摔掉半颗门牙——那半颗牙现在还在我奶家抽屉里收着呢,用红布包着,我隔两年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别忘了谁把我扔下的!”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可愣是没掉眼泪,嘴角还挂着笑,那笑看得我心里发毛。刘桂芬这时候走过来,把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墩,汤又洒出来一圈,她不冷不热地说:“大妹子,回来看闺女啊?吃饭没?没吃坐下吃点?今天炖了鸡,老周专门去镇上买的土鸡,三十五一斤,我嫌贵他非买,说闺女爱吃。”她又扭头冲秀秀说,“秀秀,给你……给你亲妈搬个凳子。”那个停顿明显是故意的,把“亲妈”俩字咬得格外重。
秀秀一摆手:“搬什么凳子!咱家凳子不够。那个小板凳是我儿子骑的,大椅子是我弟媳妇坐的,爸那把太师椅你舍得给她坐?”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最后冲我摊手,“阿姨,您看,真没地儿了。要不您去村头小卖部买包瓜子,蹲门口嗑会儿?嗑完了赶紧走吧,天黑了咱村没路灯,你摔沟里我们可不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卖部瓜子三块五一包,您有钱吧?没钱我借您五块,回头您还我六块,算利息。”院子里鸦雀无声。那个胖小子——我猜是刘桂芬带过来的孙子——咬着鸡腿,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奶奶,这要饭的咋还拎着尿素袋子?咱家茅房缺个尿桶,给她二十块钱收了呗?”刘桂芬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兜兜!别胡说!”可那巴掌拍得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
老周闷头扒饭,一声不吭,筷子使得飞快,一块红烧肉一块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戴眼镜的女婿憋着笑,拿胳膊肘捅了捅抱娃的媳妇,那媳妇瞪他一眼,可自己嘴角也翘着。我站在院当间,北风灌进脖领子里,浑身凉透了。我看看老周,指望他帮我说句话。老周抬起头,抹了把嘴,慢悠悠地说:“翠兰啊,你要回来住两天,村东头有旅馆,一晚五十。你要认亲——”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盘红烧肉,“秀秀说得对,这桌上没你位置。当年你把位置腾出来了,桂芬填上了,填了十七年了。你这时候回来抢,不地道。”他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念报纸似的,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我耳朵里扎。我哇一声哭出来,坐地上拍着大腿:“周大强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爹妈送终,你就这么对我?”老周他爹走的时候我确实伺候了,端屎端尿三个月,老头临走拉着我手说“翠兰是好媳妇”,这话我记了二十年,就等着今天拿出来堵老周的嘴。
刘桂芬“啧”了一声,抄起扫帚往我脚边划拉,扫帚苗子划拉得地面沙沙响:“大妹子,别在这儿嚎。秀秀她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手叫‘闺女’,是我伺候走的,不是你。你伺候谁了?伺候城里那个卖皮鞋的王志强去了吧?我听说他把你踹了?踹得好!这种女人,搁旧社会得浸猪笼!”她越说越来劲,扫帚都快杵我脸上了,“你还有脸提伺候老人?你婆婆瘫床上那半年,你回来过一趟没有?老周一个人又要看孩子又要伺候老娘又要种地,瘦得跟个刀螂似的,你在城里涂脂抹粉跟野男人下馆子!我呸!”我哭不出来了,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指着刘桂芬鼻子骂:“你算哪根葱!我跟老周还没离婚呢!”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搂开给我看,纸都磨毛边了,看来是经常拿出来给人看的:“离了。你走第三年我就上法院起诉了,缺席判的。判决书在我抽屉里锁着呢,你要看回家看去——不对,那是我家,不是你家了。”我傻眼了,我一直以为跟老周还是夫妻呢,想着回来好歹有个窝。这下可好,连法律都不站我这边了。
秀秀这时候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我蛇皮袋里,钱是新票子,嘎嘎响:“阿姨,这钱你拿着坐车回城里去。别嫌少,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还得养孩子。你当年扔我的时候,我兜里连两毛钱都没有。现在给你二百,够意思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妈——我再叫你最后一声妈——你走吧。你在这儿站着,我难受。我花了二十年才把‘没妈’这事儿想明白,你别一来又给我搅和乱了。”她说完转身回桌上了,抱起那个吃奶的娃亲了一口,娃脸上沾了她的口水,咧嘴笑了,秀秀跟没事人似的招呼大家:“吃吃吃!鱼凉了腥气!爸,你喝你的酒,甭管闲事!”满院子又热闹起来,碰杯声、说笑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我杵在门口,像个外人。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冲我扬了扬下巴:“翠兰,走吧。把门带上。”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灰溜溜出了院子。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秀秀正给刘桂芬夹菜,俩人脑袋凑一块儿说悄悄话,笑得跟亲娘俩似的。
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哭了半宿。那棵老槐树还在,得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得跟老太太脸似的,夏天时候一树白花,香得呛鼻子。我嫁过来那年就在这树下拍的结婚照,老周穿件借来的中山装,我穿件红褂子,俩人板着脸,跟被押赴刑场似的。那时候我十八,老周二十,媒人一撮合就定了,我娘说老周人老实肯干,我就嫁了。嫁过来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毛病,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骂他他听着,你打他他躲着,你哭他给你递毛巾,递完毛巾蹲门口抽烟去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寡淡无味。后来王志强来村里收粮食,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姐长姐短的,带我下馆子买衣裳,我脑子一热就跟他跑了。跑了二十年,才知道蜜吃多了齁嗓子。王志强后来赌钱,输了就揍我,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断过。有一回他把我肋骨踹裂了,我躺床上半个月,他连口水都没给倒,还是隔壁卖豆腐的刘姐看不过眼,天天给我送碗豆浆。这些事儿我没脸跟人说,更没脸跟秀秀说。
现在老周抖起来了。听村里人说,他后来去镇上开了家小饭馆,起早贪黑地干,刘桂芬帮着张罗,从一间门面干到三家连锁店,城里还买了房。秀秀大专毕业就回了镇上,在饭店里管账,嫁了个中学老师,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合着就我一个人,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我在村口蹲到天亮,腊月的夜长,冻得我脚指头跟猫咬似的。寻思着没脸回去,可也没钱买车票。正发愁呢,秀秀拎着个保温桶找来了,桶是“苏泊尔”的,上面印着个卡通小熊,看着就不便宜。她把桶往我怀里一塞,臭着脸说:“我爸让我给你送的。小米粥,他四点起来熬的,熬了一个钟头,米油都熬出来了。他说你这人胃不好,饿不得。”
我捧着保温桶,手直哆嗦,桶壁热乎乎的,烫手心。秀秀蹲我跟前,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一个圈又画一个,嘴里说:“我爸那人,窝囊一辈子。当年你跑了他不追,他说追回来的不甜。后来刘桂芬对他好,他就认了。他说人得往前看,不能老翻旧账。”她拿树枝戳了戳地,“我呢,恨了你二十年。可昨晚上我爸跟我说,恨人也累得慌,不如放下。他说他恨过你三年,后来开饭馆忙得脚不沾地,恨着恨着就忘了。他说你走之后第三年,他半夜起来给秀秀冲奶粉,冲完奶粉发现奶粉罐子空了,想起你去镇上买奶粉一去不回,他在灶房里蹲着哭到天亮。后来就不恨了,恨不动了。”秀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跟念课文似的,可树枝把地戳了个深坑,“我想了一宿,觉得他说得对。所以——你别走了,镇上旅馆我给你订了三天,一晚四十,我讲了半天价,老板娘是我同学她妈。你先歇歇脚。往后干啥,自己掂量着办。”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粥里,小米粥本来就稀,这一加料更没法看了。秀秀站起来拍拍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儿子小名叫兜兜。你要想认外孙,得先过他那一关。那小子嘴刁,你做饭要是不好吃,他可不叫你姥姥。上回刘桂芬炒菜盐放多了,他嚷嚷了一礼拜,见人就说‘我奶奶想齁死我’。”我破涕为笑,吸溜着鼻子说:“我做饭好吃!我红烧肉做得比你刘姨强!”秀秀翻了个白眼:“拉倒吧,我刘姨的红烧肉镇上远近闻名,去年镇中学食堂想挖她去做大师傅,一个月给四千五,她嫌远没去。你要真想比,明儿上店里帮厨去,先从刷碗干起。”我捧着保温桶跟在她后头往村里走,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路过老周家门口,刘桂芬正蹲门口择韭菜,韭菜根儿带着泥,她一根一根捋,看见我,拿韭菜根儿扔我:“刷碗可得刷干净啊!咱店卫生许可证挂墙上呢,食药监局来查,一个脏碗罚五百!上回小李子洗碗没冲干净,盘子上沾着片韭菜叶子,罚了二百,从工资里扣的,小李子哭了半宿!”老周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叼着烟卷喊:“翠兰!碗刷完了把后院那堆柴劈了!管饭,不管住!”我“哎”了一声,把蛇皮袋往墙根一撂,撸起袖子就去接刘桂芬手里的韭菜。秀秀在旁边直撇嘴:“爸!你这是雇长工呢?”老周嘿嘿一笑:“长工咋了?长工干得好,年底有奖金。去年小李子拿了三千奖金,回家给他爹买了头猪。”
后来我真在饭店刷了仨月碗。刘桂芬嘴上厉害,手把手教我怎么配菜怎么算账。她那人看着泼辣,其实心细,我头一天刷碗砸了仨盘子,她没骂我,就说:“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赶明儿买彩票去。”第二天又砸了俩,她忍不住了:“大妹子你这是跟盘子有仇啊?要不你歇歇手,去后院劈柴?”后来我才知道,那盘子是她从镇上超市买的,四块八一个,她心疼得晚上多吃了两碗饭。老周呢,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天跟我说不了三句话,可每回我劈柴劈到一半,他准端碗热水过来,往窗台上一搁,也不说话,扭头就走。有一回我劈柴把斧头抡飞了,钉在院墙上,他出来看了一眼,闷声说:“劲使大了,下回少使三分。”说完回去接着炒菜了。刘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老周!你跟人家多说两句能死啊?”老周在里面回:“忙着呢!锅糊了!”其实那锅菜我刚瞅见,炒得好好的。
秀秀隔三差五带孩子来蹭饭,兜兜头回叫我“姥姥”那天,我躲厕所哭了半个钟头。那小子本来不乐意叫,秀秀教他:“叫姥姥,叫了姥姥给你炸鸡腿。”兜兜歪着脑袋看我半天,闻了闻我身上的油烟味,大概是觉得这味道跟厨房亲近,就勉为其难叫了声“姥姥”,叫完补了一句:“姥姥你炸鸡腿得多搁辣椒面。”我抱着他亲了一口,他抹着脸喊:“姥姥你嘴上都是油!”老周跟刘桂芬前年补办了结婚证,请我坐的主桌。我随了五百块钱份子,刘桂芬嫌少,说我抠门,转头给我碗里多卧了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溏心的,筷子一戳黄儿就流出来了。秀秀她女婿喝多了,拉着我手说:“妈——不对,阿姨——也不对,反正您这人吧,年轻时候不靠谱,老了还行。”秀秀在旁边踹他一脚:“喝多了就闭嘴!”
现在我还在饭店后厨干着,从刷碗干到了配菜,上个月还学着颠勺,把半锅菜颠出去半锅,刘桂芬骂了我三天。王志强去年找来过一回,混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棉袄袖口露着棉花,头发白了一半,想跟我复合,说“翠兰咱俩从头再来”。老周拎着菜刀从厨房出来,菜刀上还沾着葱花,问他吃不吃刀削面。王志强撒丫子跑了,跑掉一只鞋。秀秀说我这人记吃不记打,我说我改。她说光说不行,得写保证书。我大字不识几个,让兜兜帮我写,兜兜拿拼音给我拼:“姥姥,你以后别跟野男人跑啦!”全饭店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臊得老脸通红,心说这外孙,跟他姥爷一样缺德。
可话说回来,日子过到这份上,我半夜躺旅馆床上也寻思过。我当年跑的时候,觉得老周窝囊,觉得这日子一眼望到头没意思。可啥叫有意思?王志强倒是有意思,天天给你整幺蛾子,今儿赌输了揍你一顿,明儿喝多了砸一屋子,那是有意思?老周这人吧,确实窝囊,可窝囊人干窝囊事,一件一件干踏实了,二十年攒出三家店。刘桂芬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能把这摊子接住还越干越大,那也不是一般人。秀秀恨我恨了二十年,可到底还是给我送了那碗小米粥。兜兜嘴上嫌弃我,上回我感冒了没去上班,他让他妈给我捎了包板蓝根,还捎话说“姥姥你快点好,你不来没人给我炸鸡腿”。你看,人跟人之间,说到底是处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我生了她,可我没处过她一天。刘桂芬没生她,可人家一天一天处过来了。这账我算明白了,就是算明白得有点晚。
前儿个秀秀跟我说,镇上要搞“最美家庭”评选,刘桂芬撺掇老周报名,老周嫌丢人不去。秀秀说:“妈,你也帮着劝劝我爸。”她这一声“妈”叫得顺嘴,叫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扭头假装看手机。我假装没注意,低头切我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刘桂芬过来瞅了一眼:“你这土豆丝切得跟板凳腿似的,喂猪猪都不吃。”我拿菜刀背敲她:“你懂啥,这叫创新,土豆条!”老周从后厨探出头:“别吵吵了!赶紧干活!一会儿来客了!”我跟刘桂芬对了个眼神,一块儿冲后厨喊:“知道了!周扒皮!”老周嘿嘿一乐,缩回去了。
我在周记饭店后厨干了快一年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晌午刚过饭点,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蹲在后院水池子边上刷最后一批碗,洗洁精沫子糊了一手,刘桂芬从前面风风火火跑进来,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个手机,脸涨得通红,我头一回见她那副模样,嘴大张着,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半天没说出囫囵话,最后憋出一句:“翠兰,你那个杀千刀的前头那个,王志强,他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女的,说是他媳妇,俩人搁前厅坐着呢,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专挑贵的点,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油焖大虾、葱烧海参,还点了瓶洋河大曲,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我手里那只碗差点又掉地上,这碗是最后一个了,再砸今儿就真白干了。我把碗往水池子里一搁,在围裙上擦擦手,心里头又慌又气,慌的是王志强这人没皮没脸,上回让老周拎着菜刀撵跑了,这回还敢来,怕是憋着什么坏;气的是他点那么多贵菜,摆明了是来恶心人的,花谁的钱?他兜里比脸都干净,上回跑掉一只鞋,那只鞋还是我给他买的,地摊货,三十五块钱,穿了三四年。我说:“他带的那女的多大岁数?长啥样?”刘桂芬想了想:“看着三十出头,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粉擦得跟刮了大白一样,嘴涂得通红,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我一听就明白了,那女的是王志强后来勾搭的那个卖保险的,姓孙,叫孙丽丽,我见过照片,王志强喝多了拿手机显摆,说人家“有文化,能说会道,一张嘴就能把死人说活了,比你强一百倍”。我当时跟他打了一架,把他手机摔了,他踹了我一脚,这就是我俩过二十年的情分。
我正琢磨着怎么跟老周说,老周自己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拎着炒勺,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倒没看出什么火气来,就是眉毛拧着,跟两条蚯蚓打架似的。他走到后院门口,往前面瞅了一眼,回头跟我说:“翠兰,你进屋待会儿,别出来。”刘桂芬急了:“凭啥让她躲着?那王八蛋就是冲她来的!上回你拿菜刀吓唬他,这回他带个女的来,明摆着是觉得你不敢怎么着,想把翠兰叫出去丢人现眼!”老周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搁,咣当一声:“我说让她进屋就进屋。桂芬,你跟我出来,咱俩招呼客人。秀秀呢?”秀秀从前头柜台探出脑袋:“这儿呢爸!”老周说:“你把你妈——你把翠兰姨领后头库房去,把门带上,甭让她出来。”秀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说不上是护着还是嫌麻烦,反正她走过来拽我胳膊:“走吧,别搁这儿杵着。”我被她拽着往后头走,经过库房门口那截过道的时候,听见前面老周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哟!这不是王老板吗!稀客稀客!桂芬,赶紧的,给王老板那桌加个拍黄瓜,算我送的!”
库房门一关,外头声音就闷了。库房里堆着米面油,一袋子一袋子码到顶,墙角搁着几箱白酒,秀秀拉了个凳子让我坐,自己靠着门框刷手机。我坐那儿心里跟猫抓似的,支棱着耳朵听外头动静。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隐隐约约听见前面吵吵起来了,有个女的声音尖,跟掐了脖子的鸡似的,嗷嗷喊:“你们这饭店怎么回事!菜里头有头发!叫你们老板出来!不赔钱我就打食药监局电话!”我一听就站起来了,秀秀把我按回去:“别动,我爸能处理。”我说:“那头发肯定是她自己搁进去的!王志强那王八蛋以前就干过这事儿,在人家饺子馆里头搁了根自个儿腋毛,讹了人家五百块钱!”秀秀皱着眉看我一眼,那意思明摆着——“你当年就跟这么个玩意儿跑了二十年?”我臊得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过了几分钟,前面忽然没动静了。我正纳闷呢,库房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跟刚炒完一盘鱼香肉丝似的平常。他冲我招招手:“出来吧,走了。”我跟着他走到前厅,刘桂芬正拿抹布擦桌子,那桌子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肘子啃了两口,鲤鱼翻了个身,虾倒是剥了一堆皮,孙丽丽面前搁着那根“头发”——仔细一看是根白头发,又粗又硬,跟猪鬃似的,我认识,那是王志强的,他脑门顶上那点头发早就白了,染都染不过来。刘桂芬捏着那根头发往垃圾桶里一扔,嘴上不饶人:“拿自个儿白头发讹人,缺了八辈子德了!我活五十岁头一回见这种不要脸的!”老周在旁边坐着喝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告诉他了,店里有监控,前厅俩摄像头,后厨仨,他搁头发那动作拍得清清楚楚,要打食药监局电话我帮他打,顺便报个警,敲诈勒索五千块钱够判他半年。”我愣了半天:“他真走了?”老周点点头:“走了。那女的骂他,说‘你不是说这招百试百灵吗’,俩人在门口打起来了,王志强挨了一巴掌,脸都扇红了,往东边跑了,鞋倒是没掉,上回掉怕了。”
我站那儿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桌子坐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桌面上,刘桂芬赶紧拿抹布擦:“哎哎哎,别搁这儿哭,一会儿来客人了以为咱欺负你呢!”我抹了把脸,抬头看老周,他就坐那儿喝茶,跟没事人一样,壶里的水都快喝干了,茶叶沫子沾在杯壁上。我想说句谢,嘴张开了却不知道咋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周,那什么,今儿这桌菜钱……”老周摆摆手:“算我请的,那盘拍黄瓜他没动,我端后头自己吃了。”刘桂芬不干了:“凭啥算你请的!那肘子四十多块钱呢!从翠兰工资里扣!”老周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刘桂芬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谁知道王志强这人属癞蛤蟆的,不咬人膈应人。过了大概半个月,秀秀在镇上碰见他了,这回他没来饭店,蹲在镇中学门口,跟秀秀女婿搭上话了。秀秀女婿姓方,叫方明远,教初三数学的,人斯斯文文戴个眼镜,平时话不多。王志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方明远在中学教书,专门搁校门口等着,见方明远推着自行车出来,凑上去递烟,嘴里叫“大侄子”,说“我是你丈母娘的老朋友,跟你丈母娘过了二十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然后开口借钱,借五千,说“周转一下,下个月准还”。方明远那人老实,但老实人不代表傻,他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两步,说:“王叔,我跟翠兰姨没见过几面,算不上亲戚。您要借钱,找她本人去,我做不了主。”王志强脸皮多厚啊,又往前凑:“那你借我两千也行,一千五,一千,八百,五百!你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呢,五百块钱对你算啥?”方明远把自行车支好,掏出手机:“王叔,您再这样我打110了,校门口有监控,您这属于骚扰教职工。”王志强一听110,扭头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喊:“你等着!我找你丈母娘去!”
秀秀晚上来饭店吃饭,把这事儿当笑话讲,一边讲一边拿筷子敲碗沿:“爸你说这人好笑不好笑,五百块钱也张得开嘴,我一个月给兜兜买零食都不止五百。”老周没笑,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他还会来。”秀秀说:“来呗,来了再撵。”老周放下筷子:“我是说,他会去找翠兰。上回在店里没讹着,他肯定得换个法儿。翠兰,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上下班跟桂芬一块儿走。”刘桂芬嘴里嚼着块鸡骨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知道了,我拿链子把她拴我裤腰带上。”我心里头又暖又不是滋味,嘴上说:“他还能把我吃了?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啥德性我清楚,就是嘴上能耐,真动手他怂得很,当年在城里跟人打架,人家一瞪眼他先尿了。”老周看我一眼:“那你当年跟他跑?”我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不是……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秀秀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二十四了还年轻?我二十四都当妈了。”我让她一句话堵得死死的,闷头吃了半碗饭。
王志强果然又来了,这回没来饭店,堵在旅馆门口。那天我下了班往旅馆走,刘桂芬跟我一块儿,她手里拎着半扇排骨,是店里剩的,老周让带回去炖汤。走到旅馆巷子口,王志强从墙根底下蹿出来,吓我一跳,刘桂芬手里排骨差点抡他脸上。王志强穿得比上回还寒碜,棉袄扣子都掉了两颗,拿根绳系着腰,站我跟前搓手,脸上赔着笑:“翠兰,咱俩好歹二十年夫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这两天手头紧,你借我三千,不,两千,一千也行,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以后再也不来烦你。”我还没开口,刘桂芬把排骨往地上一搁,撸袖子就上去了:“王志强你还要不要脸?你把翠兰钱卷跑了,把她扔出租屋里病着不管,现在腆着脸来借钱?你咋不去抢银行呢?银行钱多!”王志强让她骂得脸上挂不住,伸手想推她,刘桂芬嗓门儿更大了:“你推!你推一个试试!我喊一嗓子整条街都听得见!你信不信我躺地上说你耍流氓?这巷子里可没监控,你上回拿头发讹人的事儿还没完呢!”
王志强手缩回去了。这人就这样,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他站那儿吭哧了半天,忽然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腔调,跟我说:“翠兰,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咱俩好歹过了二十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借我五百,五百就行,我两天没吃饭了。”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人当年把我从老周身边勾走的时候多风光啊,穿皮鞋戴手表,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现在混得跟个叫花子似的,站我跟前缩着脖子,跟条丧家犬一样。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我身上就这一百,本来打算买双棉鞋的——递过去:“王志强,这一百你不用还了,拿着吃顿饱饭。往后你别来了,再让我看见你,我让老周真报警。”王志强接过钱,嘴里千恩万谢,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翠兰,你比我强,你遇上好人了!”刘桂芬在后面跳着脚骂:“好人跟你有一毛钱关系?滚!”
这事儿我以为到头了,没想到还有后续。转过年来开春,镇上搞“最美家庭”评选,刘桂芬死活撺掇老周报名,老周嫌丢人不干,刘桂芬就偷偷把材料交上去了。材料是秀秀帮着整理的,写了老周怎么从一间小饭馆干到三家连锁店,写了刘桂芬怎么伺候老周他娘走完最后一程,写了我——对,写了我,秀秀把我那段写进去了,写的是“饭店员工马翠兰爱岗敬业、洗心革面”,配了张我蹲在后院刷碗的照片,照片是兜兜拿手机拍的,拍得我蓬头垢面,围裙上全是洗洁精沫子,可背景里能看见老周端了碗热水正往窗台上搁。评选结果出来那天,镇妇联主任亲自上门送奖状,大红奖状贴饭店墙上,老周站旁边跟个新郎官似的,刘桂芬笑得跟朵花似的,秀秀抱着兜兜,兜兜手里攥着个鸡腿。妇联主任让我说两句,我站那儿吭哧了半天,说:“我以前不咋地,往后好好干。”底下人啪啪鼓掌,兜兜在底下喊:“姥姥你说得不好!重说!”我老脸通红,照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王志强后来再没来过镇上。听城里收破烂的老赵说,王志强跟孙丽丽散伙了,孙丽丽卷了他最后那点钱跑了,王志强在城东桥洞子底下住了俩月,后来去了南边,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我听了心里头木木的,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难受,就是觉得这人跟我那二十年,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梦醒了连个渣都剩不下。
真正让我心里头落地的是去年中秋。那天饭店提前关了门,老周说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他说的“一家人”,有我。刘桂芬炖了只大鹅,秀秀拌了俩凉菜,方明远买了盒月饼,兜兜在院子里追着狗跑。吃饭的时候老周喝了点酒,脸红了,话比平时多,忽然举着杯子冲我说:“翠兰,当年你跑,我恨你。后来不恨了。今儿这杯酒,敬你回来了。”我端着杯子手直抖,眼泪又掉下来了,刘桂芬拿胳膊肘杵我:“哭啥!大过节的!”秀秀在旁边给她儿子夹菜,头也不抬地说:“妈,你吃你的,甭理她,她就这样,动不动就抹眼泪,我小时候都没见她这么爱哭。”我吸溜着鼻子说:“我这是高兴。”兜兜端着碗喊:“姥姥你高兴就唱个歌!你上回在后厨唱那个‘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我同学都说好听!”全桌人笑翻了,我臊得拿筷子敲他脑门:“吃你的鸡腿!”
那天晚上散了席,我往旅馆走,老周跟刘桂芬送我到门口。老周忽然叫住我:“翠兰。”我回头看他,他站路灯底下,胖身子把灯光挡了一半,脸上还是那副窝囊样,可眼神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看我眼里有东西,现在看我就是看个亲戚。他说:“旅馆别住了,后院那间库房收拾出来了,有床有桌子,你要不嫌弃,搬过来住。工钱照开,房租不要你的,就当看库房了。”刘桂芬在旁边补充:“水电费你自己掏!一个月三十,多退少补!”我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噗嗤笑了:“周大强,你这人,是真不会说话。”老周挠挠头:“咋了?我又说错啥了?”刘桂芬拽他胳膊:“行了你别说了,再说又把人说跑了。”我摆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笑:“跑啥跑,我这把年纪跑不动了。明儿我就搬,那破旅馆一晚上四十,我早就不想住了。”
现在我住饭店后院库房旁边那间小屋,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一出来满屋子亮堂堂的。秀秀给我扯了块新窗帘,蓝底白花,兜兜在上面画了只鸡,说是“姥姥你属鸡的,给你画个伴儿”。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和面,老周六点下来揉馒头,刘桂芬七点来炒菜,秀秀八点带孩子来吃早饭。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一板一眼,可我心里踏实。上个月秀秀跟我说,她跟方明远商量好了,打算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租下来,开个分店,让我去当店长。我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当啥店长,秀秀说:“你不用识字,你会认人就行。王志强那种的,来一个你撵一个。”我笑骂她缺德,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兜兜前天放学回来,拿张奖状给我看,是作文比赛三等奖,题目叫《我的姥姥》。我问他写的啥,他念给我听:“我姥姥以前是个坏人,现在是个好人。她做饭好吃,就是齁咸。我爸说咸点好,省菜。我姥姥说滚蛋。我爱我姥姥。”我听完拿围裙擦眼睛,兜兜仰着脸问:“姥姥你哭啥?我写得不对?”我蹲下来抱他,这小子又长个了,抱起来沉甸甸的。我说:“对,写得都对。就是你下回写作文,能不能把你姥爷也写上?他看了吃醋,昨儿晚上多吃了两碗饭,撑得直打嗝。”兜兜哈哈笑,转头冲院子里喊:“姥爷!姥姥让你减肥!”
老周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嗓子:“减啥减!我这叫福相!”
刘桂芬从厨房探出脑袋:“福相个屁!上回体检大夫说你脂肪肝!再吃肥肉我拿笤帚疙瘩抽你!”
秀秀抱着她闺女站门口看热闹,小姑娘刚会说话,咿咿呀呀地跟着喊:“抽!抽!”
我站灶台边上,把红烧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肉香。窗户外面太阳明晃晃的,老周的劈柴声、刘桂芬的骂声、秀秀的笑声、兜兜追鸡撵狗的动静,混在一块儿往耳朵里灌。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腊月天,我从这个院子里跑出去的时候,秀秀在身后哭得嗓子都劈了,我连头都没回。那时候我觉着外头有好日子等着我,王志强那张嘴给我画了张多大的饼啊。现在我回来了,在原来那个灶台上做饭,给原来那家人干活,赚原来那些钱,可心里头不慌了。你说这日子跟那日子有啥不一样?说不上来。大概就是,以前总觉得别处有更好的,现在觉得这儿就挺好。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我拿铲子翻了翻,尝了块汁儿,咸淡正好。兜兜从院子里跑进来,拽我围裙:“姥姥姥姥!姥爷说今儿中午加个菜,他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说:“你姥爷咋那么馋呢?”兜兜嘿嘿笑:“他说你做的比我奶奶做的好吃。”我拿铲子指他:“这话让你奶奶听见,你奶奶得拿笤帚疙瘩抽你姥爷。”兜兜一缩脖子,跑了。我回头瞅了眼院子里,老周正撅着屁股劈柴,刘桂芬叉着腰站旁边数落他劈得大小不匀。太阳照在俩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化着,心里头想,这日子,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