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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起源:没有牧羊童,只有一位被遗忘的教长

先说一个可能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那头吃了红果子就手舞足蹈的羊,以及那个叫卡狄的牧羊童,并不是从古老部落口耳相传下来的。他们第一次出现在文字里,是1671年,罗马一位东方语言学教授的拉丁文论文。也就是说,这个被讲了三百多年的“咖啡起源”,比咖啡本身年轻得多。
会跳舞的羊群,迟到了整整一千年故事我们都很熟。公元6到8世纪,埃塞俄比亚的山麓,牧羊童卡狄照看一群山羊。有一天,羊群兴奋莫名、活蹦乱跳,连病羊和老羊也恢复元气,飞奔乱舞。他仔细观察,原来羊儿吃了山坡上不知名植物的红果子。他摘几颗试吃,果子酸甜可口,没多久倦意全消、身轻体畅。此后他每天跟着羊儿吃红果子自娱,与羊群共舞嬉戏。一位清真寺长老路过,看到卡狄在羊群中手舞足蹈,上前询问,半信半疑吞下几颗,顷刻间老骨头似有股真气贯穿。长老回寺深夜晚祷,瞌睡虫报到,穆罕默德托梦指示他快用白天的红果子煮水。红果子醒脑的奇效不胫而走,此后伊斯兰教徒夜间敬拜前,都会先喝一碗红果子熬煮的热果汁“咖瓦”。
这个故事在欧洲落地的时间其实很晚。1671年,罗马的东方语言学教授奈龙写了一篇拉丁文咖啡论述,牧童卡狄和跳舞羊群第一次被写进西方文本。1699年,法国东方学者伽兰重炮抨击奈龙的说法荒诞不经,它一度没成气候。可到了1715年,法国旅游作家拉侯克在游记《航向也门》里专章探讨咖啡起源,大大方方引用了奈龙的创意。游记好读,故事好听,很快就成了畅销读物,1726年英文版在伦敦发行。卡狄就这样口口相传,成了全球公认的咖啡始祖。
最值得玩味的一点是:在埃塞俄比亚和也门的所有本土传说里,居然找不到“牧羊说”。埃塞俄比亚官方后来还给它补了一段续集,说那位长老把咖啡种子栽在西北部塔纳湖畔,也就是蓝尼罗河发源地。这段续集完美得像旅游文案,很难不让人怀疑,当局采信牧羊说,是想借咖啡传奇增加观光收益。而在阿拉伯本土,流传的是五彩咖啡鸟、所罗门王和麝香猫,偏偏没有雀跃的羊儿和卡狄。

欧洲人争的不是真相,是解释权要理解这个传说为什么会在欧洲爆红,得先看当时的局面。15至16世纪,咖啡在伊斯兰世界快速普及,咖啡馆在中东各大城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咖啡几乎成了阿拉伯的“可口可乐”。同一时期,欧洲殖民主义兴起,葡萄牙、西班牙、英国、法国和荷兰的势力开始染指中东。欧洲人对异国风情大感兴趣,旅行作家和探险家相继探访中东与非洲,想揭开咖啡的神秘面纱,却发现无史可考。连当时独占咖啡市场的也门和埃塞俄比亚商人也给不出有效信息,索性用“土产”传说来搪塞。
阿拉伯人拿出来的版本并不寒酸。一只五彩缤纷的咖啡鸟,大嘴衔着咖啡种子从天堂飞到也门,咖啡从此飘香人间。也门史学家卡吉还记过另一则:公元前10世纪,以色列的所罗门王造访一座小镇,百姓染上不知名怪病,天使加百列现身,指点他取也门烘焙好的咖啡豆,捣碎后加水泡煮饮用。所罗门王照做,果然医好镇民,可偏方没有流传下来,咖啡被遗忘两千多年,直到16世纪才在也门重现。还有一则与麝香猫有关:麝香猫把咖啡种子带到埃塞俄比亚山区,也就是骁勇善战的盖拉族地盘,人们开始栽培咖啡树。这个说法倒有几分根据,麝香猫爱吃咖啡果,种子消化不了,随粪便入土长出新苗。1860年,英国传教士医生克洛普把它编进了东非十八载的纪实。
欧洲学者并不满足于这些飞鸟走兽与国王。意大利旅游作家瓦雷一头扎进希腊史料,声称公元前9世纪荷马时代已有咖啡,理由是荷马作品提过一种又黑又苦、可抑制瞌睡的饮料,据此封荷马为咖啡之父。学界不买账:荷马没明说那黑色饮料叫咖啡,希腊古字、历史与古罗马传说里也找不到近似咖啡的语音。有趣的是,晚辈拉侯克多次跳出来驳斥瓦雷,转头却引用了奈龙的创意。争夺解释权的急切,反倒成就了流传最广的那个版本。
破绽:羊根本不爱吃咖啡果牧童说最大的硬伤是年代。伊斯兰教始于公元7世纪,传说却把发现咖啡的时间定在6至8世纪。事实是,早期伊斯兰教徒根本不知咖啡为何物,更不用说喝咖啡。伊斯兰教徒最初用“咖瓦”称呼今日的咖啡,而这个词最早出现在1400年以后,并非6至8世纪。奈龙很可能想把喝咖啡的历史向前推进一千年,好给这杯饮料添一层传奇色彩。
更关键的破绽来自羊的胃口。纽约霍斯卓大学的人类学家瓦瑞斯科在一篇讨论也门咖啡与咖特草的文章里写道:对也门人来说,咖特草的起源比咖啡更适用“牧童说”,因为羊儿更爱吃咖特草。咖啡果里有两粒坚硬如石的种子,羊不会贪食。有人怀疑,奈龙编故事时,灵感正是来自羊爱吃咖特草这一点。可即便破绽如此明显,1935年美国咖啡作家乌克斯论及起源仍以牧羊说搪塞,1999年大洋彼岸的畅销读物开篇也先向卡狄膜拜了一番。传说的生命力,从来不取决于证据。
真正与咖啡结缘最早的,是东非的盖拉族。他们是埃塞俄比亚的主要民族之一,占该国人口三成以上,公元前2000年就活跃于今天的索马里、肯尼亚一带游牧,后来被兴起于索马里的民族赶到埃塞俄比亚与肯尼亚。这个好战的民族最初咀嚼咖啡果叶提神,与今日泡煮咖啡大异其趣。他们会摘下咖啡果捣碎,裹上动物脂肪,揉成小球,当作远行、征战或抢劫时壮胆的“大力丸”。历史学家认为,盖拉族早在公元6世纪就知道咖啡果的妙用,至今仍保有吃大力丸或以咖啡果酿酒的习俗。1790年,苏格兰探险家布鲁斯的《发现尼罗河源头》出版了,里面有一段第一手报道:盖拉族人横越大漠奇袭村落,随身只带咖啡大力丸充饥;大力丸以烧烤过的咖啡果捣碎,混以动物油脂搓成球状,装入皮囊,族人宣称它足以供应一整天体力,比肉类或干粮更有效,因为不但果腹,还能瞬间鼓舞士气。

被流放的医生,成了摩卡的守护神也门摩卡港的人,把另一位人物奉为咖啡之父。他叫夏狄利,是苏非派夏狄利亚教团的教长。14世纪末,医术精湛的他在摩卡港悬壶济世,妙手救回许多教众的生命,赢得百姓爱戴。摩卡总督眼红,担心他的威望压过自己,把他流放到偏远山区的石窟自生自灭。命危之际,夏狄利听到天神召唤,要他摘食外面果树上的红果子。他嫌果子里的种子又苦又硬,于是用火焙烤,再以水泡煮服下,果然恢复体力,百病痊愈。事后他把配方开给专程赶来石窟看病的人,治愈了更多病患,声名远扬。摩卡民众感激他,群起迎接他重返摩卡,他从此成了摩卡与咖啡的守护神。
还有一个版本,听起来和牧羊童几乎一模一样。夏狄利赴埃塞俄比亚寻找草药,有一天看到山丘陡坡上有只山羊异常活跃,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好奇观察,发现山羊吃了一种没见过的红果子,其他吃了同样果子的羊也一样狂奔。他摘下一颗试吃,果肉酸甜多汁,里头两粒种子却又硬又涩,不易入口。于是他把红果子用水煮来喝,顿觉身轻气爽、元气倍增,人间第一杯咖瓦就此诞生。他返回摩卡后,鼓励教众晚祷前喝咖瓦提神,也开这个药方治病。但这个版本出现得晚,18世纪中叶以后才成形,很可能是摩卡的夏狄利崇拜者改写了奈龙的故事,把卡狄换成了夏狄利。
历史留下的痕迹比传说硬得多。夏狄利于1418年去世,摩卡居民感念他带来庞大的咖啡财富,为他建了一座豪华坟墓,六百多年后的今天仍保存在当地一座清真寺里。1609年,英国水手瑞维特在报告里写:夏狄利是最先发明喝咖啡的人,备受摩卡居民爱戴。18世纪德国旅游作家尼勃走过中东后感叹:走遍中东,大家都知道夏狄利是谁,他几乎成了伊斯兰世界的咖啡守护神。连远在北非的阿尔及利亚人,都称咖啡为“夏狄利亚”。美国咖啡史学家哈塔克斯考证,夏狄利生活在14世纪末至15世纪初,比达巴尼早半个世纪以上。
达巴尼:把豆子煮进水里的人亚丁港的人不服。他们拥护的是达巴尼,一位职掌亚丁港法律编审的宗教学者。贾吉里的手稿说,16世纪初,人们在埃及就听说一种叫“咖瓦”的饮料爆红于也门大街小巷,是苏非教众夜间祈祷前泡来喝的提神剂;随后又听说,这饮料由德高望重的长老达巴尼在15世纪中叶率先介绍给信徒。达巴尼学问渊博,有一回因要务赴埃塞俄比亚住了一段时日,发现当地人“使用”一种叫咖瓦的东西治病,虽不知是何物却印象深刻。回亚丁港后,他突感身体不适,想起咖瓦可治病,就泡煮来喝,果然恢复元气、疲惫全消,于是吩咐属下与教众多多饮用。咖瓦的妙用不胫而走,贩夫走卒、杂工、学者、商贾都开始喝它。他1454年从埃塞俄比亚返回也门,1454至1460年间开始推动,1470至1471年间去世。
咖啡教父的头衔,两位教长各有拥趸。普林斯顿大学钻研咖啡史的哈塔克斯坚持达巴尼才是咖啡教父,理由很实在:古代的咖许泡的是不含咖啡豆的果肉,咖瓦则进化到泡煮咖啡豆,这是标志性的跨越。贾吉里引述马基长老的话,把两条线并到了一起:咖瓦最早其实是用咖特草泡的,夏狄利是倡导咖特草泡茶的第一人;可传到亚丁港时,恰好碰上咖特草缺货,达巴尼才吩咐教众改用咖啡果里的咖啡豆泡煮。信徒发现,加了咖啡豆的咖瓦更便宜,功效却不输咖特草茶,名气就此传遍天下。同样的名字,不同的内容。摩卡居民支持夏狄利,亚丁港居民拥护达巴尼,这场争论再闹一百年也不会有结局。
两人的交集,是都属苏非教派。这个教派是伊斯兰教的第三大派系,主张神秘主义,通过冥想、音乐、舞蹈与吟咏赞神,进入恍惚入神的境界。祈祷都在晚上举行,如何驱走瞌睡虫一直是个重要课题,于是信徒很早就有服用提神饮料的传统,从咖特草茶,到咖许,再到咖瓦。也门咖啡文献专家卡法描述过晚祷前分赠咖啡的仪式:泡煮好的咖啡先装进红土大瓮,祈祷前教长以长勺舀进小杯,从右侧开始传给信徒,轮流啜饮,众人口中念着“心中无杂念,唯有真主存我心”。苏非行者不是封闭团体,成员来自士农工商各阶层,白天忙生计,晚上到清真寺祈祷,咖啡就这样随着他们迅速传开。考古学家在也门古都扎比德掘出大批上釉陶瓮和长勺,年代约在1450年,还有神似中国茶具、甚至仿中国青花纹饰的小茶杯,专供苏非教徒喝咖瓦。

咖许:先被丢掉的豆子,才是主角在咖瓦之前,还有一款更朴素的饮料。1400至1500年间,也门摩卡港和亚丁港突然流行喝一种叫“咖许”的热饮。做法是把红色咖啡果摘下晒干,只用果肉,里面的咖啡豆丢弃不用;晒干的果肉放进陶盘,以文火浅焙,捣碎,再用热水泡煮,趁热饮用。果肉仍含约1%的咖啡因,有提神效果,风味又比嚼咖啡果叶甘甜可口,很快就传遍阿拉伯半岛。早期为什么弃用咖啡豆?可能是生豆太硬、苦涩味重。果肉晒干轻焙,能提高糖分的焦糖香味,泡煮后冷热皆宜,堪称中古时期阿拉伯的“可口可乐”。
今天的咖许已经变了两副面孔。古早版依旧不加咖啡粉,只把晒干的果肉文火轻焙、捣碎,添豆蔻、肉桂等香料以热水煮沸,放凉装瓶,喝来很像香料茶,是也门人必备的早午茶。现代版则加入细研磨咖啡粉、姜末和肉桂,泡法类似土耳其咖啡,喝来更像姜汁咖啡。到也门观光,很难相信这是个咖啡古国:街头尽是嚼咖特草、喝咖特茶和咖许的人,很少见到有人喝咖啡。只有富人喝得起摩卡,穷人只好将就喝咖啡果肉调制的茶饮。一杯饮料的阶层史,比传说诚实得多。
1511年,传说让位于档案咖啡能走出宗教与药用的围墙,还有一股来自东方的外力。1405至1433年,郑和七次下西洋,最远航抵红海滨的也门、索马里和肯尼亚。他每次出航都带茶砖,既当馈赠友邦的礼物,也向也门统治者展示中国的泡茶待客之道。这给阿拉伯部族很大启示:中国人可以把提神的茶做成平民化的娱乐饮料,为什么中东的“邦”和“邦琼”只能局限在药用或宗教祈祷里?后来明朝关闭对外通商渠道,茶叶不易输进中东,提神饮料出现短缺,阿拉伯人只好回头启用自家的咖啡。连杯具都留下了线索:15世纪末也门的咖啡杯较大,类似中国茶碗;16世纪土耳其人发明重烘焙细研磨的咖啡,杯具变得极像中国小茶杯。奥斯曼帝国的苏莱曼大帝也称赞过中国茶,说它有益健康,也有助交谊。
真正把咖啡推进“有史时代”的,是1511年的一场风波。按麦加官方的说法,1511年6月20日星期五晚上,麦加总督凯贝格与友人在大寺院晚祷后走向天房,亲吻黑石,出门时隐约看见寺院角落有微光晃动,还传出嬉笑声。谁敢在圣地如此放肆?他带人盘查,看到十几人打着灯笼围在炉火旁,炉上有个陶壶。众人立即熄灯,还有人情急之下喝尽传递过来的杯中物。原来是寺院警卫下士柯马兹带着弟兄轮流喝一种叫咖啡的小杯黑色饮料。凯贝格大怒:黑色汁液下肚就忘了行为准则,还有什么比咖啡更恶毒?
第二天,麦加紧急召开咖啡调查会,成员包括4名麦加法典专家,还请来11名在此授课的叙利亚与埃及客座法律专家,共15位跨国法典大师。过去麦加遇到棘手案件都由境内专家集会解决,如今为一小杯咖啡动用如此阵仗,打破了900年来调查委员会的纪录。保守派视咖啡如酒,因为“咖瓦”与酒同音,不禁不快;开明派说咖啡中性无毒,是安拉赐予的恩物,取缔于法无据。争论七天仍无共识,凯贝格请出兄弟档医生努尔与艾丁。两人很有默契地指出,咖啡夏天属燥热、冬天属寒性,会破坏人体平衡,不宜饮用。几位“受害者”也出席作证,说咖啡毒害正常人的个性与思绪、妨碍睡眠。禁令随之发布,咖啡馆关门,囤积的咖啡豆当街烧毁,贩卖者遭鞭刑。
贾吉里在1588年的手稿里揭穿了这个局。他说,整起反咖啡事件的幕后推手不是总督,而是那对医生兄弟:他们视咖啡为处方药物,担心咖啡普及后影响诊所生意,于是向凯贝格夸大毒性,还以“趁早取缔会受苏丹奖赏、流芳万古”怂恿他。听证会上的受害者,其实是市井混混,为了一点好处提供假证词。结局颇有戏剧性:1512年,凯贝格遭撤换,下落不明;1517年土耳其攻陷开罗,两兄弟遭到腰斩。往后数年,禁令禁不胜禁:1526年只关非法咖啡馆,不禁咖啡本身;1535年开罗有人砸摊,咖啡拥护者上街“护摊”,大法官开庭,当场请人喝咖啡做实验,观察有无中毒或闹事,最后裁示合法;1544年苏莱曼大帝亲自下令禁喝,雷声大雨点小;1650年国务大臣库普利里把偷喝咖啡的再犯装进皮囊丢进博斯普鲁斯海峡,也挡不住全民喝咖啡。帝国最后只好课重税,每家咖啡馆每天上缴两枚金币。1511年因此是一道分水岭:此前是咖啡的“史前时代”,全靠传说与神话解释起源;此后是“有史时代”,档案、辩论与禁令一起登场。

所以,咖啡的起点不是一头跳舞的羊。它更像是一群夜里必须保持清醒的人,一炉文火慢焙的果肉,一位被流放又回到摩卡的行医者,和一位在亚丁港把豆子丢进壶里的法律编审。传说负责好听,档案负责真实。卡狄让我们记住了咖啡的浪漫,夏狄利与达巴尼却让我们喝到了它。
下次端起一杯手冲,不妨想一想:你更愿意把“咖啡教父”的票投给摩卡那位以咖啡济世的夏狄利,还是亚丁港那位把咖啡豆煮进水里的达巴尼?又或者,你第一次听说的版本,正是1671年才被写下来的那个?评论区聊聊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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