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瘸腿师爷在河南衙门里为五千两银子撒泼,拿到银票还丢下一句“东翁,是你开的口让我走”。几个时辰后,雍正的车驾到了河南。表面看是贪财和无赖,实际是一场掐着点的脱身。要弄清他怕什么,得把时间拨回康熙三十六年的南闱榜。
那年南闱放榜,邬思道的名字没进前十,整张榜上也没有他。他文章写得漂亮,字也出神入化,康熙当众夸过他的字。主考左玉兴、副考赵泰明和十八房主考里,不少人眼里只认银子,谁给得多、谁后台硬,谁就上榜。几百个落榜士子抬着财神像把贡院闹了个底朝天。邬思道写了《讨南闱揭帖》,文中请求尚方剑斩元凶、以警天下墨吏,还配了一副讽刺对联,上联拿左丘明开涮,下联把赵子龙和孔方兄并置,挖苦主考只认钱不认人。气出了,罪也落下了。他流亡近十年,表姐金凤姑另嫁他人,自己的腿在流亡途中被土匪打折。孝庄太后去世后康熙大赦,他才回到故乡。四阿哥胤禛到江南办差,早听过他的才名,把他招进门下。邬思道需要平台,胤禛需要脑子,两人一拍即合。可相处久了,邬思道把雍正的为人看明白了:雍正为了拉拢年羹尧,娶了年秋月;坎儿又被秘密处决。他私下看雍正,是豺狼般的声息、鹰猿似的顾盼,阴鸷枭雄一路。替这种人办阴诡事,又知道太多秘密,往后很难有好下场。
雍正继位那晚,潜邸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五拨人马互不统属。雍正怪老十三铺张,邬思道当面说,是他让十三爷这么安排的。一个“让”字,把安全和自己都绑在了一起。雍正说今晚凶险,多亏先生运筹,特地来看先生。邬思道自谦只帮着梳理文件、写写发言稿。雍正把他比作张良,说房谋杜断也不过如此,想重用,可职位不好安排,等朝局稳了再给正式出身。话正说着,十七阿哥胤礼突然来访。邬思道拦住,说天子没有私事,朝廷正事该到朝堂说,关防的事找十三爷,私事就回天家没有私事。雍正顺水推舟,不见。邬思道趁机摆出三层难处:腿脚残疾,精力快熬干了;当年大闹科场是有罪之人,再用他会让皇上背上对先帝不孝的名声;帝王该行阳谋,开科取士才是正道。他边说边抹泪,说若不放他回乡,今晚就吞毒自尽,免得伤圣人知人之明。雍正放弃了杀心,也不肯让他离开视线,安排他去李卫那里,说狗儿不识字但忠厚,有事方便咨询。邬思道连夜搬了出去,半隐的资格算是拿到了。
这种功成身退的算计不是孤例。《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里,范蠡灭吴后泛舟而去,写信劝文种离开,文种恋位,被勾践赐剑。《史记·留侯世家》记张良在汉初称病,说愿从赤松子游,主动退出权力中心。《明史·刘基传》里,刘基在洪武朝辞官归乡,仍被猜忌,洪武八年去世。有人会说邬思道是电视剧人物,《清史稿》里找不到他的传,拿他讲职场太玄。可权力场里知道太多的人怎么被安排,正史从不缺样本。也有反例,唐代郭子仪功高震主却善终,靠的是府门敞开、不藏私、不结党,让皇帝看得见。邬思道没有郭子仪的兵权和资历,他手里只有秘密,秘密在帝王眼里既是资产也是风险,所以他选走,不选留。
到了李卫处,四福晋那拉氏安排如月来“照顾”邬思道,名义是照顾,实际是盯人。雍正升李卫为江苏巡抚时谈过一次话,问邬先生怎么样。李卫说,除了有事请教,其他时间就在院子里。雍正突然来一句,听说邬先生想到田文镜那里去。李卫吓得一激灵,这事他只跟如月在场时提过。雍正顺水推舟,说既然想去就让他去,田文镜正需要人辅佐新政。李卫给田文镜介绍邬思道时一顿猛吹,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邬思道也露了一手,替田文镜解决诺敏虚报功绩的难题,田文镜刮目相看。邬思道开口要一年八千两俸禄。到了田文镜处,他只办了两件事,一件是诺敏,一件是往年羹尧处送粮,其余时间懒洋洋闲逛,还时不时讥讽田文镜。田文镜恼火,却不知道这正是邬思道要的。
邬思道从邸报里看到雍正要来河南,立刻变了脸。他逼着田文镜把仅有的五千两库银付给自己,账房把银锭装匣,他点清后还丢下一句“东翁,是你开的口让我走”。田文镜火冒三丈,回他“您找凉快地儿待着,我这小庙供不起大菩萨”。邬思道撂下“自个儿多保重”,晃晃悠悠出了府门。门一关,他像换了个人,急匆匆赶回住处,催如月马上走。如月问明天行不行,他嘟囔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如月要收拾行李,他拦着说什么都不用带,还是如月硬塞了点必需品,他拉着她就走,腿快得不像瘸子。雍正到了河南,见田文镜就问邬先生呢,朕想见见。田文镜彻底懵了,皇上怎么称那个讨厌的瘸子为先生,再想起那句“是你开的口让我走”,才明白其中分量。他忙说邬先生走了,马上派人追。雍正叹了口气,说算了,别追了。邬思道早在外头备了房子,路线和落脚点都想好了。假如雍正那天真下令追,最可能不是杀,而是把他带回李卫处以照顾名义继续看着。只要还在帝王视线里,半隐就还是半隐。邬思道赌的是雍正顾念旧功,也怕背杀功臣的名。田文镜站在原地,还没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