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长春女子趁着到沈阳出差之际,联系上十几年未见高中男同学

《沈阳三日》一
林晓梅把最后一份季度报表发进工作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行政部值夜班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在角落里刷短视频,手机屏幕一亮一灭的,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林晓梅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被一整天的空调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觉得自己老。但也没觉得年轻。
长春到沈阳的高铁一个半小时。她明天早上八点零七分的票,去参加一个东北区建材供应商的季度对接会。这种会她每年参加两次,流程烂熟于心,无非是听几家供应商吹牛,吃一顿不算太差的招待餐,拿一摞宣传册回来垫办公桌。
但这次不一样。
她站在地铁站口,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带着长春特有的干冷。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赵"字。
赵远舟。
这个名字她没删,也没聊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备注是"赵远舟-高中同学",头像是一张傍晚天空的照片,加了滤镜的那种,粉紫色的云。他大概是在某个黄昏随手拍的,又随手设了头像,没换过。
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去年冬天,一张雪后路面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路滑。"
林晓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点开对话框。光标闪了又闪。
她打了一行字:"在沈阳出差,明后天有空吗?聚一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地铁站口的穿堂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地铁上她没再看手机。她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看着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着了,男孩低头玩手机,一只手护着女孩的脑袋,怕她磕到车窗框上。
林晓梅移开目光。
她今年三十八。结婚十一年。丈夫叫周国栋,在一家国企做中层,朝八晚五,周末偶尔加班。他们有一个女儿,九岁,上四年级,叫周念。念书念得一般,但画画很好,画什么像什么,美术老师说这孩子有天赋。周国栋觉得学画画没用,不如多补补数学。林晓梅没反驳,但每周六上午还是送女儿去画室。
日子就这么过。
不坏。也不算好。就是过。
高中同学群里,赵远舟偶尔冒泡。不是那种活跃分子,就是有人发了红包他抢一下,有人问了个问题他答一句。林晓梅对他最后的印象停留在毕业照上——他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那时候他成绩中等偏上,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冷笑话能把全班逗笑。
他们不算特别熟。但也不算不熟。高中三年,同桌过半个学期。那时候林晓梅刚从县城考到市里的重点高中,普通话带着口音,不敢大声说话。赵远舟坐在她旁边,有一天她数学卷子上一道大题空着没写,他拿过她的卷子,在草稿纸上给她讲了一遍。讲完说了一句:"其实你挺聪明的,就是胆子小。"
后来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高考完各奔东西。她去了吉林大学,他去了东北大学。再后来听说他留在了沈阳,进了某家设计院。再后来就没有再后来了。
直到今晚。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了。林晓梅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走到小区门口才掏出来看。
赵远舟回了两个字:"好呀。"
然后隔了大概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明天晚上?我知道一家馆子不错。"
林晓梅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明天下午六点?"
他秒回:"行。地址我发你。"
很平淡。很正常。老同学见面,吃顿饭,叙叙旧,第二天各回各家各上各班。
林晓梅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小区的铁门。门轴缺油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踩着碎了一角的台阶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尽量轻——女儿应该睡了,周国栋大概也在看电视等着困了就睡。
果然,客厅的灯关着,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她换上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小姑娘趴在床上,被子蹬到脚底下,一只手还攥着一支彩色铅笔。林晓梅走过去,把铅笔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林晓梅关上门,走到主卧。周国栋果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他半靠在床头,眼睛已经闭上了,电视里在放一个讲装修的节目。
"睡了?"林晓梅问。
周国栋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没。等你呢。"
"等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报表弄完了?"
"弄完了。"
周国栋"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林晓梅站在衣柜前脱大衣,听见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去沈阳?"
"嗯。后天回来。"
"几点高铁?"
"八点零七。"
"我送你?"
"不用,打车就行。"
周国栋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晓梅知道他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赵远舟已经把地址发过来了,是一家叫"老奉天"的私房菜馆,在沈河区,离她开会的地方不远。她把地址存了,又翻到他的朋友圈,从上往下慢慢看。
朋友圈不多。大多是工作日常——一张图纸的局部,一杯咖啡,窗外的雨。偶尔有一两张生活照,有一张是在菜市场,拎着一袋西红柿,配文:"挑了二十分钟,最后买了最丑的那个。"还有一张是抱着一只橘猫,猫的表情很嫌弃,他的表情很得意。
林晓梅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周国栋的背脊隔着被子传过来一点温度。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几分钟,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联系他。
不,她知道。
但她不想承认。
二
高铁上林晓梅坐在靠窗的位置。十一月的长春刚下过一场雪,田野和村庄被一层薄白覆盖,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说的是工作上的事——"那个方案我改了三版了,客户还是不满意""你跟他说,这个预算做不了""行,下午我回公司再对一下"。
林晓梅戴着耳机,没听音乐,也没听播客。耳机里是静音,但她戴着,算是一种无声的屏障。
她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一些画面——高中教室的日光灯,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赵远舟递过来的草稿纸,上面字迹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后来,大学里收到的几封信。他们那时候还通信,他写一手很漂亮的行楷,信里说沈阳的冬天比长春还冷,说东北大学的食堂巨难吃,说图书馆的座位永远不够用。她回信不多,大概三四封,后来就断了。
不是故意断的。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断了。
高铁进沈阳站的时候是九点四十。林晓梅打车到酒店,放下行李,换了件衣服,化了个淡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三十八岁的脸,底子好,不施粉黛也看得过去,但稍微收拾一下,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
会议在青年大街附近的一家酒店会议室里。林晓梅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人,她找到自己公司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进入工作状态。
上午的议程很无聊。三家供应商轮流上台讲PPT,内容大同小异——产能、品控、交付周期、价格优势。林晓梅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屏幕。她的同事老刘坐在旁边,小声跟她吐槽:"这家去年交的那批货有色差,今年还敢来。"
"看看再说。"林晓梅说。
中午吃的是会议提供的自助餐。林晓梅端了一盘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手机震了。
赵远舟:"到了吗?"
林晓梅:"到了。上午在开会。"
赵远舟:"晚上六点,老奉天,我订了包间。地址发你。"
林晓梅:"收到。谢谢。"
赵远舟:"客气啥。"
很简短。很克制。就像两个中年人之间应该有的样子。
下午的会议更无聊。林晓梅的注意力开始涣散,她看着窗外青年大街上车来车往,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毕业那年,赵远舟送过她一张明信片。不是那种随便买的,是他自己画的一幅小画,画的是他们教室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歪脖子树。背面写了一句话:"愿你走到更大的世界,但别忘了回头看一眼。"
那张明信片她留了很久。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下午四点半会议结束。林晓梅和老刘一起走出酒店,老刘问她晚上怎么安排,她说约了老同学吃饭。老刘"哦"了一声,笑着说:"沈阳的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高中同学。"
"注意安全啊。"老刘半开玩笑地说。
"去你的。"
林晓梅回到酒店,洗了把脸,补了口红,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这件衣服显得气色不错,又不太刻意。
五点四十,她出发了。
"老奉天"在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木门木窗,挂着两盏红灯笼。林晓梅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菜香扑面而来。服务员迎上来问有没有预订,她说了一个名字,服务员点头,领她往里走。
穿过前厅,拐进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包间。走到最里头那间,服务员敲了敲门。
门开了。
赵远舟站在门口。
他比林晓梅记忆里胖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还是高,还是瘦,眼镜换成了无框的,头发短了,鬓角有一点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着比朋友圈里显得稳重。
"晓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点。
"赵远舟。"她笑了一下。
"进来坐。"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沈阳老地图。桌上已经摆了两道凉菜——一盘皮冻,一盘拌干豆腐丝。
"来得挺早。"林晓梅坐下。
"我提前过来了。怕你找不到。"赵远舟在对面坐下,"喝点什么?茶还是酒?"
"茶吧。明天还得上班。"
"行。"
他倒了两杯茶,推一杯给她。茶杯是粗陶的,有点分量。
"你没变多少。"他说。
"骗人。我都三十八了。"
"我也三十八了。"
两个人笑了一下。气氛松下来了一点。
"你先看看想吃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
林晓梅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你点吧,我不挑。"
"那我点了。锅包肉肯定得来一份,你以前不是爱吃甜的吗?再来个酸菜白肉,一个地三鲜,一个溜肉段。够了?"
"够了够了。再加个青菜就行。"
赵远舟叫来服务员,点完菜,又加了一壶菊花茶。
"你什么时候到的沈阳?"他问。
"今天早上。开会。"
"什么会?"
"建材供应商对接会。我们公司做工程装修的。"
"哦,那你算是甲方。"
"算半个。夹在中间,上面有老板,下面有施工队,两头受气。"
赵远舟笑了。"听起来跟我差不多。设计院画图,上面有甲方改方案,下面有施工队说做不了。"
"所以都是打工人。"
"都是。"
菜上得很快。锅包肉先上来,金黄酥脆,浇着糖醋汁。林晓梅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但甜得恰到好处,不腻。
"还是这个味儿。"她说。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老沈阳,手艺没变过。"
他们边吃边聊。一开始聊的是高中同学——谁谁去了南方,谁谁考了公务员,谁谁嫁了人又离了。消息都是零碎的,从同学群里拼凑出来的。
"你还记得老班长吗?"赵远舟问。
"记得。大高个儿,体育委员。"
"他现在在长春开健身房。"
"真的?"
"真的。去年同学聚会他来的,挺壮实,比高中还壮。"
"同学聚会我一次没去过。"
"我知道。群里每次@你你都不回。"
林晓梅低头夹了一筷子酸菜。"那时候带女儿不方便,后来就懒得去了。"
"理解。"
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梅喝了口茶,忽然问:"你呢?结婚了吗?"
赵远舟的筷子顿了一下。"结过。"
"离了?"
"嗯。前年离的。"
"哦……不好意思。"
"没事。都过去了。"
他给自己的茶杯续了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接下去。
"她也是设计院的,我们同事。结婚六年,没孩子。后来发现合不来,就离了。没什么狗血剧情,就是过不下去了。"
"我懂。"林晓梅说。
她确实懂。不是所有婚姻都死于出轨、家暴或者婆媳矛盾。有些婚姻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冬天的暖气片一样,热着热着就凉了。不是谁的错。就是凉了。
"你呢?"赵远舟问。"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国企。中层。"
"挺好的。"
"嗯。稳定。"
林晓梅说了"稳定"两个字,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像一床棉花被,盖着不冷,但也暖和不起来。
"有孩子?"
"一个女儿。九岁了。"
"像你还是像爸爸?"
"像他。性格像我。"
"那挺好。闺女像爸爸,不容易吃亏。"
林晓梅笑了。"你这什么逻辑。"
"我自己的逻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高中跳到大学,从大学跳到工作,从工作跳到沈阳和长春的房价对比。赵远舟说沈阳的房价这两年也降了,他说他前年离婚的时候把房子给了前妻,自己现在租房子住。
"租房挺好的。"他说,"想搬就搬,不用背房贷。"
"你心态好。"
"不是心态好。是认了。"
林晓梅没接话。她夹了一块溜肉段,嚼得很慢。
"你呢?"赵远舟忽然问。"你过得好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蓄谋已久的。
林晓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就是那种老同学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忽然想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的平静。
"还行。"她说。"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种那样?"
林晓梅放下筷子。她想了想,说:"就是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周末送补习班。偶尔跟老公吵一架,吵完该干嘛干嘛。日子不咸不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这就是好。"
"是吗?"
"能这么过下去,就是好。"
林晓梅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那种真正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能说出来的话。
"你也是。"她说。"能这么坐在这儿,吃顿饭,聊聊天。就是好。"
赵远舟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
"再来一个菜?"他问。
"够了。吃撑了。"
"那喝杯茶消消食。"
他们又坐了半个多小时。茶换了一壶,从菊花换成了普洱。普洱味道重,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赵远舟说起他现在的生活——租的房子在浑南,两室一厅,养了一只猫,叫"局长"。他说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遛猫——"猫遛人,不是人遛猫"——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做饭的水平是离婚后被迫练出来的,现在能整出四菜一汤。周末有时候去浑河边骑共享单车,有时候去图书馆看书。
"一个人也挺好的。"他说。
"一个人也挺好的。"林晓梅重复了一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说赵远舟,还是在说自己。
结账的时候赵远舟抢着付了。林晓梅没争。她知道在这种事上,中年男人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送你回酒店?"他问。
"不用。我叫车就行。"
"那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走出包间,穿过走廊,推开木门。沈阳的夜风迎面扑来,比长春湿一点,冷意没那么刺骨。
"你明天几点走?"赵远舟问。
"高铁是下午两点多的。"
"那上午有空吗?"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不远。就在浑河边上。"
"好。"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酒店接你。"
"行。"
他们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赵远舟伸出手,林晓梅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比她想象中粗糙,指腹有茧,大概是画图磨的。
"回去注意安全。"他说。
"你也是。"
林晓梅转身走向路边,掏出手机叫了辆车。车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远舟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
她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三
那天晚上林晓梅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没开电视。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工作群有人发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女儿发了一个语音,点开听,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林晓梅听完,眼眶热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语音:"妈妈明天晚上就到家。听话,早点睡。"
发完语音,她又翻到赵远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在包间里发的:"明天见。"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她想起高中时候的事。有些她以为自己忘了的,今晚全想起来了。
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暖气坏了,教室里冷得像冰窖。赵远舟从家里带了一个暖手宝,上课的时候偷偷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那个暖手宝她用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想起高三毕业前最后一次晚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写同学录,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赵远舟走到她座位旁边,放了一张明信片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想起大学第一年寒假,他们见过一次面。在长春的重庆路,碰巧遇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书包,说刚从沈阳回来。他们站在路边聊了十几分钟,他说东北大学的图书馆很大,她说吉林大学的食堂很好吃。聊完之后他说"那我先走了",她说了声"好"。然后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正好回头。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就是微信加了好友,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再后来连赞都不点了。
林晓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知道自己今晚的状态不对。不是心动。三十八岁的人了,没那么容易心动。但她确实有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被人看见的感觉。不是作为妻子,不是作为母亲,不是作为周国栋的老婆、周念的妈妈、公司里的中层骨干。就是作为林晓梅,一个三十八岁的、有优点也有缺点的、普普通通的女人。
赵远舟看见的是这个。
周国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她了。
她不是怪周国栋。周国栋也没做错什么。他按时回家,按时发工资,不赌不嫖不家暴,对女儿也算上心。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欣赏和热忱,变成了后来的习惯和默认。就像看一件用了十一年的家具——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有用,但不再觉得它好看。
林晓梅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她回了赵远舟的信,如果她去了沈阳而不是留在长春,如果她在同学聚会上见了他——
但她没有。
日子没有如果。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四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七点半,窗外的沈阳已经亮了。她拉开窗帘,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十一月能有这样的晴天,算是不错。
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便装——白色衬衫,卡其色休闲裤,平底鞋。她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时候想,今天这身打扮,不像来出差的,倒像来度假的。
九点五十,赵远舟发来消息:"到了,在酒店大堂。"
林晓梅拿上包下楼。
赵远舟站在大堂的沙发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比昨晚年轻了一些,像是回到了三十出头的样子。
"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她撒了谎。
"走吧。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他们走出酒店。赵远舟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开了几年了,但保养得不错。林晓梅坐上副驾驶,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猫粮味和咖啡味。
"局长坐后排。"赵远舟指了指后座上的一个猫包。
"你还带猫出来?"
"不是带它出来。是早上出门急,忘了把它关阳台了。带出来省得它把家拆了。"
林晓梅回头看了一眼猫包,里面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睛打盹。
"挺胖的。"
"十二斤。我养胖的。"
车开上青年大街,然后拐上浑南大道。路上的车不多,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赵远舟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变道会打灯,过路口会减速。林晓梅看着窗外,浑河在左边,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到了。"
车停在浑河边的湿地公园停车场。他们下车,赵远舟把猫包拎出来,打开拉链,橘猫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又缩回去了。
"它不喜欢出门。"赵远舟把猫包拉链拉上,"走吧。"
他们沿着河边的木栈道走。栈道两旁是芦苇,秋天刚过,芦苇已经白了头,风一吹,大片大片地摇晃。远处有人在跑步,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我周末经常来这里。"赵远舟说。"有时候带着画板来写生。"
"你还画画?"
"偶尔。手生了,画得一般。"
"高中那张明信片,是你画的吧?"
赵远舟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你还留着?"
"后来搬家弄丢了。"
"哦。"
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
"那张明信片我画了三个晚上。"他说。"第一版画得太丑,撕了。第二版颜色不对,又撕了。第三版才勉强能看。"
林晓梅没说话。她看着河面上的光,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画那个?"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画教室的窗户?"
赵远舟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她,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因为那是你坐的位置。"他说。
很安静。河风在吹,芦苇在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
林晓梅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误会。"赵远舟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要说什么。就是……那时候觉得,你坐在那个窗户旁边,阳光照进来,你低头写字,那个画面挺好看的。我想留下来。"
"赵远舟。"
"嗯。"
"你那时候喜欢我?"
"算吧。"
"算?"
"就是那种……少年人的喜欢。不强烈,但很持久。像一种底色。"
林晓梅低下头。她看着栈道木板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了——"
"没有如果。"
他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晓梅,我就是想带你看一看这个地方。不是要跟你表白,不是要跟你旧情复燃。我就是觉得,十几年了,你应该来看看我生活的地方。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笑了笑。
"就像你昨晚说的,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就是好。"
林晓梅抬起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眼角的皱纹比昨晚在灯光下更明显。三十八岁。他们都三十八岁了。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画了那张明信片。"
赵远舟笑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前面有个亭子,可以坐一会儿。"
他们走到亭子里坐下。橘猫在猫包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咕噜。林晓梅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的高铁是下午两点四十的。
"我得一点半之前回酒店拿行李。"她说。
"来得及。吃完午饭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我知道一家饺子馆,离这儿不远。"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风小了一些,太阳升到了头顶,暖洋洋的。林晓梅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眯着眼睛看河面。赵远舟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晓梅。"
"嗯?"
"你昨天说,日子不咸不淡的。"
"嗯。"
"那就够了。"
"什么意思?"
"不咸不淡,就是还能过下去。能过下去的日子,比什么都金贵。"
林晓梅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还在,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以前没有。
"你这道疤怎么弄的?"
"切菜切的。离婚后自己做饭,手生。"
"笨。"
"是挺笨的。"
他们笑了。
午饭在一家叫"老边饺子"的馆子吃的。赵远舟点了三两猪肉酸菜馅的,三两韭菜鸡蛋的。林晓梅吃了八个就饱了。赵远舟吃了二十多个,边吃边说:"离婚后练出来的饭量。"
"你前妻做饭吗?"
"做。但她做的总是太咸。离婚后我自己做,才发现她不是故意的,是味觉有问题。后来她跟我说,她从小吃盐就重。"
"那你也没少吃。"
"是。吃了六年。"
林晓梅笑了。"你这人,嘴上不饶人。"
"实话实说。"
吃完饭,赵远舟开车送她回酒店。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林晓梅没听清歌名,旋律很熟,像是九十年代的。
到酒店门口,林晓梅解开安全带。
"我上去了。"
"好。"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
"赵远舟。"
"嗯?"
"下次来长春,联系我。"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林晓梅关上车门,走进酒店。她没有回头。
五
高铁上她靠着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快要下雪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赵远舟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林晓梅回了一个"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那张明信片,其实我留了底稿。第三版画完之后,我拿手机拍了一张。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林晓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发吧。"她回。
图片传过来。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教室的窗户,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窗外是那棵歪脖子树,阳光从右边打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画得确实一般,但很用心。每一片叶子都画了,每一道窗框的木纹都描了。
林晓梅把图片存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高铁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长春越来越近,沈阳越来越远。
她想起赵远舟说的那句话——"能过下去的日子,比什么都金贵。"
她说不出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今晚回到家里,周国栋大概还是会半靠在床头看电视,女儿大概还是会把被子蹬到脚底下。她会抽走女儿手里的彩色铅笔,盖好被子,然后回到主卧,换上睡衣,躺下来,听周国栋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日子会照常过下去。
不咸不淡的。
但也许,从明天开始,她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浑河边的芦苇,想起那张明信片,想起一个叫赵远舟的人站在路灯底下,瘦长的一条影子。
想起有人曾经那么认真地画过她坐的那个位置。
想起有人曾经喜欢过她。
这就够了。
高铁进长春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晓梅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冷风扑面。她裹紧大衣,走到出租车候客区排队。
手机又震了。是女儿发的语音:"妈妈你到哪了?"
她点开,笑着回:"刚下车。马上到家。"
"爸爸做了酸菜鱼!"
"是吗?那我快点。"
她收起手机,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车开出去之后,她看着窗外长春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远舟的微信头像,那张粉紫色的晚霞。她之前一直以为是他随手拍的。但今天在浑河边,她看见的夕阳,颜色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也许都不重要了。
六
后来的日子,林晓梅和赵远舟没有再联系。
不是刻意断联。就是没有再说话。微信对话框还在,头像没换,朋友圈偶尔还能刷到。他发了一张新照片——浑河边的冰面,配文:"冻上了。"她点了个赞。仅此而已。
日子照常过。
周国栋还是朝八晚五,偶尔加班。女儿还是把被子蹬到脚底下,还是攥着彩色铅笔睡着。林晓梅还是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周末送女儿去画室,她在画室楼下的奶茶店坐两个小时,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
有一天女儿从画室出来,举着一幅画给她看。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窗边,窗外有一棵树,阳光从右边打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妈妈,你看!"女儿说。"我画的你。"
林晓梅接过画。画得不算好,但颜色用得很认真。窗台上的那盆花画成了仙人掌,刺画得一根一根的。
"画得真好。"她说。
"老师说明天要交一幅'我最想画的人',我画了你。"
"为什么画妈妈?"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妈妈每天早上给我扎辫子,晚上给我盖被子。妈妈好看。"
林晓梅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女儿身上有蜡笔的味道和奶糖的味道。
"走,回家。"
"爸爸今天做什么饭?"
"不知道。回去看看。"
她们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长春的雪又下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女儿在前面跑,林晓梅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
不是每一段关系都要有一个结果。不是每一次心动都要有一个交代。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曾经被认真地看过,认真地喜欢过。然后他们退场,你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份被看见的记忆。
带着那份温暖。
继续过你的不咸不淡的、能过下去的、比什么都金贵的日子。
到家的时候,周国栋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了一屋子。他系着围裙,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做什么了?"
"排骨炖豆角,炒了个土豆丝。"
"行啊。进步了。"
"跟视频学的。"
林晓梅笑了。她脱了大衣,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周国栋的排骨炖得还行,豆角颜色翠绿,汤是奶白色的。
"盐别放多了。"她说。
"知道了。"
女儿跑进来看动画片。林晓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国栋的背影。他比结婚时胖了,头发少了,背有点驼。但他站在灶台前翻锅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好的。
不是赵远舟那种好。是另一种。
是那种炖了一锅排骨等你回家、盐放多放少会紧张、女儿画了一幅画会贴在冰箱上的好。
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能过下去的好。
林晓梅走进厨房,从后面拍了拍周国栋的肩膀。
"辛苦了。"
周国栋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你歇着去吧,马上好了。"
"我来盛饭。"
"不用,我来。"
"我来。"
他们抢了一下。最后林晓梅拿了碗去盛饭,周国栋把菜端上桌。女儿从客厅跑过来,爬上椅子,喊了一声"开饭了"。
灯光下,三双筷子,三碗米饭,两菜一汤。
林晓梅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