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离婚
武汉民政局最新数据,去年有1200对夫妻办了“反向离婚”——
离婚不离家,证撕了,日子照过,只是不再喊对方老公老婆。
我采访了其中一对,男的叫陈汉生,女的叫李红梅。
采访到第三个小时,李红梅突然站起来:“老陈,家里没米了。”
陈汉生头也不抬:“晓得了,我下班买。”
我说你们这跟没离有什么区别?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区别大了。”
我第一次听说“反向离婚”这个词,是去年冬天在街道口一家烧烤摊上。
隔壁桌坐了两个穿睡衣的女人,其中一个把烤韭菜翻得滋滋响,突然冒出一句:“我跟我屋里那个上个月把证换了,反向离婚,晓得吧?”
另一个显然没听过,筷子悬在半空。
“就是把红本换成绿本,但日子照过。房贷一起还,孩子一起接,过年各回各家,谁也不管谁。”那女人嚼着韭菜,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周末他带姑娘去学钢琴,我约姐妹逛汉街。晚上回来各睡各屋,门一关,清净。”
我当时正在写一个关于武汉离婚率的稿子,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后来我查了数据——2023年,光是江汉区民政局,就有超过三百对夫妻办了离婚手续后,在档案备注栏里勾选了“同址分居”。全市加起来,小两千对。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管这个叫“反向离婚”,说是这两年慢慢多起来的。
我通过一个做社区工作的朋友,联系上了其中一对。男的叫陈汉生,四十五岁,在硚口区开了个五金店。女的叫李红梅,四十三岁,在宗关一家超市做收银主管。两口子住常青花园,房子是2008年买的,一百二十平,贷款还了十五年,还剩最后三年。
约采访那天是个周六。我下午两点到的他们家,李红梅开的门,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客厅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了盘切好的橙子,电视开着,放的是《甄嬛传》,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在阳台修洗衣机,你先坐。”她给我倒了杯水,又冲阳台喊了一嗓子,“陈汉生!记者来了,你快点!”
陈汉生从阳台探出半个脑袋,手上全是黑油,冲我点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头一个小时聊得挺正常。他们2005年经人介绍认识,半年后结婚,2007年生了个女儿,现在在武汉一中读高二。前十年日子过得紧巴,陈汉生跑过货运,开过麻木,后来盘下那个五金店才算稳定下来。李红梅一直在超市,从理货员干到收银主管,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六。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红梅想了想,说大概是女儿上初中那会儿。
“他那人你也看到了,闷葫芦一个。店里的事、家里的事,从来不跟我商量。2019年他弟弟要买房,他一声不吭借出去八万,我是过年去婆婆家吃饭才知道的。为这个吵了三个月,后来他摔了个杯子,我砸了个碗,冷战了二十多天。”
陈汉生在阳台接话:“那钱后来还了。”
“还了又怎样?你借钱的时候当我是死人?”
“跟你说了你能同意?”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同不同意?你连试都不试,直接替我做主了。”
类似的事攒多了,到2022年女儿上高一,两人已经发展到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天说不到五句话的地步。早上一个出门一个还没起,晚上一个回来一个已经睡了。李红梅跟我说,最夸张的时候,她连着三天没跟陈汉生打照面,靠冰箱贴留言沟通——“物业费交了”“姑娘要买辅导书,转两百”。
2023年3月,女儿住校之后,李红梅正式提了离婚。
“我说老陈,这日子没意思了,离了吧。房子卖了平分,姑娘学费一人一半。”
陈汉生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回了一句:“房子现在卖不上价,还完贷款剩不了几个钱,咱俩谁都没本事再买一套。姑娘高二了,家里突然换环境影响学习。”
李红梅说那你想怎样。
陈汉生说:“证离了,日子照过。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李红梅以为他开玩笑。结果陈汉生真去咨询了律师,律师说法律上没有“假离婚”这一说,但只要双方自愿,财产分割协议写清楚,领了离婚证之后继续住在一起共同抚养孩子,不违法。至于街坊邻居怎么看,那是另一回事。
2023年5月,两人去江汉区民政局办了手续。房子归李红梅,剩余贷款由她继续还。陈汉生分到那辆开了六年的卡罗拉和五金店的全部存货。存款对半分,女儿的教育费用两人各承担百分之五十。
领完证出来,陈汉生说去吃了碗热干面,多加了一份牛肉。李红梅说她吃了碗糊汤粉,配了根油条。吃完各回各家——回的是同一个家。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那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李红梅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扔:“室友。合租室友。他住次卧,我住主卧,姑娘回来住书房改的卧室。水电煤气平摊,买菜轮流,家务一人一周。他抽烟去楼道,我带人回来打麻将提前微信说一声。”
“那……有没有那方面的事?”
李红梅瞪了我一眼:“记者同志,你蛮过瘾咧?离婚了晓不晓得?离了就是离了。”
陈汉生正好从阳台进来,手上擦着机油,接了一句:“各过各的。”
“那你们跟没离有什么区别?”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区别大了。”
区别在哪儿,我是后来一点点品出来的。
第一个区别是钱。以前李红梅不知道陈汉生五金店一个月赚多少,问就是“够花”。现在离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女儿费用一人一半,陈汉生每月五号前转账到李红梅卡上,迟一天李红梅就发微信催,语气公事公办——“陈老板,该打款了”。陈汉生说以前最怕李红梅查账,现在反而自觉了,因为“这是义务,不是情分”。
第二个区别是情绪。李红梅说以前陈汉生晚归,她会坐在客厅等,等到十一点就开始打电话,打到第三个不接就发火,回来必吵。现在?十二点没回她都不带起身的,反正门锁密码各用各的。陈汉生说以前店里忙起来顾不上回消息,李红梅能发二十条语音骂他,现在他哪怕三天不回,李红梅也不吭一声——“人家没那个义务管我了,我反而记得回了。”
第三个区别,也是最微妙的,是相处方式。李红梅有次半夜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床上打滚。搁以前她肯定先骂陈汉生死哪去了不知道关心人,那天她直接敲了次卧的门:“老陈,送我去趟医院。”陈汉生二话没说套上外套就开车送她去了同济。挂号拿药跑上跑下,陪到凌晨四点。回来李红梅在车上说谢谢,陈汉生摆摆手:“别客气,回头药费AA。”
李红梅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陈汉生那边也有类似的事。去年秋天五金店遭了贼,丢了两千多块钱的货。搁以前他打死不会跟李红梅说,说了她准骂“让你装监控不装”。那天晚上他坐客厅抽烟,李红梅出来倒水看见了,随口问了一句咋了。他鬼使神差就说了。李红梅听完没骂他,回屋拿了五百块钱拍桌上:“先补点货,算我借你的,下月还。”
“你当时啥感觉?”我问陈汉生。
他搓了搓手指头上的老茧,憋了半天:“就觉得……她把我当个人在商量事,不是当儿子在训。”
女儿是去年寒假知道这事儿的。小姑娘回家发现爸妈分房睡,门背后贴着张“卫生值日表”,上面写着“陈汉生:拖地、倒垃圾”“李红梅:擦灰、洗厕所”。她愣了半天,问李红梅:“妈,你跟我爸是不是离婚了?”
李红梅说离了。
“那你们还住一起?”
“省钱。再说你爸做饭比我好吃,他走了我吃外卖。”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们可别复婚啊。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俩不吵架了,我回来反而自在。”
李红梅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说女儿以前最怕过周末回家,因为回来就得听他俩吵。现在倒好,周五晚上主动打电话:“妈,让我爸做个红烧肉,我明天回来。”
我采访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李红梅突然站起来:“老陈,家里没米了。”
陈汉生正在给我看手机里五金店装监控的照片,头都没抬:“晓得了,我下班买。”
“买五常的那个,别买打折的。”
“嗯。”
两人全程没有眼神交流,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同事交接工作。
我合上笔记本,问了个憋了一下午的问题:“你们俩现在,有没有可能复婚?”
李红梅先笑了:“复婚?再结一次婚不要钱啊?酒席婚纱照婚庆公司,又是大几万。再说了,复了婚他弟弟再借钱,我管不管?不管心里堵,管了又吵架。现在多好,他借他的,跟我不相干。”
陈汉生那边补了一句:“证在抽屉里搁着,谁也跑不了谁。过两年姑娘上大学了,要是还觉得对方顺眼,再去领个证也不费事。要是觉得不行,房子一卖各奔东西。进退都有路,比捆死强。”
今年五一,两人一起带女儿去了一趟长沙。住的是民宿,两间房。女儿睡中间,他们俩一人一间。李红梅发朋友圈,配图是臭豆腐和茶颜悦色,文字写“陪读老母亲出笼放风”。底下有人问“陈老板没一起?”她回:“在隔壁房间打呼呢。”
我后来把稿子写完了,发稿前给他们两口子看了一眼。李红梅在微信上给我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音里能听到陈汉生在喊“红梅,厕所灯坏了,明天我去买个灯泡”。
她说:“记者同志,你写归写,别把我们写得怪好似的。该吵的架一样没少吵,上礼拜还因为谁去交物业费冷战了两天。不过冷战完了他主动去交了,我也就算了。怎么说呢,以前是两口子,吵完了还得睡一张床,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现在是邻居,吵完了各回各屋,门一关冷静一晚上,第二天见面还能点个头。距离有了,反而好说话了。”
陈汉生后来也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别把我写得像啥好人,我就是图省事。”
我问省啥事。
他说:“省得再找一个。再找一个,还得从头交代祖宗十八代,瞒不过去她还得闹。李红梅啥都晓得,我打呼磨牙脚臭她全忍了二十年了,再找一个哪有这好事。”
我盯着这条微信笑了半天。这大概就是武汉人特有的实在——浪漫是冇得的,但日子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武汉民政局那个数据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反向离婚的复婚率,去年是百分之十一。大部分都像陈汉生和李红梅这样,绿本搁抽屉里,日子照常过,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该AA就AA。用李红梅的话说:“婚是离了,日子没散。有时候想想,以前非得攥着那张红本本较劲,其实较的是‘你凭什么不听我的’。现在本子没了,反倒把对方当个人看了。”
昨天我又路过他们楼下,看见陈汉生在五金店门口修一辆电动车,李红梅拎着两袋子菜从超市方向走过来。走到店门口,她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一瓶冰红茶搁柜台上:“喏,买一送一,多的这瓶给你。”
陈汉生接过来拧开就灌,喝完了才想起来问:“你付的钱?”
“废话。”
“那回头我转你一半。”
“两块五你转什么转,留着买灯泡。”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过去。阳光底下,那瓶冰红茶搁在收银台上,瓶身上全是水珠。陈汉生又低头修车去了,李红梅拎着菜继续往前走,走出七八步,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姑娘回来,买条鳜鱼!”
陈汉生抬手比了个“OK”。
你看,证是撕了,日子还长着呢。
反向离婚(续)
我第二次去他们家,是今年七月中旬。武汉热得像蒸笼,常青花园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都晒卷了边。
这回是陈汉生开的门,穿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湿毛巾。屋里空调开着,但只开了客厅那台柜机,两个卧室的门都关着,门缝底下塞了旧毛巾——省电,冷气只往公共区域灌。
“红梅上班去了,今天晚班。”他把我让进来,从冰箱里拿了瓶盐汽水搁我面前,“她自己灌的,说比买的好喝。”
我拧开喝了一口,确实,咸淡刚好,还搁了柠檬片。
陈汉生说今天店里不忙,让伙计盯着,正好跟我聊聊。他带我参观了一下“领地划分”——主卧归李红梅,次卧归他,书房改成了女儿的房间,平时锁着,周末姑娘回来才开。客厅和厨房是“公共区域”,冰箱分三层,上层李红梅的,下层他的,中间那层放公共调料和姑娘的东西。
“上礼拜她买了个西瓜搁中间层,我切了一半吃了,晚上回来她问西瓜呢,我说吃了,她说那把我那半的钱转我,四块五。我转了五块,她找了我五毛。”
“真找啊?”
“真找。微信红包,五毛。”
我差点把盐汽水喷出来。
陈汉生说这就是反向离婚的精髓——“亲兄弟明算账,算得越清,越不伤感情。以前是两口子,算钱伤感情;现在是室友,不算钱才伤感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公共开支”,翻开给我看。水电费、物业费、宽带费,每月一页,两人各签各的字。后面几页是“大件采购记录”,上个月买了台新微波炉,四百九十九,一人一半,底下还附了张购物小票。
“这谁记的?”
“我。她懒得记,我记好了她签字就行。”
“她不查?”
“查。上个月说宽带费怎么涨了十块,让我把缴费单拍给她看,一看是运营商自动续费涨价了,她说那下个月换一家,我说行,你联系。她就真去联系了,换了家便宜的,一个月省十二。”
正说着,李红梅电话打过来了。陈汉生按了免提,那头声音嘈杂,听着像超市收银台:“老陈,我晚班下班都十点半了,你接不接姑娘?明天周六。”
“接。我九点出发,到一中门口等她下晚自习。”
“那你顺便把冰箱里那盒周黑鸭带给她,她上次说想吃。”
“那盒你买的,我带走算谁的?”
“算我请姑娘吃的,你只管送,别偷吃。”
“我偷吃那玩意儿干啥,齁咸。”
挂了电话,陈汉生跟我解释:“上周她买了两盒周黑鸭,一盒搁我这边,说是给我下酒的。这盒是专门给姑娘的,她怕我搞混了。”
“分这么细不累吗?”
“不累。比以前强。”他点了根烟,去阳台抽,我跟着过去。阳台上摆了两把塑料椅,中间隔了个小茶几,茶几上烟灰缸、打火机、一包黄鹤楼。
“以前没离的时候,我抽烟她骂,说把屋子熏黄了。现在她不管了,我自己反而自觉,阳台抽完再进屋。为啥?人家给面子,我不能蹬鼻子上脸。”
正聊着,楼下有人喊:“陈老板!我那电钻修好冇?”
陈汉生探头往下看:“冇!轴承要换,明天来拿!”
“几多钱?”
“三十五!微信转!”
“晓得!”
他回身坐下,说这人住隔壁单元,以前从不跟他打交道,觉得“做生意的人精”。上个月家里水管爆了,半夜找不到人修,硬着头皮敲了陈汉生的门。陈汉生穿着拖鞋拎着扳手就下去了,忙活了一个钟头没收钱。打那以后整栋楼的人对他态度都变了,见着面主动递烟,小孩儿喊“陈叔叔好”。
“以前我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没几个人晓得我叫啥。都叫我‘红梅老公’‘妞妞她爸’。现在倒好,都叫我陈老板,虽然我这老板就管着个十几平米的五金店。”
我说这不挺好吗。
“好是好,就是红梅有意见。说以前没人找你修东西,现在天天有人敲门,烦死了。上礼拜她跟六楼的刘姐说:‘他早就不归我管了,你们直接找他,别敲我家的门。’”
我听得直乐。李红梅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办事敞亮。陈汉生说上个月他妈过生日,李红梅照样跟着去了,买了件金饰,两千多。饭桌上陈汉生他弟提了句“嫂子费心了”,李红梅筷子一搁:“叫红梅姐,别叫嫂子,我跟你哥离了。”
全桌安静。老太太脸都绿了。
“那你妈没说你?”我问陈汉生。
“说了。回来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我跟我妈说,妈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按时交生活费了?是不是不跟红梅吵架了?是不是每周都回去看你?老太太想了想,说那倒是。我说那不就得了,你管我们叫啥呢。”
李红梅那边也有类似的事。她妈住汉阳,以前老两口天天打电话劝和,说“夫妻还是原配好”。去年过年李红梅带着陈汉生回去吃年夜饭,老两口看着两人一个坐沙发东头一个坐西头,中间隔着闺女,客客气气互相夹菜,吃完饭陈汉生主动洗碗,李红梅给她妈捏肩膀。老太太偷偷把李红梅拽厨房问:“你俩到底离没离?”李红梅说离了。老太太沉默半天,说:“那还怪好咧,比以前强,以前回来就各玩各手机。”
今年端午节,两边老人凑一块吃了顿饭。陈汉生他爸和李红梅她爸喝了两杯白酒,越聊越投机,最后拍着桌子定了个规矩:以后逢年过节两家并一家,省得孩子们跑两趟。陈汉生他爸原话——“你俩离你们的,我们老家伙聚我们的,不搭界。”
李红梅说这叫“离婚不离亲”。
我问她:“那你俩有没有想过干脆复婚算了?反正日子跟以前也没啥区别。”
电话那头李红梅啧了一声:“区别大了。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他店里进货款周转不开,找我借两万。搁以前,这钱我肯定给,但给完了心里堵——凭什么你的事老拖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让他写了借条,约定了还款日期,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他真就按手印签字了,上礼拜还了五千,连本带利。”
“一家人写借条?”
“对啊,现在是一家人写借条,以前是一家人写欠条。欠条你知道吧?就是肉包子打狗那种。借条不一样,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现在跟我张嘴借钱不觉得矮一头,我借给他也不觉得亏得慌。亲兄弟明算账,算清楚了,感情才回来。”
这话我咂摸了好几天。
后来我跟着陈汉生去接了一回姑娘。晚上九点,他开着那辆卡罗拉到武汉一中门口,路边已经排了一溜车。姑娘十点下晚自习,他九点四十就到了,在车里刷手机看店里的监控。十点过五分,姑娘背着书包出来,看见车就蹦过来了。
“爸!我妈说给我带了周黑鸭?”
“在后备箱,自己拿。”
姑娘翻出那盒鸭脖,坐后座啃得满嘴红油,含含糊糊问:“我妈呢?”
“在家。今天她休息,给你收拾屋子呢。”
“你俩咋不一起来?”
“你妈说看着我烦。”
姑娘嘿嘿笑:“你俩现在挺逗的,比同学爸妈都和谐。我们班张雨晴她爸妈去年离的,打官司打了半年,她妈天天哭。我说你俩离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妈说没感觉就对了。”
陈汉生从后视镜里看了闺女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把姑娘送到家,李红梅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洗好的葡萄。姑娘下车扑过去喊妈,李红梅把葡萄往她怀里一塞:“赶紧上去洗澡,一身汗味。”转头看见陈汉生的车还没走,敲了敲车窗:“明天店里忙不忙?”
“上午进趟货,下午没事。”
“那下午你把空调滤网拆下来洗了,都堵了,制冷不行。”
“你咋不洗?”
“我够不着。你一米七八,我一米六二,该你干。”
“行吧。”
“洗完了拍个照片发群里,省得我检查。”
“晓得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那个“反向离婚”的词造得真准。以前他们是夫妻,做事靠“应该”——你应该关心我,你应该体谅我,你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他们是“反向”的,退回去了,退到“合作养娃”和“合租省钱”的底线,反而把那些“应该”都卸了,换成“麻烦你”“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陈汉生后来跟我说了句特别走心的话。他说记者同志你晓得吧,我跟红梅过了十八年,她最烦我吃饭吧唧嘴。以前她骂我,我偏吧唧,越骂越吧唧,纯粹赌气。现在她不骂了,我反而自己改过来了。
“为啥?”
“有一回我吃饭吧唧,她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端着碗去客厅吃了。就那一眼,我浑身不自在。以前她骂我,我觉得是她找茬;她不骂了,我才觉得自己确实不讲究。”
他说这就是离了婚的好处——“没人有义务忍你了,你才知道自己毛病在哪儿。”
七月底,李红梅过生日。陈汉生问我送啥好,我说你们现在这关系,你送束花不合适吧。他说送啥花,我给她买了个新手机。她那个用了三年多,电池不行了,出门老得揣充电宝。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两千三,算借给她的,分期还,一个月两百,免息。
“你咋不干脆送她?”
“送了她不要。她那人你还不了解?最烦欠人情。我说借的,免息分期,她立马收下了,当晚就换了新手机,还发朋友圈说‘陈老板大方,免息分期购机’。底下她同事评论‘你俩到底啥关系’,她回‘债主和债务人’。”
我笑得不行。
生日那天我也去了,李红梅在家做了几个菜,请了几个街坊。陈汉生拎着个蛋糕回来,搁桌上打开,上面写着“李红梅同志生日快乐”。李红梅看了一眼说:“同志这称呼好,不暧昧。”切开一人一块,第一块给了闺女,第二块给了对门刘姐,第三块搁我面前,第四块才轮到陈汉生。
陈汉生不乐意了:“我买的蛋糕,我排第四?”
“你出钱,我出力,刘姐帮着端菜,记者同志是客,姑娘是寿星闺女,你排第四咋了?”
“行行行,你说了算。”
街坊刘姐在旁边起哄:“你俩啥时候复婚算了,看着怪累的。”
李红梅端着酒杯说:“刘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现在跟他过挺好,非复那一下子干啥?复了婚,他再借钱给他弟我管不管?管了又吵架,吵完了还得睡一屋,门都摔不利索。现在多好,他摔门回他屋,我摔门回我屋,第二天早上在厨房碰见还能说句早。”
陈汉生点头附和:“对对对,上个月吵了一架,为个啥我忘了,反正是小事。放以前冷战三天起步,这回我回屋打了两个钟头游戏,她回屋追了八集剧,第二天早上她煮面多煮了一碗搁我门口,我吃完了把她那碗也洗了。这不比冷战强?”
满桌子人笑成一团。
临走的时候,李红梅送我到楼下。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这种‘反向离婚’能长久吗?”
她站在路灯底下想了想,说:“记者同志,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跟老陈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说去吃碗热干面,我说行。坐面馆里俩人一句话没有,吃完了他忽然说了句‘红梅,对不住,这十几年让你受委屈了’。就这一句话,结婚十八年他从来没说过。”
“那你咋回的?”
“我说‘算了,扯平了,我也没少让你受气’。然后就各回各家了。当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我买了一瓶酒,俩人坐客厅看《甄嬛传》,看到十点半各回各屋。门一关,我突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以前总觉得‘老公’该这样‘老婆’该那样,现在啥也不该了,反而觉得这人还不赖。”
“所以到底能长久吗?”
“不晓得。过一天算一天呗。反正现在闺女成绩没掉,两边老人没闹,店里生意没垮,我跟他也没吵大架。能过几年是几年,哪天谁先找着下家了,提前一个月打招呼,搬出去就是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悬。就他那个德行,除了我谁要他。”
陈汉生从阳台上探出头来:“说我啥坏话呢?”
“说你是陈老板,生意兴隆!”
“这还差不多。”
我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两扇窗户亮着灯,一扇在阳台,一扇在次卧。隔了五六米,中间是客厅,黑着灯,空调外机嗡嗡转。
我想起李红梅那句话——“婚是离了,日子没散。”在武汉这种地方,过日子比啥都实在。热干面该吃吃,姑娘该接接,老娘该孝顺孝顺。至于那个红本本换绿本本,外人看着是天大的事,搁他们自己这儿,不过是把日子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清爽了,码得明白了,码得谁都不欠谁了。
后来我把稿子写完了,发出去那天,李红梅给我发了个微信红包,金额八块八毛八,备注写着“稿费分成”。
我点开一看,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老陈说八块八太多了,给六块六就行,我懒得换,你收着吧。”
我回她:“下回去你家采访,带两杯茶颜悦色。”
她秒回:“行,记得把杯子带回来,洗干净当花盆。”
陈汉生大概在旁边听见了,补了一句语音,背景音里是螺丝刀掉地上的动静:“记者同志,下回来帮我搭把手搬货,店里到了五十箱电线。”
李红梅又追了一条:“别理他,你来了坐那儿喝茶,让他自己搬。”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这俩人,离了婚还搁这儿唱双簧呢。
八月底,陈汉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难得有点急。
“记者同志,你认不认识搞装修的?红梅那屋空调彻底坏了,修了三回没修好,师傅说压缩机老化,修不如换。她非要赶在姑娘开学前弄好,说姑娘周末回来睡书房热得慌。”
我说我认识个师傅,但得约时间。陈汉生说那你帮我问问,越快越好,红梅为这事嘴上起了两个泡,我看着烦。
“你咋不自己去买台新的?”
“我买了她肯定不要。上回她手机坏了我说给她买,她死活不肯,最后写成借条才收。空调三四千的东西,我直接搬回来她准跟我急。”
我给他联系了师傅,约的第二天上门。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李红梅在家盯着装空调,陈汉生也在,搬了把椅子坐门口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师傅拆旧机的时候问:“旧机还要不?不要我拉走抵五十。”
李红梅还没开口,陈汉生先说话了:“抵五十?这机子当年三千多买的,里头铜管还好好的,你拆了卖废铜也不止五十。”
师傅嘿嘿笑:“那你说多少?”
“一百五,少一分我自己拆。”
李红梅瞪他:“你拆?你拆完了装不回去咋办?”
“装不回去我赔你一台新的。”
最后一百二成交。师傅拆完机子把钱递给李红梅,李红梅转手把一百二拍陈汉生手里:“你的,你谈下来的。”
陈汉生也没推,揣兜里了。
新空调装好试机,冷风呼呼往外冒,李红梅站在出风口底下吹了半天,回头跟陈汉生说:“晚上请你吃虾子,靓靓蒸虾,我请。”
陈汉生眼睛一亮:“你请?那我多点两盘。”
“点三盘都行,超过三百你自己贴。”
那天晚上我跟着蹭了一顿。万松园那条街挤得走不动道,靓靓门口排了四十多桌,李红梅提前在小程序上排了号,到那儿正好叫到。三个人坐下,李红梅拿过菜单勾勾画画,陈汉生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油焖大虾来一份,蒜蓉的也来一份,蒸虾一份,凉面两碗,毛豆一盘,啤酒……”
“啤酒不点,你开车了。”李红梅把他手里菜单抽走。
“那你开车?”
“我也开了。姑娘明天回来,你喝了酒谁去接?”
陈汉生咂咂嘴,把啤酒那行划了,换成两瓶酸梅汤。
虾子上来,李红梅戴着手套剥了一只,搁陈汉生碗里。陈汉生愣了一下,李红梅头也不抬:“看啥看,你请我吃了半年早饭,我还你一只虾不行?”
“行行行,那你多还几只。”
“想得美,一人一只,剩下的自己剥。”
我坐对面看着这俩人,忽然想起个事,问他俩:“你们闺女知道今晚你俩出来吃虾不?”
李红梅说知道,她出门前给姑娘发了条微信,说“我跟你爸出去吃虾,给你打包凉面回来”。姑娘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白眼,底下配字“又背着我吃好的”。
陈汉生嚼着虾含含糊糊说:“姑娘现在可精了,上礼拜回来翻我手机,看我微信账单,问我‘爸你咋给我妈转了五块钱’,我说西瓜钱,她乐了半天,说你们俩真行,五块钱还走个转账。”
“你咋说的?”
“我说这叫账目清楚。姑娘说那以后我生活费也走转账呗,备注写‘女儿专项经费’,月底你给我妈交个报表。”
李红梅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说行啊,报表让你爸做,他做了十几年假账,这回做个真的。”
陈汉生不服气:“我啥时候做假账了?”
“闺女初一那年你店里进货,跟我说进了三千,我后来看见发票两千四,那六百去哪了?”
“……请朋友吃饭了。”
“哪个朋友?”
“就老周他们几个,从老家来的。”
“那你为啥不说实话?”
“说了你肯定不让。”
“你不说我更不让。”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虾壳在桌上堆成小山。旁边桌一对小年轻听得直乐,那姑娘偷偷拿手机录,她男朋友拉她袖子:“别录别录,人家吵架呢。”李红梅听见了,扭头冲那姑娘说:“录呗,没事,回头剪辑一下发抖音,标题写‘武汉离婚夫妻为六百块旧账当街掰头’。”
那姑娘扑哧笑出来:“姐你真逗。”
李红梅拿湿纸巾擦手,语气挺认真:“不是逗。我俩现在就这样,账算得越细,架吵得越透。以前是夫妻,吵架得留三分余地,怕伤感情。现在是债主和债务人,吵完了该还钱还钱,该剥虾剥虾,不伤筋动骨。”
吃完虾出来,陈汉生去开车,李红梅站在路边等他。我陪她等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记者同志,跟你说个事。上礼拜我同事给我介绍对象。”
我愣了一下:“啥条件?”
“四十七,开了个汽修厂,离异,儿子上大学了。有房有车,人看着挺老实。”
“那你咋回的?”
“我说谢谢,暂时不考虑。她问为啥,我说家里有个合伙人挺合适的,暂时不想换。”
“合伙人?陈汉生?”
“对啊。我跟她算了一笔账:换个人,我得从头交代我为啥离婚、前夫啥德行、闺女啥脾气、老娘啥身体,交代完了还得磨合,磨合完了发现还是那些破事——钱怎么花、家务谁干、过年回谁家。我跟老陈磨合了十八年,该踩的雷都踩完了,现在换个人重新踩一遍,我闲得慌?”
正说着陈汉生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副驾,降下窗户跟我说:“你别写太细啊,回头我同事看见了以为我搁这儿写征婚启事呢。”
我说你放心,我写“李女士目前暂无再婚打算”。
她说那也不行,万一老陈看见了觉得我离了他找不着呢。
陈汉生在驾驶座扭头:“我听见了。你就说找不着呗,我又不笑话你。”
“你倒想笑话,你有那资格?”
“没资格没资格,系好安全带。”
车开走了。
过了几天,陈汉生店里出了档子事。他那个弟弟,就是当年借钱买房那位,今年做生意又亏了,跑来找他哥借五万。陈汉生这回没敢自作主张,晚上回家敲了李红梅的门。
“红梅,跟你说个事。”
“说。”
“我弟找我借五万,说周转三个月。”
李红梅正在敷面膜,闻言把面膜纸揭了:“你咋想的?”
“我想借两万,多了没有。但这两万是我自己的钱,跟家用没关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你跟我说干啥?都离了,你的钱你作主。”
“话是这么说,但他万一还不上,我这店里进货就得紧巴,到时候姑娘下个月的生活费我可能得拖几天。我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到时候别骂我。”
李红梅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把面膜重新贴回去:“行,知道了。两万是吧?你让他写借条,按手印,还款日期写清楚。到时候还不上,我跟你一起去要。”
陈汉生愣住:“你去干啥?”
“我去看着他两口子签字。你弟那人我还不了解?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还钱就装死。我去唱个黑脸,你在旁边装好人,钱好要些。”
陈汉生站门口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红梅,谢了。”
“谢啥,要回来了分我五百跑腿费。”
“行,分你一千。”
“那你现在转。”
“我还没借出去呢!”
“先转,省得你到时候赖账。”
陈汉生真掏手机转了一千。李红梅收了红包,面膜底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事后来是这么收场的:陈汉生弟弟来拿钱那天,李红梅真去了。穿了一身超市工服,胸口别着“收银主管”的牌子,坐那儿跟陈汉生弟弟两口子聊了二十分钟。聊完了借条写得明明白白——借款两万,三个月还清,逾期按日息千分之一算。陈汉生弟弟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弟媳妇在旁边小声嘀咕“嫂子真厉害”。
李红梅纠正她:“叫红梅姐,我跟你哥离了。”
弟媳妇赶紧改口:“红梅姐真厉害。”
李红梅把借条收好,递给陈汉生一份复印件:“你收着,原件我放保险柜了。他要是不还,你不好意思要,我好意思。”
陈汉生后来跟我感慨:“你说这事闹的,以前没离的时候,我弟借钱她死活不同意,我偷着借,她知道了跟我打半年。这回离了,她主动帮我去要账。为啥?以前她觉得那钱是‘咱家的’,被我弟坑了等于坑她。现在她觉得那钱是‘我的’,她帮我看着是情分,不看是本分。情分到了,她乐意帮。”
我问他:“那这一千块跑腿费给得值不?”
“值。比我以前偷着借出去八万强。那八万我弟拖了四年才还,还完我跟红梅差点散伙。这回两万块,三个月,她盯着我弟还,我弟真就三个月还了,还多给了两百块利息。红梅把那两百也收了,说下次有这种活还找她。”
九月一号开学,姑娘回学校。那天晚上陈汉生和李红梅一起送姑娘去一中,回来路上在车里聊了会儿。李红梅说姑娘这学期要报个数学补习班,一学期六千。陈汉生说那还是一人三千呗。李红梅说行,但这次你先出,我下月发了工资给你。
陈汉生说不用,你直接转给我弟媳妇,让她帮忙报,她就在那个培训机构上班,能打个九折。
李红梅说那行,省六百,回头请你吃虾子。
陈汉生说别吃虾子了,吃腻了,换烤鱼。
李红梅说烤鱼就烤鱼,万松园新开了一家,人均八十,超了你贴。
陈汉生说那你别点饮料。
李红梅说饮料我自己掏钱。
陈汉生说那行。
俩人回到家,一个回主卧一个回次卧。第二天早上李红梅出门上班,看见餐桌上搁着一碗热干面,旁边压了张纸条:芝麻酱在底下,自己拌,别坨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昨晚烤鱼钱我先垫了八十,你转我四十就行。
李红梅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配文:你看,这就是反向离婚。热干面是情分,四十块是规矩。情分和规矩搁一块儿,日子才能过下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回她:面看着不错,哪家的?
她秒回:老陈拌的,他以前在面馆打过工,拌酱有一手。
陈汉生紧接着也发了一条:记者同志,别听她瞎说,我就是搁多了辣椒,不搁辣椒她嫌没味,搁了她又嫌辣,难伺候。
李红梅在他那条底下回了个菜刀表情。
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这俩人,离了婚比没离的时候还热闹。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