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晚,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电视文艺晚会《长征颂歌》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
这台晚会的主办阵容本身就说明了它的分量: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北京市委。同一天上午,纪念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晚会放在当晚的黄金档,不是一个孤立的文艺事件,而是一场国家级纪念活动中最面向公众的那一环。
但真正让我想写点什么的,不是规格,是几个演员在舞台上用身体做出来的东西。
迟蓬在《告别》里一开腔,声音是抖的。这不是设计出来的“技巧性颤抖”,是那种你一听就知道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撑不住声音的抖。编剧徐珺蕊在事后接受北京日报客户端采访时说的原话是,“当饰演当地群众的迟蓬老师一开腔,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特别感人”。
《告别》这个节目的历史底子很特殊:它从井塘会演讲起,那是中央苏区最后一场文艺演出,是红军在战略转移前给苏区群众做的最后一次“告别式”演出,用山歌和文艺的方式,说红军还在,红军一定会回来。
把这样一段历史交给迟蓬和兰西雅,一老一少,一个演长辈,一个演年轻人,本身就带着一种结构上的重量:告别的人知道这可能就是永别,被留下的人也知道,但两边都不能把话说透。迟蓬的颤抖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她没有去“演”悲壮,她让身体先于台词泄露了真相。
兰西雅的回望和眼神则把另一层东西带了出来:走的人不是不眷恋,是必须把眷恋压下去。两个人的对手戏没有一场嚎啕,但那种“压着”的东西,比放出来更让人难受。
朱亚文在《血战湘江》里演的是陈树湘。湘江战役中,红34师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重伤被俘,敌人用担架抬着他去邀功,他趁敌不备,把手伸进腹部伤口,掏出肠子,用力绞断,牺牲时29岁。“断肠明志”这四个字在历史书上是一个结论,但在舞台上它必须被还原成一个具体的身体动作才能成立。
朱亚文身上有一股很“硬”的东西,不是喊出来的那种硬,是他站在炮火连天的情境里,眼神里同时装着两样东西:对胜利的渴望,和对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兵的心痛。陈永胜演的那个普通战士,恰好把另一极补上了:一个基层士兵在生死关头的“不后退”,不需要豪言,只需要站住。
两个人放在一起,湘江战役就不再是一串伤亡数字,而是一个师长和一个兵共同做出的选择。说“热血沸腾”不是修辞,是因为那段表演确实让你感觉到,有一群人把命押在了一个他们很可能看不到的结局上。
但整台晚会最让我坐不住的,是李雪健。
他在《曙光在前》里演一位红军炊事班长,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全程没有一句由他自己说出来的台词。
原因不是艺术选择,是身体条件:李雪健因鼻咽癌影响,听力和语言功能严重受损,彩排全程导演组是用文字和他沟通的,那段旁白是依托总台AI技术,依据他的声音还原生成的。
也就是说,舞台上那个提着马灯的老人,听不见观众的声音,也说不出角色的话,他唯一能调动的,只剩下身体。而他就是用这副身体,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把无奈、兴奋、激动层层递进地做了出来。节目尾声,他把马灯递给了年轻战士。
这个动作放在别的演员身上可能只是一个符号性的收束,放在李雪健身上,它变成了一件极其具体的事:一个已经失去了“说”的能力的人,把一件需要继续传下去的东西,交了出去。有一条评论说得比我准,“AI补上了声音,他却用身体把台词又说了一遍”。
这句话值得多想一层:技术补上的是声音,但声音之所以有重量,恰恰是因为那个发出声音的身体本身已经在极限处撑着。李雪健的“惊艳”不在于他“克服了困难”,而在于他没有掩饰那个困难。他把一副残损的、听不见也说不出话的身体,直接放在了角色里面,让“老红军”这个形象不再是一个被表演出来的客体,而是一个从真实肉身里长出来的存在。
余皑磊在《夹金山》里走的是一条更“收”的路。央视节目单显示这个节目的戏剧表演者是辛柏青、余皑磊和萧李臻瑱,余皑磊承担的是雪山行军中最需要“体力可信度”的那一部分。翻越夹金山不是战斗场面,它的残酷在于安静:冷、缺氧、走不动,但还得走。
余皑磊没有去放大痛苦,他给出的是一具正在被环境消耗的身体,步子越来越沉,但方向没有偏。那种“即便倒下也要朝着信仰的方向”的倔强,不是喊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草地日记》则把调子换到了另一个频率上。吴彦姝、孙涛、刘浩存、王天辰几个人呈现的是过草地时的相互扶持,而节目抓住的核心意象是一本日记,日记里写的是“日子再苦再难,也要过得亮亮堂堂”。这句话比任何悲情渲染都更有穿透力,因为它说明信念在那个环境里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一种在绝境中仍然选择“好好活、好好记”的具体姿态。
说到底,这台晚会最经得住看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把“长征精神”当成一个已经完成的结论去反复宣读,而是把它交还给了一个个具体的身体去承受。
迟蓬的颤抖、朱亚文的断肠、李雪健提着马灯的那段沉默的路,都不是在“演绎”一段已经被讲完的历史,而是在用表演重新打开那段历史里那些无法被结论收进去的东西。
总导演于蕾说晚会做了三级历史史实校审,连飞夺泸定桥的铁锁链间距和战士姿态都反复核实。
严谨当然是底线,但真正让九十年前的事在今晚还能扎到人的,是演员的身体替历史说出了一部分语言说不出来的话。